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伟轩拿到一千万的时候,哭了三次。
头一回是在保安亭门口,跪着哭了两分钟。
第二次是走到校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竹椅上打盹的保安,站在梧桐树下又哭了一分钟。
第三次是回到宿舍打开银行APP看到账户余额从37块变成10000037块,坐在床沿上嚎了五分钟。
但钱到位了,问题也跟着来了。
钱伟轩是影视系大三学生,他会写剧本(虽然写得很烂),他会打灯、会收音、会剪辑。
但是唯独不会管钱。
一千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他要如何在三个月花掉一千万?
陆瑾年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但他随即想到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他不能亲自盯着这笔钱。
盯着就是“管理”,管理就是“经营”,经营就是“卷”,咸鱼系统会扣分。
他需要一个代理人。
一个能替他把这一千万又快又彻底烧成灰的代理人。
这个人的要求很简单:首先,没有商业头脑;第二,做什么赔什么;第三,最好认真地赔。
问题是,上哪找这种人?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解决方案就送上门了。
温以宁发来一条微信。
起因是陆瑾年前几天蹭了温以宁的WiFi——密码是保安老周给的,说是物业共享网络。温以宁的路由器后台检测到新设备,于是发了条消息过来。
内容不是质问蹭网,而是一份简历。
附了一句话:「我整理邮件时发错了,抱歉。你可以删掉。」
陆瑾年本来确实打算删。
但他扫了一眼简历的开头,手指就没动了。
姓名:方哲鸣。
年龄:28岁。
学历:MIT应用数学硕士,辅修金融工程。
工作经历:高盛纽约量化交易部→对冲基金Citadel量化策略组→回国后创立两支私募基金。
看到这里,陆瑾年差点关掉。
这不是精英中的精英吗?跟“没有商业头脑”八竿子打不着。
然后他看到了工作经历后面的备注栏。
|头一支私募基金|运行时间8个月|亏损率:94.7%|清盘|
|第二支私募基金|运行时间5个月|亏损率:103.2%(含杠杆)|爆仓|
|第三支私募基金|运行时间11天|亏损率:开盘即崩|投资人联名报警|
备注:因连续三次重大亏损,已被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列入“高风险从业人员观察名单”,行业内称其为“量化界的行走核弹”。
陆瑾年把这份简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买什么跌什么。
碰什么炸什么。
简历最后一行写着方哲鸣的自我评价:“我的投资模型在回测中收益率高达340%,但在实盘中尚未成功验证。我坚信问题不在模型,在于市场尚未准备好理解我的逻辑。”
陆瑾年看完这句话,从竹椅上坐起来了。
他给温以宁回了条消息:「这个人现在在哪?」
温以宁的回复很快:「你对这份简历感兴趣?」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温以宁发来一个手机号,又跟了一句:「他是我MIT的校友。人很聪明,但思维方式……比较独特。业内已经没人敢用他了。你找他做什么?」
陆瑾年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拨出了那个号码,响了九声才接。
“喂……谁?”
“方哲鸣?”
“是我。你哪位?有什么事快说,我这边在搬家。”
“我有个项目想找你聊聊。你方便来羊城大学西门保安亭一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保安亭?”
“对。”
“你是做什么的?”
“保安。”
又安静了五秒。
“你确定你没打错?”
“没打错。你明天下午两点能到吗?”
方哲鸣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行”就挂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七分,一个人出现在西门保安亭前面。
一米七八,偏瘦,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
他站在保安亭门口,左右看了看。
老周坐在凳子上,抬头瞥了他一眼:“找谁?”
“有个人约我来这里面试……他说他是保安。”
老周往里面歪了歪下巴。
方哲鸣探头往里看。
行军床上躺着一个穿保安服的年轻人,眼罩盖着半张脸,一只人字拖挂在脚尖上,另一只掉在地上。
“那个……你好?”
陆瑾年推了推眼罩,露出一只眼睛。
“你是方哲鸣?”
