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同步拆节点,不轰轰烈烈。
至少在开头,不像。
没有联军大旗,没有万人同喝,也没有“今日起义、明日攻城”的明面声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轮最值钱的,不是先把场面做大,而是让那套一直靠“大家默认它本来就该那样运转”的系统,先在几个关键城市里自己露出齿轮。
也就是说——先拆掉那句大家默认它不会塌的话。
最先动的,是三座城。
一座偏中州,学馆、神殿和商路都够密,适合看“解释权”怎么互相护。
一座临北边,旧军残线和裁边后遗痕重,适合让“边线不是国境”这句话第一次从荒地和军旧骨里往城里传。
最后一座,靠南河道,香火最盛,地方神迹最会哭、最会显灵,也最适合拿来拆“神迹不是神恩”。
这一轮,不是沈烬一个人压上。
苏问篁统盘。
顾沉舟从王都内线不断送来各城调度变化和神殿反应时差。
阮平生的消息嘴、说书线和行脚人先铺词。
方既白给节点。
宋不器给拆法。
祝红药盯安定方与群体波动。
裴照野与拓跋烈则负责边地那边一旦起硬碰,怎么别让对方顺手压过来。
这是联盟第一次真正以“不是几个人查案,而是一张人间网同时动”去做事。
第一座出事的是南河道那座香火城。
城里最有名的是一座“慈照圣母殿”,供着一尊会“流泪”的神像。每逢城中疫后、灾后、失子与大病时,许多人都会去跪。跪的人多,哭的人多,神像若在那几日眼角渗下一两道“慈泪”,便会被说成神母垂怜。
前几年,这庙几乎成了周边三州“最能安人心”的大庙之一。
要拆这地方,不能靠直接喊“假的”。
因为你喊十遍,不如让人亲眼看一眼。
方既白给了内部模板点,宋不器则从那块他拆过的神像后板规格里推了半夜,最后画出一条可能的导流路径。
“它若真会‘流泪’,要么靠内蓄渗流,要么靠后仓导液。”宋不器一边画一边骂,“神殿这帮人最喜欢拿一点最便宜的导流和最会骗人的光线,做出最值钱的神迹买卖。”
“那怎么拆?”宁观问。
“别正面砸。”宋不器道,“正面砸像犯神。你得让它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漏出后头那根管。”
于是那天,慈照圣母殿外,阮平生那边先让一批行脚人与病家家属在庙会日凑了个半满。几个说书人轮番讲了几段最近流行的“神母垂泪救童”和“河灯接病”旧词,故意把气氛烘得又热又信。
与此同时,祝红药安排的人在庙外义茶棚旁边悄悄散了几句很轻的风:
“神若真垂泪,怎这两年流的总比前头规律?”
“昨儿潮,今儿却也刚好流?”
“听说后殿常夜里送水桶……”
这种风不能大。
大了就像你存心挑事。
只轻轻地、像由信的人自己心里先起一点小刺。
真正动手的是宋不器的人。
他们混在换香灰、搬净水和修后龛的杂工里,顺着方既白给的后板接口,提前在神像基座最下面那道导流片边缘做了半寸极细的错位。
只半寸。
平时看不出来。
可一到正午日头转角、殿中香烟最厚、众人情绪又最满的时候,那条原本该“极有神性地”从眼角细细渗出的慈泪,突然歪了。
第一滴还像泪。
第二滴就不对了。
第三滴,直接顺着神像颧侧下一道本不该看见的细缝一滑,拉出一条极细极亮的水线。
“咦?”
最先惊的不是怀疑者。
是信得最深的人。
因为他们太熟这尊神母“该如何流泪”。
而今这一滴,不像泪,像漏。
下一瞬,宋不器埋在基座里那片小扰片起了作用。后头蓄液的导流压力一下失了平,神像后板接缝处“咔”地一声,竟轻微崩开一角。
就是这一角,露出了里面那截最不该被百姓看见的东西——
一小段包了灰漆的旧构导流管。
殿里先是死静。
然后“哗”地一下炸了。
“那是什么?!”
“后头怎么有管?!”
“神像里头……是空的?!”
几个神殿执事脸都白了,第一反应竟不是立刻上前遮,而是习惯性地要先压人:
“静!静心!此乃圣母化泪时的——”
“放你娘的屁。”人群里一个早被阮平生安排好、但此刻骂得像真被雷劈到脑门的老汉先吼出来,“神还用管流泪?!”
这一下,场彻底炸了。
有人跪着没起,整个人都是懵的。
有人先信念崩了半寸,下意识还想给自己找解释。
也有人瞬间怒起,觉得自己这些年拿半袋米、半柱香、孩子病时最后一口希望去换来的,居然是一根管。
殿门口的声音一层高过一层。
而就在这时,阮平生安排在外头的说书人顺着乱势,故意扬声讲出了那句他们预备已久的话:
“神迹不是神恩,是人做给你看的!”
