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的药铺,比白日里更像个藏事的地方。
门帘一落,外头街巷的风声、人声、狗吠声都隔了一层,只剩药炉里那点咕嘟咕嘟的热气,缓慢地顶着屋里的静。油灯芯烧得久了,时不时轻轻爆一下,炸出一点微弱的亮,照得木架上的药罐、纱布、铜杵都像蒙了层旧光。
魏九棠醒着。
不止醒着,瞧神色还清醒得很。只是那种清醒不像好事,更像一个人已经在心里来来回回把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过一遍,最后发现没有退路了,才只能睁着眼等人来。
他见沈烬、柳照微、陆铁衣一道进门,目光先在陆铁衣身上停了停。
那一停并不长。
可足够叫屋里几个人都察觉出来。
祝红药站在一旁,双手抱臂,显然是懒得掺合太多,只冷冷道:“人我给你们留着了,话你们自己问。我先说好,别在我铺子里动手,砸坏了东西照价赔。”
沈烬轻声啧了一下:“祝姨,您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会拆铺子。”
“你不会?”祝红药睨了他一眼,“你今天才刚去北坡摸碑,我没拿药杵敲你,已经算看在你还喘气的份上。”
柳照微在旁边补了一句:“说明祝姨确实仁心。”
“仁不仁心另说。”祝红药抬手点了点榻上的魏九棠,“主要是这位醒来第一句不是喊疼,也不是喊水,张嘴就说——‘让那个姓沈的小子来’,跟招魂似的。我怕他不说完自己憋死,死我铺子里晦气。”
魏九棠闻言扯了扯嘴角,大概想笑,伤口先疼了一下,于是那点笑最后变成个很淡的抽气。
陆铁衣没接这些闲话。
他进门后就一直站在离榻不远的地方,没坐,也不靠,像一块竖起来的铁,沉沉戳在那儿。
“你认得我。”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魏九棠靠在枕上,脸色仍白,眼神却比先前更沉一点。他看着陆铁衣,隔了片刻,才慢慢道:“见过画像,不算认得真人。”
“谁给你看的画像?”
“死人。”
这回答若换个人听,多半得当成疯话。可陆铁衣听了,脸色竟只更沉了一分,没露出半点惊诧。
沈烬站在旁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画像,死人,陆铁衣。
这几个词搁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铁匠该有的来历。
“你到底是谁?”陆铁衣问。
“方才不都说过了。”魏九棠道,“看书的。”
“少跟我绕。”陆铁衣声音不高,压迫感却一下子重了,“你若只是看书的,活不到这里。”
魏九棠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眼前这句话该往哪边落,最后才道:“那你呢?你若只是打铁的,也守不到今天。”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顿时一紧。
祝红药在旁边都下意识皱了皱眉。她早觉得陆铁衣和沈烬这对父子不像寻常人家,可再不像,也只是平时藏在“这老头脾气怪”“这小子脑子活”之类的模糊感觉里。如今被魏九棠这样一针见血地挑出来,就像往木板缝里硬生生插进了把刀,缝顿时不止是缝了。
陆铁衣盯着他,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
“你来这儿做什么?”
“找东西。”
“找到了?”
“找着一半。”魏九棠目光微微一偏,落到沈烬身上,“另一半,现在站在这儿。”
柳照微心口一跳,下意识往沈烬身边靠近了半步。
沈烬没动,眼神却也沉了。
“您这话,越说越像要给我加价。”他开口,声音听着还平,实则已经收了笑,“我只是个边镇打铁的。您若真想找什么稀罕物,怕是走错门了。”
“你若只是个边镇打铁的,我今天不会躺在这里。”魏九棠低声说。
“那您该不会想说,是我隔空把您打成这样的?”
