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镇口外的荒坡上打了个转,又呼地掠过去,吹得草叶贴着地皮伏倒一片。
碑边那点极轻的异动,却像被风卷走了似的,再没了下文。
沈烬和柳照微蹲在原地,谁都没先动。
风灯里的火苗被刚才那阵风压得只剩细细一线,隔了几息才缓过来,重新跳起一点黄。微弱灯光照在那块半埋的残碑上,还是那副老样子:磨痕斑驳,边角裂碎,灰扑扑地卧在土里,若非方才那一声轻响和那一下震动,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块烂石头。
可正因为它此刻看上去“没事”,反倒更让人后背发紧。
“走。”柳照微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很稳,“现在就走。”
沈烬还盯着碑,没立刻应。
“沈烬。”
柳照微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点,攥着他的袖口,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两个字挤出来的,“你别犯轴。”
这句“犯轴”一出来,倒像一根针扎破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沈烬回过神,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碰过碑面的手指。
没伤,没血,指腹上只沾了点细细的石灰和土。可那一点凉意却像没退干净,顺着指尖一路往上爬,直爬到心口那里,叫人觉得不是冷,而是醒。
“我没犯轴。”他终于低声说,“就是觉得……下面真有东西。”
“下面有没有东西,都不归你今晚挖。”柳照微瞪着他,“你再看两眼,天都要被你看出洞了。走。”
她平日里虽也凶,可这会儿那点凶里明显压着怕。
不是怕碑。
是怕沈烬真顺着那点“有东西”的劲,一头拱进去。
沈烬知道轻重。
起码眼下,他知道。
“行。”他说。
这回答得很干脆,倒把柳照微弄得一怔,像是没料到他这回竟这么好说话。
“真走?”
“真走。”沈烬弯腰提起风灯,“你再不信我,我都怀疑你是来捆人的,不是来盯人的。”
柳照微哼了一声,还是没松开他袖子:“我若真来捆你,得拿绳子,不然怕你跑得快。”
“那你得多拿几根。”
“你还挺骄傲。”
两人沿原路往回退。
夜里的荒坡比来时更显得空,草里不知有什么小虫,被风惊得窸窣乱响。远处镇口那边,留着守路的镇兵火把还亮着一点,像在黑里钉了几颗不大耐烦的钉子。后山黑影压在更远处,安静得像从来没亮过,也从来不曾藏着什么。
可沈烬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半埋残碑安安静静躺在原地,被风灯余光擦过一下,很快又被夜色吞了。
“别看了。”柳照微低声道,“越看越想惹事。”
“我就是记一下位置。”
“你记路的时候最危险。”
这话说得太准,沈烬都笑了:“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不稳重。”
“你要稳重,猪都能上树。”
“你怎么老拿猪说事?”
“因为猪至少知道拱地,不知道拱祸。”
两人边走边低声拌嘴,像是故意要把心里那点发紧的东西冲淡些。
可还没等他们走回镇口,前头土坡那侧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镇上的散步子。
是几个人一起走,步伐偏沉,带着种不太收敛的直劲。
柳照微立刻停住,伸手把风灯往后一压,灯火顿时低下去一截。
沈烬也瞬间收了声,拽着她往坡边矮草后一让。
不多时,几道人影便从北边土道那头转了过来。
借着远处火把和月色,隐约能看清有四五个人,灰色斗篷罩在身上,腰间挂着刀,脚下靴子窄而利,踩在土上声音发闷。
正是下午镇口见过的那批外来人。
沈烬眸子微微一缩。
这么晚了,他们不在镇口守着,竟还往这边来?
“这边。”其中一人低声道,“白日里那波动,应该就在附近。”
“确定是这里?”
“坐标偏差不大。若地层下还有残余接口,不会离太远。”
接口?
坐标?
沈烬屏着气,听得心口发紧。
这些词他不全懂,可越不懂越觉着怪。哪怕只是几个音从夜里飘过来,都透着种不该属于栖云镇的生硬。
柳照微在旁边显然也听出不对,手指在他袖子上轻轻掐了一下,示意别动。
那几人没有举灯,只借着微光在附近来回看。其中一个甚至往他们方才停留的残碑方向走了几步,弯腰像在辨认什么。
沈烬不自觉把呼吸压得更低。
草叶贴着腿,风擦着耳边过,凉得人耳骨都发紧。
“有痕迹。”那人低声道。
另一人很快过来:“什么痕迹?”