这话若平时说,立刻会被打。
此刻却因为那根管就露在众人眼前,一下有了骨。
这就是“拆节点”的意义。
不是多聪明地讲大道理。
是让一句原本会被当疯话的话,突然有了让人无法立刻按回去的实物证。
这一处大庙一炸,整个南河道的舆论立刻起了浪。
神殿连夜想压,学馆那边却一时没准备好该怎么解释“流泪神像后头为什么有导流管”。说是术匠私造?太晚;说是个别庙祝渎神?也很难,因为方既白手里还有同规格后板和接口图,阮平生的人已把几段“不同州同类神像导流规格相近”的风故意往外放。
越放,越像不是一庙之祸。
而是一套东西。
与此同时,临北边那座城也起了风。
这里起风,不靠神像,而靠旧边。
裴照野的人没去高调揭什么“第九次世界”,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无碑将军陵那批人的残证,通过行脚说书和几位旧军遗眷,一点点讲进城里茶肆与集场。
第二,把几份旧边图和新修边图对照,贴在了原本给征粮和换防通告用的木牌旁。
没写太多字。
只标出几处:
**旧哨口今无。**
**军册中某营原驻此,后修为荒屯。**
**旧边事故年与今地方传说不合。**
这比大骂朝廷有用得多。
因为它逼着普通人先自己去看——咦,这地方原来不叫这个?这段边原来不是这么画的?那老兵嘴里那句“我们不是守那条线”到底什么意思?
学馆的人立刻出来讲“旧图误抄,荒年多讹”,可这回城里不再那么容易信了。
因为裴照野把几名还活着的旧军校官推了出来。
不是慷慨陈词。
就是站在市口,把自己的旧伤、旧防号和换防口令说出来,再让一个个老人去认。
“这道口当年不是商路,是禁夜岗。”
“那座土丘不是荒坟,是旧瞭台。”
“我左腿这刀,不是剿匪,是夜里守边时挨的。”
这些话很土,很硬,也不漂亮。
可它比学宫那套修得太顺的讲词,第一次更像肉身。
人一旦发现自己城边站了几十年的那几个“只会喝酒骂天的废老卒”,忽然和旧图、旧名和被改过的地势对上了,就会开始第一次认真怀疑:
边线,真的只是国境吗?
一部分人开始动摇。
也有一部分人激烈反弹。
“你们这些边祸旧兵又想乱!”
“国境不是国境还能是什么?”
“难不成朝里、学馆、神殿都一起骗了我们?”
是的。
最难的点就在这里。
真相一旦第一次从“可疑”变成“有东西对得上”,很多人不会立刻醒。
他们会先愤怒。
因为一旦承认自己可能被骗了很多年,等于先要承认自己跪、信、学、怕与顺从过的那整套东西,并不全站得住。
这比单纯听见一条新消息难得多。
阮平生后来说得很准:
“城里最先塌的,不一定是墙。”
“也可能是大家默认它不会塌的那句话。”
第三座城,爆的是学宫。
不是有人冲进去砸匾。
而是温藏简提前比出来的一套删改史对照,被一群本来就对地方史有点轴的老教习和年轻生徒,在讲堂上当众撞了词。
他们发现同一州志里两版神名不一致,地方祭俗删改痕迹过于整齐,几处边线地名换得太像同一轮笔法,连“前俗妄言”的说法都在不同州几乎一个模子里扣出来。
正常情况下,学宫靠位阶就能压。
可这一回,外头南河道神像露了导流管,北边旧军又把旧哨和旧图对上了。学馆想再用“个别讹抄”“术匠妄造”“边地乱心”一把按平,已经没前几日那么稳。
“若都是错,怎么同一个错法能错遍这么多州?”
“若都是个别,为什么神像后板规格都相近?”
“若边祸旧说是妄言,为什么旧军伤口和旧图对得上?”
这些问题开始在城里自己长脚。
这就是舆论战真正爆起来的样子。
不是一边倒。
而是信与不信、怒与疑、塌与硬撑一起冒头。
联盟这一轮不是把天下说服了。
只是第一次,让越来越多的人无法再轻易把“神殿不是神”“边线不是国境”“神迹不是神恩”当成纯疯话。
而一旦一句话不再只是疯话,它就有了活路。
傍晚时分,南河道那座慈照圣母殿前的人潮仍没散。
神殿的人在遮,在说,在拼命把那段导流管往“个别匠人渎神”的方向带;民间却已开始互相问、互相骂、互相确认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
有人蹲在地上哭,不是被神感动,是像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拿命供出去的心到底供给了谁。
有人愤怒得要砸庙。
也有人拼命拦,说“你们砸的是神,不是管”。
还有人只是站在人群中发抖,像脑子里有一整块东西在裂。
苏问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没有露出一点“拆成功了”的轻松。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难,不是露出管子的这一瞬。
而是从这一瞬往后,天下会怎么接这个裂口。
她低声道:“这只是开始。”
顾沉舟在她身后,道:“但必须先有开始。”
宋不器则站得更远,一边看那帮神殿执事急得脸都变色,一边很不厚道地咂嘴。
“我就说吧。”他说,“很多大场面,其实只差你把那根管给人看见。”
宁观都笑了下。
可这笑还没完全浮上来,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带着哭腔又带着怒意的声音。
不高,却一下穿透了整片混乱:
“若这都不是神,那我们这些年跪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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