“是我。”
“进来坐。”
方哲鸣走进保安亭。
陆瑾年盘着腿坐在行军床上。
“说说你的情况。”
方哲鸣理了理思路。
“MIT毕业,高盛干了两年,回来做私募。”
“头一支就亏了,第二支爆了,第三支……开盘那天,沪深300在我建仓后九分钟跌了百分之七。同事说我是‘人形熔断器’。”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LP跑光了,牌照被吊了,同行看见我绕着走。”
“你觉得你为什么一直亏?”
方哲鸣的眼神变了,这个问题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不是我的问题,我的量化模型没有错。”
“阿尔法因子的筛选、多空对冲的比例、波动率曲面的拟合……每一步回测数据都是完美的,但实盘总是相反!”
“我研究过,这是一种‘观测者效应’。我的模型在被观测之前是正确的,一旦我用真金白银去执行,市场就产生相反走势。”
陆瑾年听完,心跳加速。
这个人不但亏钱,还能给亏钱找到理论依据,而且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没错。
这意味着他会死不悔改地继续亏下去,不会中途醒悟止损。
这人太合适了。
陆瑾年看着他:“好,我有个问题。”
“如果给你一千万,你有多大把握让它血本无归?”
方哲鸣呆住了,从来没人问他“怎么亏光”。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方哲鸣坐下来,开始说。
“如果目标是最大化亏损……首先,选一个信息不对称极高的非标市场。”
“第二,用全部资金一次性梭哈,不留对冲头寸。”
“第三,传播策略要反着来,花钱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项目,但展示的全是缺点。第四……”
他一口气说了二十分钟。
陆瑾年一拍大腿。
“就你了。”
“啊?”
“给你一个制片人的头衔,管一个短剧项目。一千万预算,三个月花完。记住一件事……别给我赚钱。”
方哲鸣的手在发抖。
“你要我……当制片人?”
“对。”
“我是搞量化的,没干过娱乐行业。”
“不影响。”
方哲鸣盯着陆瑾年看了十秒,站起身,鞠了个大躬。
“谢谢老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走出保安亭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陆总让我亏钱。但他给了我一千万。没人会把一千万交给一个陌生人去亏。除非他看到了我身上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不是亏钱,是压力测试。他想看我在绝境下的判断力会不会乱。」
「短剧只是个幌子,背后肯定有我没看懂的门道。我暂时想不明白,但可以在做事的过程中慢慢领悟。」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口袋。
然后方哲鸣开始干活了。
他的执行力和他的亏钱能力一样厉害。
两天之内,他给钱伟轩的剧组拉齐了全部班底。
导演:周师傅,51岁,前职业是婚丧嫁娶全流程摄像,拍过一千四百场婚礼和三百场葬礼,没拍过剧。
摄影:老蔡,退休中学美术老师,自带一台用了八年的佳能60D和三支镜头。他被选中的原因是方哲鸣在公园里看到他在拍鸽子,连拍了十七张,十七张全糊了。
配角演员:从羊城大学和周边社区招募了九个人。其中包括食堂打饭的阿姨、图书馆的门卫大爷、一个体育学院跑四百米的壮汉(负责演反派黑社会头子)、以及三个在校门口摆摊卖煎饼的夫妻档(夫妻俩演男主父母,煎饼摊的伙计演管家)。
选角完毕。
万事俱备,就差男主。
钱伟轩愁了。
陆瑾年对男主的要求是四个字:“越废物越好。”
钱伟轩跑了三天横店群演微信群,翻了两百多个自荐视频,没一个满意。
第三天晚上,他和方哲鸣坐在保安亭外面的台阶上商量对策。
“方总,男主实在找不到合适的……陆总说要那种‘天生就看起来毫无上进心’的气质,这东西演不出来啊。”
方哲鸣没接话。
他的目光穿过保安亭半开的窗户,落在了里面那个人身上。
陆瑾年斜躺在行军床上,嘴里叼着半根辣条,眼罩歪在额头上,左手搭在肚子上,右手的手机已经滑下去扣在胸口……睡着了。
方哲鸣盯着看了十秒。
“老钱。”
“嗯?”
“你说的‘浑然天成的废物气质’……”
方哲鸣指了指窗户里面。
钱伟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钱伟轩:“不可能吧?他是投资人啊。”
方哲鸣:“你再看看那个辣条。”
钱伟轩又看了一眼:“挺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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