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尼塞格驶出校门的那一刻,陆瑾年就后悔了。
他后悔的原因很简单:太吵了。
V8双涡轮发动机的低频共振穿过暴雨,周围那些缩在雨里龟速挪动的丰田、本田、比亚迪,听到这声浪,周围司机的反应都一样。
先是透过车窗往声源方向看,然后方向盘往旁边一打,让出半条车道。
不是礼让,是逃。
陆瑾年注意到右前方一辆白色凯美瑞的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脸色变了变,直接压着双黄线钻进了逆向车道,宁可冒着被拍违章的风险也不愿意跟这辆车并排走。
道理很简单:蹭一下,一套房没了。
陆瑾年把车速压在三十码,试图表现得低调一点。
但三十码的科尼塞格跟三十码的家用车发出的声音完全是两个物种。
前者是猛兽的呼吸,后者是电动车的嗡嗡。
他右手还攥着一张纸巾,在方向盘上蹭钥匙。
钥匙在垃圾桶里过了一夜,沾了泡面调料包的残渣,有股说不清的酸辣味。
陆瑾年一边蹭一边在心里做最坏打算的预演。
白泽科技大厦在天河区CBD的边缘,从羊城大学开过去大概十二公里。
他的计划是:走内环路到体育中心出口下来,拐进旁边的老城区巷子,找个犄角旮旯把车藏好,然后步行七八分钟走到白泽大厦。
七八分钟而已,淋点雨,到了门口抖抖水,混进同学堆里,齐活。
计划很完美。
然后计划在第三公里处就废了。
内环路南段因为立交桥下积水超过警戒线,交警设了临时路障。
所有车辆被分流到平行的辅道上。
辅道只有双向两车道,前面堵了一条长龙。
陆瑾年的科尼塞格插在一辆面包车和一辆公交车之间,底盘比面包车矮了三十公分,从面包车司机的角度看过去,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一片银灰色的碳纤维在雨里反光。
面包车司机扭头看了三次,第三次直接把窗户摇下来,暴雨灌进去都顾不上,伸出脖子往后看。
他起初有些困惑,看清后便震惊得脸色发白,赶紧把面包车往路肩上蹭了半米,挤出一条缝。
陆瑾年没走那条缝,他老老实实排队。
八点十七分。
手机导航显示:剩余路程6.8公里,预计用时50分钟。
九点整开始,还有四十三分钟,来不及了。
“算了。”
陆瑾年踩下油门,从面包车让出的缝里钻了出去。
科尼塞格在暴雨中加速的样子和声音,让整条辅道的司机集体往右避让。
车速拉到六十,积水从两侧溅起来,打在旁边公交车的车窗上。
公交车里有乘客拍了视频,配文是:【暴雨天看到一辆不认识的跑车,声音大得我以为打雷了。】
这条视频在两小时后被一个汽车博主转发,标题改成了:【科尼塞格One:1暴雨涉水实录!车主是个狠人!】,播放量破百万。
陆瑾年不知道这些。
他专心盯着挡风玻璃前的水幕,雨刮器已经开到最高档了,刮不干净。
八点三十一分,车到了天河区,距离白泽科技大厦还有两个路口。
他打了右转向灯,准备拐进计划中的那条小巷……
结果巷口立着一块橙色警示牌,上面四个字:积水封路。
旁边站着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雨衣兜帽歪了一半,满脸不耐烦地挥手:不准右转,直行。
陆瑾年犹豫了两秒,交警的目光落在他的车上。
交警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最后定格在恐惧上。
但交警强忍着震惊,还是走了过来。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车窗。
陆瑾年把窗降了五公分。
交警的大嗓门夹着风雨传了进来:“前面天河路辅道积水封了!所有车辆走主干道直行,到前面环岛右转,从大厦的高架落客区进!”
“我能掉头吗?”
交警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已经堵了二十多辆车,尾巴排到了上一个路口。
“掉什么头?你后面堵成这样了!踩油门往前走,别墨迹!”
陆瑾年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交警又喊了一嗓子:“听见没?走啊!”
他松开刹车,车往前滑了出去。
主干道尽头是一个环形匝道,匝道接着白泽科技大厦正门的高架落客平台。
所有因暴雨被分流的车辆都从这里经过。
高架平台的尽头,就是白泽科技大厦的正门。
陆瑾年从匝道上去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大厦门口的景象了。
一楼正门的雨棚下面,站着一群人。
辅导员李兰萍穿着雨衣,拿着花名册在点名。
三十多个学生挤在雨棚底下,有的在甩伞上的水,有的在看手机。
赵嘉铭站在最外围,雨衣上全是泥点。
雨棚的左侧,铺了一条红毯。
红毯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高架落客区的边缘,两侧各摆了一排鲜花。
红毯尽头,站着两排人。
他们西装革履,站得整整齐齐。
第一排正中间,王德明和林屿白并肩而立。
王德明拿着一把巨大的高尔夫伞,林屿白没打伞,西装肩膀已经湿透了,但他不在乎。
他在等人。
陆瑾年看着眼前这一切,右脚从油门抬起,踩住了刹车。
车停在匝道最高处,引擎怠速的声浪从高架上往下灌,下面有几个学生抬头看。
咸鱼系统弹了一行字:
【提示:高架落客区为单行道,无法掉头,无法停车。后方已有三辆车等候通过。请宿主在15秒内驶离,否则构成违规停车。】
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
后面那辆商务车的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被雨声吞了。
陆瑾年闭了一下眼。
松开刹车。
科尼塞格顺着高架的坡道向下滑行,速度很慢,引擎声在高架桥的混凝土穹顶下来回反射,低沉、浑厚。
红毯尽头,林屿白先听到了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正从高架上驶下来。
雨水顺着碳纤维的车身滑落,被尾翼的棱角切成两股。
旁边一个高管问:“这是什么车?”
林屿白没回答。
他的目光紧盯着那辆车,心跳漏了一拍。
雨棚下,辅导员李兰萍也停下了点名。
她举着花名册,嘴半张着,看着那辆跑车一点一点靠近正门。
同学们全不说话了。
白泽科技大厦门前,一时只剩下暴雨声和那台V8发动机的心跳。
车停了,就停在红毯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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