“新踩过。两个人,不久前。”
空气像忽然一凝。
柳照微手指下意识又收紧了一点。
沈烬眼底却冷了冷。
他们来时没想太多,只当夜里荒坡没人,脚印留在土上再正常不过。如今被对方一句点破,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些人不是简单地“来巡一巡”。
他们在找东西。
也在找人。
“追吗?”有人问。
为首那人沉默了一瞬,道:“不用。镇口还在封,人跑不远。先找碑。”
他说完,那几人便散开些,朝四周残碑和乱石处摸去。
“走。”沈烬嘴唇几乎不动,只从喉间极轻地挤出一个音。
柳照微没逞强,立刻点头。
两人趁着那几人往北侧散开的工夫,贴着坡下一点更黑的草沟往镇口方向退。风灯早被柳照微干脆利落地掐灭了,只剩一点微微发热的灯腹捏在手里。夜色一黑,脚下路便全凭熟悉和感觉,稍不留神踩滑了,半条命都得留在这儿解释。
沈烬脚下很轻,脑子却转得飞快。
坐标、接口、残余波动、找碑……
这些词拼不出完整意思,却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魏九棠没骗他们。至少今晚没骗。
后山与这些碑,的确有人盯着。
而且盯得很紧。
“前头。”柳照微贴着他肩,声音低得像风从衣领里掠过。
镇口那块主碑已经近了,前头便是土道和石板路的交界。只要拐过去,离镇子就近了,哪怕被发现,也不至于像在荒坡上那样进退没路。
偏偏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谁在那儿?”
草沟边一块碎石大概被沈烬鞋底碰了一下,咕噜噜滚下坡,声音不大,在这时候却跟敲锣没什么差别。
“跑!”
这回是柳照微先说的。
话音未落,两人已同时起身,借着夜色就往镇口冲。
身后脚步声立刻急起来。
“站住!”
“拦住他们!”
沈烬头也不回,反手拉住柳照微手腕,借着下坡那点劲冲得更快。两人自小在镇上疯跑惯了,哪条巷子短,哪块地滑,闭着眼都摸得着。可那几人显然也不慢,靴底踏地的声音又沉又稳,紧跟在后头,不像普通镇兵那样追两步就喘。
一追一逃间,前头镇口主路终于到了。
远处守夜的镇兵被动静惊动,正回头看过来。沈烬眼神一动,忽然高声喊了一句:“抓贼啊!北坡有人偷碑!”
这嗓门一开,连柳照微都差点被他惊一跳。
镇口几个镇兵本来就被这一天折腾得神经绷着,一听“偷碑”,第一反应不是分辨真假,而是下意识先朝北坡那边看。就这一个转头的空当,沈烬已拽着柳照微从另一侧石台边猛地拐了进去,借着镇口杂堆的柴草和水车阴影,几乎贴着墙根窜回镇里。
身后果然乱了一瞬。
“什么偷碑?”
“谁在喊?”
“北坡有人!”
“不是那两个——”
有人追了两步,大概顾忌镇兵和镇里人都被惊动,不敢闹得太明显,最终竟没立刻继续深追。
两人一口气跑到镇东老榆树下,才堪堪停住。
柳照微扶着树干,喘得肩都在抖,半晌才抬头瞪他:“你……你刚才喊什么?”
“抓贼啊。”沈烬也喘,边喘边乐,“他们不是偷碑是什么?我这不算冤枉。”
“你还笑!”柳照微气得想踹他,脚抬到一半又放下,只能抬手在他胳膊上狠拧了一把,“你差点把我吓死!”
“我也差点被你拽死。”沈烬龇牙咧嘴,“你看着细胳膊细腿,跑起来手劲跟索命似的。”
“活该。”
“行,我活该。”他喘匀了些,低头看她,“你没事吧?”
柳照微本来还想再骂,见他这会儿额角带汗,眼里却是真有点紧张,心口那股怒意反倒散了些,只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脑子有没有摔更坏?”
