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走后,陆母收拾碗筷的手没停过,嘴也没停过。
“温老师人真不错,长得好看,又有文化,教大学的,铁饭碗……”
陆父在旁边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陆母话锋一转:“但是我觉得还是念棠好。”
陆父放下茶杯:“你不是刚夸完温老师?”
“夸归夸,当儿媳妇是另一回事。”
陆母把碗摞进水池,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冲着。
“温老师那种女人太厉害了,你看她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是平行摆的,讲究。跟咱家不搭。”
“念棠好,一来就给瑾年带鸡汤,还会急救,手脚利索,脾气也辣,能管住咱儿子。”
陆瑾年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说他跟这两个女人都没什么关系。
但他了解他妈,一旦进入“评选儿媳妇”模式,任何解释都会被自动归类为“害羞”或“嘴硬”。
陆母又擦了两遍灶台,终于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放下抹布,走到陆瑾年跟前,表情严肃。
“瑾年,那个房子的事,妈跟你爸商量了一下。”
“嗯?”
“镇宅费给多少?”
“什么?”
“你不是说开发商倒贴钱让你住的吗?这种要命的活儿,得收费吧?一个月给你多少?不能低于五万,低了不干。”
陆瑾年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妈,不是那么算的……”
“那怎么算的?你命不值钱啊?死了三个富豪的房子,你进去住,人家不给钱,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陆父也点头:“你妈说得对,得谈个价。”
陆瑾年彻底放弃了沟通。
“行行行,我明天去谈。睡了。”
他起身往卧室走,陆母在后面追了一句:“还有……”
“你去找那个开发商问问,能不能把房子退了?镇宅费拿到手就行了,别在那种地方常住,妈不放心。”
陆瑾年没回头,摆了摆手,关上了卧室的门。
他又拉了总闸。
黑暗降临,智能家居全部闭嘴。
五秒,睡着了。
——
次日上午九点,保安亭。
陆瑾年穿着保安服,瘫在竹躺椅上,眼罩拉到一半,露出一只没睡醒的眼。
当他正要把眼罩拉严实,一双白帆布鞋出现在保安亭门口。
苏念棠。
马尾辫,帆布包,右手提着那个粉色保温桶。
“起来,喝汤。”
陆瑾年没动。
苏念棠把保温桶搁在老周旁边的折叠桌上,拧开盖子。
这次的味道……比昨天好一点,没有那种浓郁的药味了,变成了一股淡淡的枣香,混着鸡汤的鲜味。
“我减了量。黄芪减半,党参减半,加了红枣和枸杞,温补为主。”
苏念棠倒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不会再流鼻血了。”
“你怎么确定?”
“我查了四本中药炮制学的教材,又问了医学院中药房的柳老师。”
他接过碗,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想喝,是因为挣扎的后果更麻烦。
苏念棠盯着他的鼻子:“怎么样?”
“没流血。”
“那就对了。以后每天一碗,至少喝一个月,你那个虚到底的体质才能慢慢养回来。”
陆瑾年正要说“一个月太久了”,保安亭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灰色保时捷帕拉梅拉停在保安亭旁边的路沿上。
车门打开,一双米色高跟鞋先落地。
温以宁。
今天是灰蓝色的高定职业装,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一颗小钻钉,右手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老周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苏念棠转过头,看到温以宁,手里端着空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温以宁走到保安亭门口,目光扫过苏念棠……在那个粉色保温桶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落在陆瑾年身上。
“陆同学,昨晚叨扰了,阿姨的咸鱼很好吃。这是答谢。”
她把黑色文件夹递过来。
陆瑾年没伸手接。
“什么东西?”