“不是你。”魏九棠闭了闭眼,像是压下胸口那一阵泛起来的虚,“是有人为了不让我找到这里,想先让我死在路上。”
这句话落下时,陆铁衣眼底那点最后的侥幸像也散了些。
沈烬看得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陆铁衣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更准确点说,他知道一些,但并不知道魏九棠今天会真的出现在栖云镇,更不知道北坡那些人来得这么快。
换句话说——连陆铁衣,也有被局势逼着现形的时候。
“你被谁追?”陆铁衣问。
魏九棠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惫:“你明知故问。”
“我若真知道,就不会让你活着进镇。”
“也是。”魏九棠轻轻咳了两声,“你若早知道,多半会先把我赶出去,省得我给这地方引祸。”
陆铁衣没否认。
因为这话像是真的。
沈烬心里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
平日里他只觉得陆铁衣嘴硬、抠门、烦人,偶尔还神神叨叨。可近两日发生的事一桩桩压下来,再回头看这个陪自己长大的老铁匠,忽然就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像个铁匠。
可有时候,又像个等什么的人。
等一个迟早会来的东西。
等一把迟早要落下来的刀。
又或者,等一个本以为能一直不知情地长大,最终还是被逼着看见真相的人。
“陆叔。”祝红药忍不住先开了口,“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这儿虽是药铺,可不是给你们藏天书的。”
她脾气急,最烦这群人一个比一个会憋话。
陆铁衣沉默片刻,没看她,只道:“这事你知道得少点,对你没坏处。”
“你这话我今晚已经听第二回了。”祝红药冷笑,“一个快死的这么说,你也这么说。合着全镇就你们会活?”
陆铁衣抬眼看她,难得没顶回去。
“不是会活。”他说,“是有些事,一旦沾上,不是你想抽身就能抽身。”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不像陆铁衣平时的调子。
祝红药反倒噎了一下。
她认识陆铁衣这么多年,见惯了他拿刀子一样的话噎人,却很少见他这样语气。那种轻,不是温和,是沉。
像太多东西压着,连火气都被压住了。
魏九棠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倒是一点没变。”
“少套近乎。”陆铁衣冷冷道,“我不认得你。”
“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就够了。”魏九棠道,“陆铁衣,当年能在那种地方活着出来的人不多。你藏在这儿这么多年,藏得确实够干净。”
柳照微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当年?那种地方?活着出来?
这些词每个都不大,组合到一起,却足够吓人。
沈烬也察觉到了,目光紧紧落在陆铁衣脸上。
可陆铁衣只是站着,脸上神色很淡,淡得近乎木。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他说。
魏九棠叹了口气:“到这份上了,你还装。”
“你若是来求救命的,就闭嘴养伤。”陆铁衣道,“你若是来找死的,我现在就成全你。”
这句话一出,祝红药“哎”了一声:“在我铺子里你少来这套。”
魏九棠倒像一点不意外,只轻轻偏过头,目光落在沈烬身上。
“你小时候,是不是总爱去看旧碑?”
这话问得太突兀。
沈烬下意识皱眉:“你连这都知道?”
“不知道。”魏九棠道,“我只是看你眼神,像会往那种地方钻的人。”
“那您看人还挺准。”
“我宁可自己这回看错。”魏九棠说这话时,声音里竟真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可惜,多半错不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你今日碰过碑了?”
“碰了。”沈烬没藏,“还震了一下。”
这回,连陆铁衣眼神都骤然一冷。
“你碰了?”
“就一下。”
“谁让你碰的?”陆铁衣声音一下沉了下来。
“我自己想碰。”沈烬也有点不耐,“您每回都说别碰别看别问,可我已经碰上了。碰都碰上了,总不能连自己碰了什么都不知道。”
陆铁衣看着他,眼底像压着火。
柳照微赶紧插了一句:“是我没拦住。就一下,真就一下。后来那碑底下响了一声,我们立刻就走了。”
陆铁衣闭了闭眼,像是在压脾气。
再睁眼时,他第一句却不是骂,而是问:“除了响,还有别的没有?”
