傍晚六点,陆瑾年准时下班。
白T恤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呈暗红色,可是他没换衣服。
走回江景壹号的路上,有三个路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一个都没注意到。
电梯到顶层,门开了。
一股咸鱼味钻进鼻腔,是今天的第二轮冲击。
但这次的咸鱼味之外,还夹杂着另一种气息……某种花香型的女士香水,浓度很淡,混在油烟里若隐若现。
陆瑾年推开门,脚步直接停在了玄关。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温以宁。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居家裙,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空了的茶。
她坐在沙发的边缘,脊背挺直,膝盖并拢,但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碗稀饭、一碟腌萝卜、半条咸鱼。
陆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笑容满面。
“儿子回来了!快坐!温老师来了!”
陆瑾年站在玄关没动,大脑开始高速还原事件链。
温以宁住对面。
他妈出门倒垃圾或者去电梯间的时候,大概率遇到了温以宁。
他妈一听对门是“大学老师”,社交本能瞬间激活……
在中国家长的价值体系里,“大学老师”的地位仅次于“儿子的未来丈母娘”。
然后,他妈百分之百说了那句万能开场白:“闺女,吃了没?来家里坐坐!”
温以宁大概率拒绝了一次。
他妈大概率又说了一次。
温以宁大概率又拒绝了一次。
他妈大概率直接拉胳膊了。
现在温以宁坐在他家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稀饭和半条咸鱼。
推理完毕。
陆母快步走过来,拉着陆瑾年往餐桌方向推。
“温老师人真好!我在电梯里跟她聊了几句,一听是教金融的,我说太巧了,我们家瑾年刚好什么都不懂,以后要多麻烦温老师指点指点……”
“妈。”
“温老师还说认识你!说你会上她的课来着!”
“妈。”
“我跟她说你在保安亭当保安的事,温老师一点都没嫌弃,还夸你踏实……”
“妈!”
陆母终于停下来,看着儿子。
陆瑾年深吸一口气:“我去换件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血迹,转身走进卧室。
换了件灰色T恤出来的时候,温以宁已经被陆母安排到了餐桌旁的主位上。
陆父坐在对面,正用筷子给温以宁夹了一块煎咸鱼。
赵嘉铭坐在角落,捧着碗稀饭,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陆瑾年在温以宁旁边坐下。
气氛有些微妙。
温以宁用筷子夹起那块咸鱼,看了两秒,放进了嘴里。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表情管理做得非常好,从脸上完全看不出是觉得好吃还是难以下咽。
陆母又夹了一块过去:“温老师,多吃!”
“谢谢阿姨,够了够了。”
陆瑾年低头扒饭,不说话。
但温以宁显然不打算让这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
“陆瑾年同学。”
“嗯。”
“今天的新闻看了吗?信德科技正式收到证监会的立案调查通知,停牌了。”
“没看。”
“你上次在课堂上说的那些分析,全部应验了。信用违约互换的变体结构,华尔街量化基金的空头头寸……现在半个金融圈都在讨论这件事。”
陆瑾年夹了一块鲫鱼放在碗里,开始挑刺。
“巧合。”
温以宁端着稀饭碗,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说到巧合,最近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新能源板块里有家公司叫盛元新能,上半年涨了百分之一百二,很多基金都在重仓。你怎么看?”
这不是闲聊,这是一道测试题。
盛元新能是目前A股市场最热的新能源标的之一,表面上财报亮眼、订单充足、技术壁垒深厚,整个卖方市场一致看多,没有任何一个分析师给出过负面评级。
但温以宁选这个标的来问,说明她闻到了什么气味。
陆瑾年正专心对付那条鲫鱼。这条鱼的刺异常多,他挑得很专注,眼皮都没抬。
“盛元新能?”
“嗯。”
“不熟。”
温以宁等了三秒,没有下文。
她换了个角度:“那你对新能源赛道整体怎么看?”
“不看。”
又是三秒沉默。
温以宁把筷子放下,端起稀饭碗喝了一口,重新组织了一下话术。
“那我换个问法。如果你手里有一个亿的闲钱,现在你会买什么?”
陆瑾年被她反复追问搞得有些烦了。
鲫鱼的最后一根大刺卡在了鱼肉中间,他用筷子尖精准地把它挑出来,放在碗沿上。
然后他随口说了一句:“什么都不买。你要是非逼我说,就去查查盛元新能的那个李总。”
温以宁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老婆的表弟上个月在澳门输了三个亿,这窟窿他用自己的钱填不了,大概率要从公司账上抽。”
陆瑾年把挑干净刺的鱼肉夹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破公司下周一必暴雷。不过跟我没关系,我又不炒股。妈,再来碗稀饭。”
温以宁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她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
“阿姨,我去一下洗手间。”
温以宁站起来,步伐平稳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门关上之后,她靠着洗手台,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
拨出去了,两声后接通。
“小宁?这个点打电话?”
对方的声音带着困意,美东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
“Kevin,帮我查一件事。盛元新能的李兆坤,他的关联方最近有没有异常资金流动?重点查他老婆家族那边的账户。”
“盛元新能?你怎么突然关注这个?我们内部上周刚做完coverage,给的是strongbuy……”
“别管为什么,帮我查。越快越好。”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是微信语音。
“小宁,你这个情报源到底是谁?昨天晚上,盛元新能的财务总监被内部停职了,理由是‘配合审计’。我找人看了一下,他们的现金账户在过去72小时里有一笔两亿八千万的异常调出,走的是关联公司的通道,终点账户指向澳门一家贵宾厅的中介公司。”
“这个信息现在只有他们内审团队和我们这边少数几个人知道。SEC那边还没介入。你的线人是什么级别的?”
温以宁没有回答。
两亿八千万,澳门贵宾厅。
跟那个穿灰色T恤的人说的分毫不差。
上一次在课堂上,她可以用“巧合”来说服自己。
这一次不行了。
那个在餐桌上挑鱼刺的十八岁保安,随口甩出的一句话,精准命中了一个连国际投行都还没正式确认的企业级丑闻。
温以宁把手机收进口袋,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常态。
重新坐到餐桌旁,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稀饭,安静地喝完了最后一口。
“阿姨,谢谢您的招待,饭菜很好吃,我先回去了。”
陆母热情地送她到门口:“温老师常来啊!”
温以宁微笑着点头,在关门的瞬间看了陆瑾年最后一眼。
他正在喝第二碗稀饭,完全没有抬头。
门关上了。
温以宁站在自家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进去。
走廊里还飘着淡淡的咸鱼味。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四个字:S级加密。
她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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