“应该没有。”沈烬想了想,“至少我现在很清醒。”
“你每回惹完事都说自己清醒。”
“这回是真清醒。”他笑意慢慢淡下去,朝北边看了一眼,“那几个人,不对。”
“废话。”柳照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呼吸渐渐平下来,脸色却仍不大好,“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明白。什么坐标、接口……像是故意绕着让人听不懂。”
“未必是故意。”沈烬低声道,“更像他们平时就这么说。”
“那更怪了。”
夜风掠过榆树叶,沙沙地响。
两人站在树下,后背都还带着方才奔跑后的热,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若只是镇守官不让人上山,那还可以说是装腔、怕担责。可今夜北坡这几个人,明显不是来做样子的。他们知道要找什么,知道该看哪儿,甚至连有人踩过的脚印都不会放过。
这不是防人看热闹。
这是真怕人看见。
“镇守官不让看的,多半比账本还要命。”沈烬忽然说。
柳照微转头看他:“你这时候还有心思贫。”
“我认真的。”沈烬轻轻吐出一口气,“账本顶多要我钱,他们这架势,像是想连命一道收了。”
柳照微沉默了。
她平日总说,日子要紧,别把脑子烧在看不见的地方。可今夜这一遭,连她也没法再拿“说不定只是怪光”来安自己。
人都追出来了。
还追得这样急。
“回去。”她低声说,“先去找陆叔。”
“嗯。”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偏巷快步往铁匠铺去。
夜里镇子比白日空,偶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纸后头人影晃一晃,又静下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铁匠铺近了,远远望见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柳照微心里才像终于落了一点实。
陆铁衣果然没睡。
他就坐在门边矮凳上,手里那把短刃已经磨好,搁在腿边。见两人回来,目光先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少胳膊少腿。
“怎么去了这么久?”
“遇见人了。”沈烬没绕弯。
陆铁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什么人?”
“下午镇口那批外来的。”沈烬把方才在北坡听见的、看见的,尽量简短说了一遍。
越说,陆铁衣的脸越难看。
尤其听见“他们在找碑”“说脚印新踩过”时,他握着刀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手背筋都绷了出来。
“我就知道。”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谁。
“您果然知道。”沈烬盯着他。
陆铁衣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平日那种“少废话”的不耐,只有一种压了许久、终于被逼到墙角的沉。
“知道一点。”他道。
“那您——”
“先进屋。”
语气硬得不容商量。
三人进了铺子,门帘一放,夜风声顿时隔去一半。炉膛里的火早压小了,只余暗红的底,偶尔轻轻一闪,把铺子里那些熟悉的铁器影子照得深深浅浅。
陆铁衣站在炉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以后北边不许再去。”
“可——”
“没有可。”他猛地抬头,声音比平时还沉,“今天追的是你们两个,明天就可能不是追,是收尸。你真当他们是跟牛二横一样,嘴上占点便宜就算了?”
这话重得厉害。
柳照微本来就有些后怕,闻言脸色又白了点。
沈烬却没退:“那您总得告诉我,他们是谁。”
陆铁衣看着他,眼底像有火,又像有更重的灰。
“你现在知道这些,没用。”
“可我已经碰上了。”
“碰上了就躲。”
“您躲得过一辈子吗?”
这句话一出口,铺子里空气像都跟着绷住了。
柳照微站在一旁,想开口劝一句,却又知道这会儿谁劝都没用。
陆铁衣盯着沈烬,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薄,薄得像刀锋上擦过去的一点光,不暖,反倒冷。
“躲不过,也得先活着。”他说,“活着,才有以后。死了,什么道理都归别人说。”
沈烬被这句话顶得一时没接上。
陆铁衣转过身,从角落那堆旧物里拖出一只长木箱,木箱很旧,边角都磨得发白。他没打开,只把它立在墙边,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至于立刻回头的由头。
“北坡那些碑,和后山是一套。”他背对着二人,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们今夜能听见那些人说找碑,说明事已经不小了。接下来,不止是封山,镇里多半也要不太平。”
柳照微心里一紧:“会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陆铁衣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镇守官突然勤快,从来不是好兆头。”
这话粗,却准。
小地方的官,平日最擅长的是拿架子、推麻烦。若哪天他突然比谁都上心,多半不是为了百姓,是为了别的东西。
沈烬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砰砰”敲了两下门框。
“陆叔!陆叔在吗?”
是祝红药的声音。
陆铁衣眉头一皱,快步过去掀开门帘。
祝红药站在外头,脸色比平日少了几分火气,多了几分罕见的凝重。
“那姓魏的醒了。”她压低声音,“他说有要紧话,非要见沈烬。”
铺子里顿时静了一下。
陆铁衣回头,看向沈烬。
沈烬也正看着他。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灯焰轻轻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有些长。
片刻后,陆铁衣才沉声道:“去。”
“我也去。”柳照微立刻道。
陆铁衣这回没拦,只道:“一起。记着,多听,少说。”
沈烬点了点头。
他知道,魏九棠这时候要见自己,绝不会只是为了夸一句“你小子跑得挺快”。
北坡那群人一露面,很多东西都变了。
魏九棠也该知道,不能再拿废话糊他了。
夜更深了些。
栖云镇表面仍旧还是那个小地方,狗还在叫,灯还在亮,哪家锅里还炖着迟来的晚饭,哪家小孩还没被哄睡。可沈烬走出铁匠铺时,心里却忽然很清楚地生出一种感觉——
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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