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班第六天。
上午十点，温以宁坐在教师公寓的书桌前，面前三台显示器全部切到了实时行情。
左屏是天海地产港股的分时图，经过昨天下午的连续阴跌，今天开盘又跳空低开了百分之三，成交量是昨天的两倍。有人在追杀。
中屏是白泽科技的供应链信息，她托Kevin帮忙查的，结果十分严峻。
白泽定制服务器所用的主板芯片，上游供应商只有两家。
两家的本季度产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同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贸易公司全部买断。
右屏是她自己做的资金流向追溯表。
顺着开曼那家贸易公司往上查，穿过三层壳，最终指向一个她熟悉的名字，顾氏资本旗下的离岸基金。
温以宁的手搁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这是一套标准的“定向绞杀”打法，同时掐断目标的现金流和供应链，使其在最短时间内窒息。
她在华尔街见过类似的案例。
上次动用这套手法的人，用九天吃掉了东南亚一家年营收二十亿的矿企。
温以宁合上笔记本，起身出了门。
十分钟后，她站在了羊城大学西门的警戒线外。
唐奇敛和王德明还跪在那里。
不是没人劝，从许副校长到保安，再到路过的学生，都劝过了。
唐奇敛谁都不理，嗓子哑了就不喊了，但膝盖扎在水泥地上没挪过一寸。
王德明跪在他左边，裤腿上沾了一层灰，眼圈红透了。
温以宁走到两人跟前。
“唐总。”
唐奇敛抬头看她，不认识。
“我是温以宁，羊城大学金融系讲师。”
她蹲下来，和唐奇敛平视。
“你的港股被人做空，海外债的交叉违约条款快要被触发了，对不对？”
唐奇敛咽了下口水。
温以宁问：“查过资金来源了？”
唐奇敛点头，声音沙哑：“顾氏。”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一点。”
温以宁站起来，望向保安亭。
窗帘依旧拉着，没有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以宁问：“他知道吗？”
唐奇敛苦笑：“我喊了一下午，里面没回应。许校长不让进。”
温以宁没再说话。
她退后两步，靠在校道边的梧桐树干上，掏出手机刷了十分钟行情。
天海的跌幅还在扩大。
白泽科技那边，王德明的采购经理打了十七通电话，没有一家备选供应商能在两周内到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温以宁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保安亭之间来回切换。
她发现了一件事。
面对如此凌厉的绞杀，对手是千亿财阀，动用了八十亿以上的资金，攻击目标的现金流和供应链同时断裂……
陆瑾年的回应是：什么都没做。
不是“正在筹备反击”的没做。
是保安亭里连灯都没亮过那种没做。
温以宁在华尔街见过很多种扛压方式。
有人逆势加仓赌命，有人割肉止损保命，有人全线暂停等风头过去。
但她没见过“对方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你还在睡觉”的。
要么他疯了。
要么……他看到了她看不到的东西。
温以宁把手机揣回口袋，她在推演。
顾承渊这套“断流”打法并非全无破绽：他需要把大量资金锁定在做空头寸和供应链买断上。这些资金在攻击期间是冻结的。
如果天海和白泽在今天下午三点收盘前被强行平仓，顾氏的做空头寸就能获利了结。
但平仓需要对手盘……也就是说，需要有人在低位接盘。
接盘的资金从哪来？
顾氏自己的资金池。
做空赚的钱要平仓兑现，平仓兑现需要清算时间。
港股的清算周期是T＋2，但如果交易量过大，实际到账可能拖到T＋3甚至更久。
这意味着……如果顾氏在下午三点强行平仓，他投入的八十亿资金里，至少有六十亿会进入两到三天的锁定期。
六十亿资金被锁死两到三天。
在这两到三天里，如果有人对顾氏的核心资产发起突袭……
温以宁的手指停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保安亭。
不对！
她在用自己的逻辑去猜陆瑾年的棋，但陆瑾年可能根本没有在下棋。
到底哪种可能性更可怕？
一个是：他算无遗策，故意不动，等着顾承渊把自己的资金锁死在平仓清算里。
另一个是：他真的在睡觉，对外面的一切毫不知情。
温以宁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下眼。
两种可能性，她赌不了。
——
沪城，顾氏总部。
下午两点四十分。
江文昭站在顾承渊身后，汇报语速极快。
“天海港股跌幅累计百分之二十三。海外债那边，两家持有人已经发函要求提前赎回。”
“白泽科技的服务器供应链彻底断裂，市政局那边开始催交付了。”
“下午三点可以发起强制平仓，一波收割。”
顾承渊没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他攻击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
二十六个小时里，天海和白泽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动作……没有增持，没有发公告，没有找银行续贷，没有接触任何潜在的白衣骑士。
零反应。
一家面临灭顶之灾的企业，正常的求生反应是什么？
至少得挣扎一下，找银行、找股东、找政府、找媒体……哪怕病急乱投医，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但天海和白泽什么都没做。
唯一的动静是唐奇敛和王德明跑到羊城大学门口跪着喊……喊完了，他们也没回去做任何止损操作。
这两个人把全部赌注压在了陆瑾年身上。
他们宁可跪着等，也不肯自己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们相信陆瑾年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顾承渊的后背在出汗。
如果陆瑾年真的算到了呢？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顾氏会发起攻击？
如果他“闭关”的真正目的就是引诱顾氏投入重兵？
如果他在等的，正是下午三点的这个时间窗口？
三点平仓，六十亿资金进入锁定期，锁定期内顾氏的防御出现真空。
如果有一股隐藏的资金……
陆瑾年通过某种顾氏追踪不到的渠道预先埋好的资金……
在三点零一分对顾氏的核心上市公司发起狙击……
顾承渊猛地站起来。
“撤。”
江文昭愣住了。
“全盘撤退，现在。”
“顾总，还有二十分钟就……”
“听不懂？他要的不是救那两家公司。他是要借那两家公司的壳，把我们的主力资金锁在清算周期里。然后对我们大本营来一刀！”
江文昭的脸色顿时没了血色。
“断臂求生，全盘清仓，做空头寸全部不计成本平掉。”
“供应链买断合同能违约就违约，赔钱也比被人围死强。”
顾承渊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到文件上。
江文昭冲出办公室，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交易指令。
顾承渊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刚才做了一个假设……陆瑾年早就埋好了反击的资金。
但如果没有呢？
如果陆瑾年真的只是在睡觉呢？
那他顾承渊就是自己吓自己，用三十亿的割肉代价，逃离了一场根本不存在的陷阱。
顾承渊闭上眼。
在信息不对称的博弈里，“不确定对方在不在”比“确定对方在”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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