“没了。”沈烬道,“至少我没看见。”
魏九棠在榻上听着,神色却越来越沉。
“若只是震一下,还不算最坏。”他低声道。
“什么叫还不算最坏?”柳照微问。
“说明接口还只是醒了一线。”魏九棠道,“若它真开了,今夜来的就不止北坡那几个人。”
“接口到底是什么?”祝红药问。
魏九棠看她一眼,苦笑:“一个把旧东西和现在连起来的口子。碑是钥印,地下是锁层。后山那道光,是里头的东西在往外找路。”
这话听得人头皮发麻。
祝红药沉着脸:“你说得跟真有鬼似的。”
“鬼不麻烦。”魏九棠道,“麻烦的是人造出来、又不肯承认的东西。”
这话一出,沈烬心里忽然一动。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道冷白光,想起残纸上古怪的图纹,也想起自己一瞬间看到的那些高耸黑影和一闪而过的白光。
不知为何,那些东西在脑子里一碰,竟冒出个极荒唐的念头——
后山里埋着的,可能不是“神怪”,而是别的什么。
什么他还说不上来。
可就是直觉不像神。
也不像妖。
更像一种被故意说成“神”或者“怪”的东西。
“你想到了什么?”魏九棠忽然问。
沈烬一怔:“什么?”
“你方才眼神变了。”魏九棠盯着他,“你是不是见过别的?”
这问题来得太快。
沈烬下意识没立刻答。
可陆铁衣已经侧过脸看他,显然也在等。
药铺里的灯火被风从门帘缝里一吹,轻轻晃了晃。那一晃间,沈烬忽然生出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像自己这十六年稀里糊涂过来的日子,从今夜起,不管愿不愿意,都要一层一层被掀开了。
“……我昨天在旧货摊摸一页残纸的时候,眼花了一下。”他终于道。
“看见什么?”
“几道很高的黑影,像山,又不是山。还有一道白光,快得不像真的。”
魏九棠的呼吸明显一滞。
“果然。”他喃喃了一声。
“果然什么?”沈烬追问。
魏九棠却没有立刻答,而是转向陆铁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真打算让他就这么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陆铁衣眼神很冷:“知道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没有。”魏九棠道,“可现在不说,未必来得及了。”
“来不来得及是我的事。”
“也是他的事。”魏九棠抬高了半分声音,随即牵动伤口,脸色一白,又缓了口气才接着道,“你能拦一天,拦得了一辈子?北坡的人已经摸到碑了,后山亮了两回,这地方快藏不住了。等他们真的把手伸进镇里,你还想拿什么挡?”
陆铁衣不说话。
因为魏九棠说中了。
沈烬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觉得陆铁衣“像在等什么”。
他确实在等。
等这一天不要来。
或者,至少来得再晚一点。
可如今,它还是来了。
“陆铁衣。”魏九棠盯着他,声音很轻,却很重,“你不说,他迟早也会自己摸到。到时候,没准备地撞上去,比现在更糟。”
祝红药在旁边听得头都大了,忍不住道:“你们能不能别一口一个他,跟摆神龛似的。有什么话,直说不行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终于把那层僵着的气氛砸开了一点。
陆铁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老茧和铁锈痕的手。
许久,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我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药铺里骤然一静。
连沈烬都怔了一下。
陆铁衣却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旧的地方挖出来的,一点点带着灰。
“我也不是一直都在打铁。”
魏九棠看着他,没插话。
祝红药皱着眉,柳照微屏着气,谁都没动。
“很多年前,”陆铁衣缓缓道,“我替人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不是江湖恩怨,也不是边地打杀。更像替人看门,替人收尾,替人把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重新埋回土里。”
沈烬指节轻轻一紧。
“后来我不想做了。”陆铁衣说,“或者说,我发现继续做下去,迟早会连自己都埋进去。”
“所以你跑了?”魏九棠问。
“算是。”陆铁衣淡淡道,“跑出来时,顺手带了样东西。”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看向沈烬。
那一眼很沉,也很复杂。
像终于到了该看着他说点什么的时候。
“那东西,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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