“一份研究报告。我昨晚整理的,关于你提到的那家公司。”
苏念棠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
陆瑾年还是没接。
温以宁把文件夹搁在折叠桌上,翻开封面。
里面是一份标注着“CONFIDENTIAL”的英文文件,页眉上印着某国际投行的LOGO。
内容是关于盛元新能的做空对赌协议框架,涉及的资金量级用科学计数法标注,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这份协议目前只有三方知情,我拿到它费了不小的代价。”
“你昨晚说的那些信息全部得到了验证,我想听听你对这个对赌结构的看法。”
陆瑾年扫了一眼那份文件。
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分析金融产品,毕竟每分析一次,咸鱼值就掉一截。
他正想开口拒绝,一道声音从校道方向传来。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停着一辆车?谁批准的?”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快步走过来。
圆脸,发际线很高,穿着保卫科制服,胸前的工牌闪闪发亮,是保卫科副科长,周建国。
周建国是这周刚调过来的,之前在行政处混了八年没挪窝,好不容易等到保卫科副科长的位子空出来,一上任就急着找存在感。
他先瞪了保时捷一眼,又扫了一圈保安亭前的场面: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一个提着保温桶的女学生、中间坐着一个瘫在竹椅上的保安。
周建国的脸拉下来了:“你就是陆瑾年?”
陆瑾年眼罩还挂在额头上,看了他一眼:“嗯。”
“上班时间不好好值守,搞什么?一个保安,门口停着保时捷,还有校外人员聚集,你当这是你家客厅?”
老周放下报纸站起来:“周科长,这两位……”
“老周,我说话呢。”
周建国抬手打断老周,走到陆瑾年面前。
“我看了你的入职记录,临时工,没编制,时薪制。就你这工作态度,今天我代表保卫科正式通知你……停岗,扣发本月工资,等候处理。”
他说完,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预先打印好的通知单。
陆瑾年看着那张通知单,没接。
温以宁开口:“请问,你是?”
周建国挺了挺胸:“保卫科副科长周建国。”
“周科长,我是金融学院的温以宁。”
她没掏工作证,但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周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一,按照《羊城大学校园车辆管理办法》第十四条,持有校内教职工通行证的车辆可在非禁停区域临时停放不超过三十分钟。我的通行证在挡风玻璃左下角,你没看到,说明你在执法前没有履行基本的核查义务。”
周建国的嘴张开了,但没来得及说话,温以宁继续陈诉。
“第二,你刚才说的‘停岗扣发工资’,按照劳动法第五十条,任何扣发工资的决定必须经过正式的书面调查程序,仅凭口头通知不具备法律效力。你这份通知单的落款是你个人签名,没有保卫处公章,也没有人事部门会签,拿出去跟废纸没区别。”
周建国的脸开始涨红。
“第三……”
温以宁还没说完,旁边的苏念棠开口:“第三我来。”
苏念棠举起手机,屏幕朝向周建国。
“你刚才说的每句话我都录了。‘勾搭校外人员’这个措辞涉嫌人身攻击,发到学校BBS上的话,我估计教职工投诉通道明天就会有你的专属帖子。”
周建国的脸变得铁青。
他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把那张通知单塞回口袋,转身逃离。
保安亭前安静下来。
老周重新坐回小马扎,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陆瑾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温以宁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折叠桌上那份文件夹上。
“看看?”
陆瑾年伸手把文件夹拿起来。
温以宁看着陆瑾年把那份价值数亿的做空对赌协议,整整齐齐地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然后他把折好的文件垫在了苏念棠那个粉色保温桶下面。
保温桶的底部刚从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文件垫上去,刚好隔开。
“这纸不错,挺厚。”
陆瑾年拍了拍保温桶:“防烫。”
温以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咸鱼系统的脑补雷达在陆瑾年眼前疯狂滚动:
【温以宁:他把几亿的对赌盘子拿来垫鸡汤……他的境界到底在什么层面?他是觉得这种级别的交易不值一提,还是觉得我温以宁递过去的东西还不够格让他正眼看?】
陆瑾年把脑补雷达关掉,从竹椅上捞起眼罩。
咸鱼系统弹了一条信息:
【叮!宿主成功无视价值数亿的金融博弈机会!完美诠释“视金钱如粪土”核心精神!】
【咸鱼值+200!】
【评价:这张纸的最高价值,确实是垫保温桶。宿主的判断无可挑剔。】
陆瑾年拉下眼罩,在竹椅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翻了个身。
苏念棠看看保温桶底下的文件,又看看已经闭眼的陆瑾年,最后看向站在原地没动的温以宁。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苏念棠先开口:“温老师,要喝碗鸡汤吗?”
温以宁回过神,看了看那个粉色保温桶,再看了看桶底下自己花了一整夜准备的绝密文件。
“不用,谢谢。”
保安亭里,陆瑾年已进入了深度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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