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跪在售货机前面：“你们看这个出货口！”
他拍着售货机的面板，回头冲研发区那群程序员喊：“弹簧驱动，商品推送到末端，卡在隔板金属边，这不就是我们调度系统的C7节点死锁吗？”
四十多个程序员从工位区探出脑袋。
胖子越说越兴奋，膝盖都忘了疼：“用户投了币，指令下达了，物流链启动了，但末端交付环节出了卡死！”
“一块钱进去了，东西出不来，这他妈不就是昨天那批数据在终端节点的堵塞现象吗？”
安静了两秒。
然后研发区里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程序员站了起来：“操！还真是……C7节点的超时回调机制，跟这个弹簧回弹逻辑天然同构……”
第二个站起来了：“所以陆先生摇售货机，对应的就是系统层面的……强制中断重试？”
第三个没站起来，但声音从屏幕后面飘了出来：“那他喊‘退钱’呢？退钱就是回滚事务，撤回失败请求……”
林屿白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陆瑾年推开的黑卡，推了推眼镜。
王德明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十几秒。
然后他转向同学堆喊道：“你们知不知道今天见到了什么？”
没人敢答。
“陆先生宁可……当着你们这些后辈的面自毁形象，宁可让你们觉得他穷、觉得他丢人、觉得他没格局……也要用这种现场演示给白泽的技术团队上一课！”
“商学院教了三十年都教不明白的系统性死锁问题，他摇了两分钟售货机就讲清楚了！你们说这是什么胸怀？啊？”
大厅里鸦雀无声。
同学堆里刚才还在嘀咕“车是租的”那几个人，表情开始微妙。
倒是辅导员李兰萍的立场最坚定，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一块钱也不用喊那么大声吧……”
咸鱼系统在陆瑾年的视野边缘刷出一行红字：
【紧急通报：宿主在同学群体中的“高人评价”已降至18%，但在白泽科技管理层和技术团队中的“高人评价”突破了99.7%，创下历史新高。】
【综合判定：您成功在一群人面前社死的同时，在另一群人面前封神了。这两群人都在同一个大厅里。】
【评价：这不是降维打击，这是薛定谔的社死。】
陆瑾年把面板关了。
辅导员拍了两下手：“好了！继续参观！陆瑾年同学归队！”
陆瑾年混回同学堆的时候，赵嘉铭给他递了瓶水。
“年哥……你是真缺那一块钱？”
“嗯。”
赵嘉铭不再问了。
他把书包里仅剩的五十二块零钱全掏出来塞进陆瑾年的口袋。
陆瑾年没推，推了不符合人设。
后面的参观他全程跟着队伍走，站在最后一排，不发言不提问不跟林屿白有任何眼神接触。
林屿白也很配合，全程没看他一眼，讲解面向全体同学，一副“陆瑾年就是个普通来参观的”的样子。
但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陆瑾年的余光扫到了门上贴着的标牌，【创始人办公室】。
门虚掩着，缝隙里能看到书架的一角。
书架上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保安亭的行军床，上面的人戴着眼罩，四仰八叉，人字拖挂在脚趾头上。
照片下方贴了一张便签：精神导师-永远的灯塔。
陆瑾年脚步一停，随即头也不回地跟上了队伍。
参观结束。
同学们陆续往门口走的时候，大厅入口出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苏念棠。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药箱，腋下照例夹着保温桶，头发上还带着水珠。
“谁在这里大喊大叫？”
她扫了一圈大厅，目光落在了陆瑾年身上。
她走到跟前，两根手指按上他的手腕。
“脉象乱了，心火过旺，你刚才是不是又不按时吃东西饿出了低血糖然后情绪失控？”
“我……
“闭嘴！跟我走。”
她扣住陆瑾年的手腕往门外拖。
辅导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念棠扫了她一眼。
“体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贫血加低血糖加心率不齐，他需要静养。参观报告我盯着他写，行不行？”
李兰萍嘴巴闭上了。
陆瑾年被拖到门外的时候，暴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苏念棠直接把他推上了停在高架落客区的科尼塞格副驾。
“你坐那边，我来开你这破车。”
“你会开？”
“C1驾照去年考的，满分。”
苏念棠坐进驾驶位，平静地把保温桶放到了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把药箱丢在后面。
一亿的超跑，中控台上却摆着一砂锅鳖甲汤，画面显得十分古怪。
她拧了一下钥匙，V8引擎轰了一声。
苏念棠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变。
“走了。”
科尼塞格驶下高架，拐上主干道。
苏念棠开得很稳。
她没问那辆车是哪来的，没问为什么白泽科技的高管对他九十度鞠躬，也没问售货机的事。
她只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手心全是汗。”
陆瑾年把手从膝盖上挪开，往裤子上擦了擦。
“回学校哪条路近……”
话没说完。
前方五十米，一个大水坑横在路面上。
来的时候这里没积水，大概是后面半小时排水管堵了。
苏念棠踩了刹车。
但底盘高度还是来时调的最低档，陆瑾年忘了调回来。
前轮扎进水坑，水漫过排气管。
引擎咳了两声。
然后熄了。
车停在水坑正中间，四周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苏念棠拧了两下钥匙，没反应。
“你这车……防水吗？”
“理论上防。”
“那‘理论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苏念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陆瑾年掏出手机打救援电话。
拨了四个道路救援都排满了，暴雨天嘛，全城趴窝的车比正常跑的还多。
第五个电话打给了114。
114给他转了一个城郊的私人拖车服务。
电话那头的方言口音很重：“师傅你好，我们这边最近的车在花都那边，过去起码四十分钟。”
“你要不嫌弃的话，我旁边有辆老哥的农用三轮，五十块钱就能给你拖到最近的修理厂。”
陆瑾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窗外的雨。
“三轮能拖动吗？”
“你那车多重？”
“一吨四。”
“没问题。”
陆瑾年答应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绿皮农用三轮，突突突开到了水坑边上。
三轮车师傅跳下来，看了一眼科尼塞格。
“哟，这车挺漂亮。日本的？”
“瑞典的。”
“哦，那也行。钩子给你挂好了啊，走喽。”
银灰色的科尼塞格One：1，全球限量六台，被一根尼龙绳拴在农用三轮身后，以十五公里的时速，在羊城的暴雨中龟速前行。
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等车的七八个人齐刷刷掏出手机拍视频。
苏念棠坐在副驾，怀里抱着保温桶，看着窗外那些举着手机的路人。
她没笑，但嘴角绷得很紧。
陆瑾年问：“你不觉得丢人？”
“我又不是车主。”
陆瑾年：“……”
三轮车把科尼塞格拖回了羊城大学地下车库入口。
陆瑾年付了五十块钱，三轮老师傅突突突地走了。
当晚，沪城，陆家嘴。
顾承渊的手机在十一点四十分震了一下。
江文昭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视频链接。
视频标题：【震撼！价值过亿的科尼塞格被农用三轮拖行！车主疑为羊城大学学生！】
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两百万。
画面里，暴雨中的银灰色超跑被一根绳子拴在三轮车后面，三轮车屁股冒着黑烟。
顾承渊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自言自语。
“大巧若拙。一亿的跑车，五十块的三轮……在他眼里恐怕并无不同，都只是工具。”
顾承渊的手搭在玻璃上。
“这种心境……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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