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鸣和钱伟轩对着保安亭的窗户研究了五分钟,两人看法一致。
陆瑾年就是这部剧最合适的男主。
因为他身上那种“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值得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气质,演都演不出来。
问题在于怎么开口。
钱伟轩不敢,方哲鸣在保安亭外面踱了三个来回,最后把钱伟轩推在前面。
“你去说,你是导演。”
“我不是导演,周师傅才是导演。”
“那你是编剧兼出品人。”
“我是靠他的钱才当上出品人的,我怎么好意思让金主去演戏?”
两人推搡了半天,最后方哲鸣一咬牙,带着钱伟轩冲进了保安亭。
陆瑾年被吵醒了:“什么事?”
方哲鸣清了清嗓子:“老板,男主的事……”
“找到了?”
“找到了。”
方哲鸣指了指陆瑾年:“就是您本人。”
保安亭里安静了三秒。
“不去。”
“老板您先听我说完……”
“不去。演戏要背台词,背台词要动脑子,动脑子就是卷。不去。”
方哲鸣张了张嘴又闭上。
钱伟轩从口袋里掏出剧本,翻到男主的戏份分析表,递过去。
“陆总您看,龙霸天这个角色全剧六十集,台词总量只有两千三百字……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保安亭里睡觉。”
“只要您正常上班,我们在旁边架机器拍就行了,不需要您做任何额外动作。”
陆瑾年扫了一眼那张表。
剧本里男主龙霸天的日常安排:第一集到第五集,睡觉。第六集到第十集,睡觉并且偶尔被吵醒。第十一集到第十五集,被仇家堵在保安亭门口,继续睡觉。
跟他真实的上班状态一模一样。
他正要再次拒绝,咸鱼系统的面板跳出来了。
【检测到宿主被邀请参与“亏钱项目”的核心环节。】
【评估结果:若宿主亲自出演男主角,且全程保持“极度敷衍”的态度(如:不背台词、现场睡觉、对导演指令零反应),会有以下效果……】
【1.成片质量预计下降73%,亏损概率大幅提升。】
【2.宿主在片场的“摆烂行为”可计入每日咸鱼值结算,预估日均+80。】
【3.触发隐藏成就“最贵的群演”,一次性奖励咸鱼值500。】
【建议宿主接受。前提是:绝不认真演。】
陆瑾年盯着“日均+80”和“一次性500”看了五秒。
“行。”
方哲鸣和钱伟轩同时弹起来。
陆瑾年伸出三根手指:“但是有条件……第一,所有戏份只在保安亭里拍,我不挪地方。第二,不背台词,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拍的时候我该干嘛干嘛。第三,不许拍超过一周。第七天之后不管拍到哪儿,杀青。”
钱伟轩脑子转得飞快:“可是六十集的量……”
“一周拍不完就砍集数。”
方哲鸣在本子上刷刷地记。
他写的不是陆瑾年说的原话,而是自己的“翻译版”:
「陆总坚持实景拍摄,拒绝棚拍……因为他认为保安亭的空间局限性恰好构成了一种叙事压迫感,迫使导演用镜头语言而非场景变化来推动剧情。大师级的创作理念。」
「不背台词,即兴表演。打破传统剧本框架,追求‘真实记录’的纪录片质感。」
「七天杀青,快速迭代。轻资产运营,跑通MVP后再考虑规模化,精益创业教科书级的打法。」
拍摄在第二天上午开始。
周师傅扛着他的佳能C100(方哲鸣花八万块租来的)出现在保安亭门口。
身后跟着老蔡、两个灯光助理(其实是朝阳区广场舞队的退休阿姨,被方哲鸣以“每天一百二十块+管饭”招来的)、以及一个举着收音杆的体育系大二学生。
保安亭被清理出一小块空间放设备,但主体格局没变。
行军床还在,空调还开着,陆瑾年的眼罩和拖鞋原封不动。
周师傅研究了一下角度:“这位……陆老师,开场戏是觉醒戏,你需要从梦中惊醒,然后……”
陆瑾年已经躺下了。
眼罩拉好,手搭在肚子上,呼吸逐渐平稳。
周师傅回头看方哲鸣。
方哲鸣点头:“拍。”
“他睡着了。”
“对。先拍他睡觉。等他自然醒再拍觉醒。”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多久拍多久,这叫长镜头。”
周师傅不理解,但他拍过一千四百场婚礼,甲方再离谱的要求他都见过。
他架好机器,按下了录制键。
于是全剧的开场镜头诞生了:一个穿保安服的年轻人,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空调在嗡嗡响,窗外有蝉叫。
这个镜头拍了四十七分钟,中间他翻了两次身,打了一个呼噜,左脚的拖鞋也掉了下来。
钱伟轩坐在旁边看监视器,看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开始怀疑人生。
方哲鸣不一样,他全程盯着监视器,偶尔在本子上写字。
他写下的笔记包括:「镜头第23分钟处的侧脸光影堪比塔科夫斯基」、「呼噜声的频率暗合了剧本中主角前世帝王的压迫感」等等。
两个小时后,陆瑾年醒了。
他掀开眼罩,看到镜头怼在脸上:“拍完了?”
