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军“阿辉”是个老手了。
他在这行干了四年多,什么黑通稿没发过?
明星出轨、产品翻车、企业暴雷,都是走量活。
顾氏公关部给的单子很简单:点进去看三十秒,打一星,截图发微博,写一句“年度最烂”,然后领八毛钱。
八毛钱看三十秒,时薪折算下来不算高,但胜在量大。
阿辉点开了《霸总保安的纯情小娇妻》第一集。
画面加载。
没有片头,没有logo,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保安亭。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打在一张行军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他在睡。
眼罩歪了,挂在鼻梁上方而不是眼睛上,露出半张脸。
镜头一动不动,没有台词,没有旁白。
只有窗户外面偶尔传来远处操场上不知道谁在喊口号的声音。
阿辉等了三十秒,画面没变。
他又等了三十秒,人翻了个身,左脚的人字拖掉了,脚趾头动了两下。
阿辉发现自己不想关掉了。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看着这个人躺着,他自己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就好比……加班到凌晨一点,路过一条安静的巷子,看见一只橘猫七仰八叉地躺在垃圾桶盖上打呼噜,你不会去摸它,但你会不自觉在那里站一会儿。
阿辉的手指从打分按钮上移开了。
他点开了第二集,但是剧情更离谱。
一个一米九的壮汉在保安亭门口喊了三分钟,里面的人不但没出来,呼噜声还变大了。
最后壮汉被一个拿扫帚的老头赶走了,全程行军床上的人连眼罩都没摘。
阿辉笑了一下,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笑的笑。
他打开微博,合上了水军群的对话框,没发截图。
这不是个例。
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顾氏安排的第一批一千二百名水军分批涌入那个三流APP。
他们的任务很清楚,看三十秒,截图,打一星,走人。
但半小时后,水军群里的调度员发现了问题。
“17号组怎么没交图?”
“23号组也没有。”
“35号组……怎么显示还在线?他们还在看?”
一千二百名水军,完成既定任务的只有三百四十一人。
剩下的八百多人……在追剧。
一个水军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们,这剧真看进去了怎么办?我现在第六集,这保安把他的拖鞋分给来找茬的人穿,因为那人的皮鞋磨脚。我哭了。」
调度员:「你们不是来打一星的吗?」
没人回复。
然而,事情的走向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顾氏花五千万买的黑热搜“年度最烂网剧霸总保安”,两小时阅读量冲到八百万。
在微博生态里,八百万就是一根巨型磁铁,不管标签是好是坏,只要有流量,就会吸引不看标签只看人气的普通用户。
“这么多人骂,到底有多烂啊?”
人的好奇心就是这么朴素。
半小时内,三百万人涌入了那个日活不到三万的三流APP。
服务器在第七分钟挂了。
APP创始人,一个在深圳民房里办公的三十二岁程序员,半夜被手机的告警短信炸醒。
他看到后台数据那一刻,以为自己被DDoS攻击了。
三百万并发?他的服务器是两台二手Dell刀片机,合计处理能力大概……一千五百人同时在线就冒烟。
他疯狂地发求救帖子,所有云服务商的客服都不在线。
凌晨两点十四分,白泽科技的运维监控网捕获了这条求救信息。
这条信息会被触发,原因很简单:林屿白给白泽的网络爬虫设定了一项特殊规则,全网所有包含“陆瑾年”或“保安亭”关键词的流量波动,自动上报。
林屿白在出租屋里花了九分钟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接着,他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直接调了白泽科技的闲置服务器集群,二十七台分布式节点,免费接入那个三流APP的后端。
整个操作耗时十一分钟。
APP创始人看到流量曲线从“系统崩溃”状态恢复了正常,人傻了。
他打开后台日志,看到源源不断的算力支援来自一个标记为“白泽科技·备用CDN集群”的IP段。
他不认识白泽科技的任何人。
但此刻那不重要了,三百万人终于能顺畅地打开《霸总保安》的第一集了。
凌晨三点,弹幕开始变了。
最早一批弹幕还是顾氏水军残留的节奏:【垃圾】、【什么玩意】、【退钱】,但它们很快被淹没了。
【等等,他睡觉怎么能睡得这么好看?】
【我本来想骂的,但看了三分钟,我趴在桌上也睡着了,醒了精神特好。】
【兄弟们冷静一下!这不是短剧,这是ASMR。】
【第四集那个打哈欠的镜头我录屏了,我要设成明天早会的屏保。】
一条弹幕飘过去,点赞数在十分钟内冲到了榜首:【去他妈的KPI!】
表情包是在凌晨四点开始出现的。
有人截了陆瑾年在行军床上翻身的定格,P上文字:【早八人的精神状态.jpg】。
有人截了他抠手机的侧脸:【老板说完“这个月业绩冲一冲”之后我.gif】。
有人截了苏念棠端着保温桶出现在保安亭,陆瑾年条件反射地拉被子蒙头那一幕:【你妈让你起床吃早饭vs你.mp4】。
这些表情包病毒式地传播开来,因为它们正好戳中了2024年网上那些又累又不敢说的年轻人。
早上七点十五分。
沪城,顾氏大厦。
江文昭的电话震了十九次,他硬扛到第二十次才接。
“顾总……”
“说。”
“我们花了五千万买黑通稿,一个亿下去铺渠道封杀……”
“嗯。”
“结果《霸总保安》目前在全网短剧品类热度排名第一,APP充值流水一夜之间突破三千万,微博上的相关话题阅读量加在一起超过四个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最后那句。”
“四个亿。”
又安静了十五秒,然后电话挂断了。
羊城大学,保安亭,早上八点零三分。
方哲鸣抱着平板电脑冲过来的时候,陆瑾年刚睡醒,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方哲鸣把平板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组数字。
“老板!爆了!咱们的剧首日充值流水突破了三千万!你的一千万回本,还翻了三倍!”
陆瑾年脸上的笑僵了。
三千万?回本了?翻了三倍?
方哲鸣还在说:“而且这只是充值流水,还没算广告分成和IP衍生……”
陆瑾年抢过平板。
他亲眼看着那条收益曲线,从左下角到右上角,坡度接近七十度,还在往上走。
他的视野里全是咸鱼系统的红色警报:
【警告!LV3主线任务“躺平先锋”面临严重失败风险!】
【当前项目盈利:+300%且持续增长中。距离目标亏损率(-90%)偏差值:103个标准差。】
【通俗翻译:你完蛋了。】
陆瑾年握着平板的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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