周师傅竖大拇指:“开场戏刚拍完!陆老师您这睡觉的戏演得真自然!”
陆瑾年没解释那不是演的。
“第二场呢?”
钱伟轩翻开剧本:“第二场是仇家上门,您要表现出被追杀的紧迫……”
陆瑾年翻了个身,面朝墙,拉上眼罩。
“不想动。你让那个演仇家的自己在门口喊就行了,别喊太大声。”
周师傅看看方哲鸣,方哲鸣点头。
于是第二场戏变成了:体育学院那个壮汉站在保安亭门口,对着紧闭的窗户大喊“龙霸天你给我出来”,喊了三分钟,里面毫无回应。壮汉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该留。
最后是老周走过来,拿扫把把壮汉赶走了。
这段不在剧本里,但周师傅全拍下来了。
就这样拍了三天。
陆瑾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行军床超过两米。
他的全部“表演”包括:睡觉、翻身、打哈欠、喝水、抠手机、以及因为被灯光晃到眼睛而皱了一下眉……这个皱眉被方哲鸣在笔记本上标注为“帝王怒视·名场面”。
第四天下午,苏念棠来了。
她端着保温桶从校道那头走过来,远远看到保安亭周围支了三个灯架、一台摄影机,有七八个人在忙碌,脚步一顿。
她加快步伐走到跟前,一把拨开挡在门口的收音杆。
“你们干什么?!”
周师傅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机器撞倒。
苏念棠冲进保安亭,看到陆瑾年躺在行军床上,脸上贴着两块创可贴……那是化妆师(食堂阿姨兼任)给他贴的“伤疤道具”,其实就是普通创可贴,拿记号笔画了两道血痕。
“你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没人打我……”
苏念棠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两根手指掐住创可贴的边缘撕下来,看了看底下的皮肤,完好无损。
她回头扫了一眼那群端着设备的人,再看看保安亭里的灯架和反光板。
“你在拍戏?”
“不是我在拍。是他们在拍我。我在睡觉。”
苏念棠盯了他三秒,转身往外走。
“苏同学你去哪……”
她没理他,走到门口,对正在调焦距的周师傅说:“他上周体检报告心律不齐、贫血、低血糖。你们打这么强的灯照他脸,他要是光敏性头痛发作你们负责?”
周师傅举着手不知所措。
方哲鸣赶紧过来解释。
苏念棠扫了他一眼,从保温桶里盛了一碗汤,端进保安亭。
“喝。”
镜头还在转。
老蔡后来跟方哲鸣说,那个画面他当时在监视器上看到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掐着那个躺着不动的男人的后脖颈往上提,逼他张嘴喝汤。保安亭的光从窗户打进来,刚好落在她的侧脸上。
方哲鸣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女主角已就位。」
当然他没敢跟苏念棠说这件事,他只是让老蔡把那段素材单独存了一份。
第七天,陆瑾年准时宣布杀青。
钱伟轩统计了一下素材:有效镜头累计四十七小时,其中陆瑾年睡觉的镜头占三十九小时,能用的“剧情镜头”不到八小时。
六十集的计划被压缩到了十二集,每集五分钟。
方哲鸣接过剪辑的活。
他没有任何影视行业经验,剪辑用的是量化分析的方法:把所有镜头打上时间戳,按“画面运动量”排序,运动量最低的排在前面。
所以成片的前三集,百分之八十的画面是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偶尔有人在画面外面喊话,人物毫无反应。
剪完之后,方哲鸣对着成片看了一遍。
“完美。”
他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钱伟轩看了一遍,整个人是麻木的。
他这辈子写过的最烂的剧本,遇上了全世界最敷衍的男主角,再经过一个量化基金经理的剪辑……
成品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前无古人。
方哲鸣找了一个日活不到三万的野鸡视频APP谈上线。
对方看了看片子,没说好也没说坏,给了一个最角落的推荐位。
方哲鸣向陆瑾年汇报:“老板,片子准备上线了。”
“我选了一个用户量极低的平台,零宣发、零推荐、零话题。按我的测算模型,播放量不会超过两千。一千万投下去,回本率约等于零。”
陆瑾年满意地点头。
“干得漂亮!给你加两千块奖金。”
方哲鸣走出保安亭,他翻开笔记本,在“加薪两千”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旁边写:
「陆总对结果很满意。证明我的方向是对的。这部剧的‘失败’本身就是成功。」
「我还不明白陆总到底想干什么,但直觉告诉我,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