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里一时间全是火星和烟。
炭灰被陆铁衣那一脚踹得四下飞溅,红的、黑的、烫的,全往人脸上扑。那翻窗进来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边镇铁匠出手会这么狠,偏头避火的那半瞬间,已是杀局里最大的破绽。
陆铁衣手里的铁钳不是刀。
可那一下递出去,比刀更刁。
不求花哨,只求要命。
黑衣人硬生生拧身,刀锋一横,铛地一声架开铁钳,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退了半步,脚跟在地上擦出一道闷响。
“走!”陆铁衣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这一声像把人从混乱里猛地劈开。
祝红药先反应过来,抬手就去扯魏九棠:“起来!你今天就是断成两截,也得先给我挪出这屋!”
魏九棠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却还是咬着牙撑起半边身子:“我若真断成两截,你这铺子里风水就更差了——”
“你还有心思废话!”
柳照微早已扔下药杵,转身去扶他另一侧。她个子不算高,力气也不是特别大,可此时手上竟稳得很,一点没乱。沈烬一把过去架住魏九棠胳膊,入手只觉一片滚烫,像拖的不是个人,是半块烧红了的铁。
“后门!”祝红药低喝。
前门又是“砰”地一声重响,门闩已经发出快被撞裂的惨叫。外头不止一人,撞门时力道有节有数,根本不是普通泼皮那种乱撞,反倒更像在按着什么章法干活。
沈烬脑子里“坐标”“接口”“碑”“公差文牒”这些乱七八糟的字全拧在一块儿,拧出一个极清楚的念头——这帮人不是来吓唬的。
他们是真要把魏九棠带走。
或者弄死。
“你们走后门,我来断一下。”陆铁衣的声音从烟后头传来。
沈烬回头看了一眼。
陆铁衣已经跟那翻窗的黑衣人正面缠上了。药铺内室地方不大,刀本该比铁钳占便宜,可陆铁衣偏偏把“窄”这件事用得比谁都凶。他根本不跟对方拉开,只贴着打,步子短,手也短,每一下都逼得极近,近得像要把人压进炉灰里捶。
那黑衣人几次想抽刀走直线,都被他硬生生逼偏。
“你到底是谁?”黑衣人被逼得低骂了一句。
“打铁的。”陆铁衣回得极快,顺手一记肘击撞在他腕上,震得刀尖一歪,直接擦着旁边药架划过去,带起一串碎瓷响。
祝红药看得眼角直抽:“那是我去年新烧的药罐!”
“回头赔你。”陆铁衣道。
“你最好赔双份!”
这节骨眼上,她居然还惦记药罐,沈烬险些被这句气笑。
可笑意刚起,前门轰然一震,门闩终于裂了一道。
“没空看了,走!”柳照微低声喝他。
沈烬回神,一咬牙,架着魏九棠就往后头灶房拖。祝红药先一步踹开灶房小门,门外是狭窄后院,再往外便有一条通小巷的木门,平日是她晒药材、倒炉灰用的,少有人知。
魏九棠伤得太重,走一步像半条命都在往地上掉。祝红药气得边拖边骂:“你说你这命是不是专门拿来给人添麻烦的?”
魏九棠喘得厉害,还不忘接一句:“我若知道你嘴这么凶,方才就该先死门外。”
“你敢!”
“现在也不晚——”
“闭嘴!”
三人连拖带架,几乎是把人半搬半拽弄到后院。木门刚一拉开,冷风卷着湿气就扑了进来。
不知何时,天上竟开始落雨了。
起初只是细密的凉丝,几乎感觉不出,等迈进巷口才发现,青石板上已经起了一层暗亮的水光,风一吹,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坏了。”柳照微低声道。
雨夜最适合追人。
脚印、血味、声响,哪一样都藏不严。
“往哪边?”祝红药问。
沈烬几乎没想,脱口而出:“先回铁匠铺。”
祝红药一怔。
柳照微却立刻明白了:“陆叔会知道怎么走。”
“而且铺子后头能通两条巷,往东还能拐进木匠坊。”沈烬道,“镇上我熟。”
“成。”祝红药也不磨蹭,立刻点头。
几人刚出后门,药铺前头果然传来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随即是杂乱脚步和一声怒喝:“人在后头!”
“快!”
声音穿过雨夜,清清楚楚。
“跑!”沈烬低喝。
四人顿时拐进巷子。雨越来越密,虽还没到瓢泼,却足够把青石路浇滑。魏九棠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沈烬和柳照微身上,气息又烫又乱,每喘一下都像在喉咙里滚碎石。
“我说……”他声音断断续续,“要不你们把我扔了吧……”
“想得美。”祝红药在前头开路,头也不回,“你死可以,别死我铺子后头,晦气会串门。”
“你这人真是——”
“闭嘴生气。”
后头已有脚步追进巷子。
不是一个两个,听声至少三四人。雨打在瓦檐和地上,哗啦啦地响,本该盖住许多动静,可那几人的步子偏偏不乱,追得极稳。
沈烬心里一沉。
这种追法太烦了。
说明他们不急,不乱,还认路。
“左边!”他猛地出声,拉着柳照微一转,几人立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巷子夹在两排老房后头,平日连小贩都懒得进,路窄得两人并肩都勉强,墙根下堆着几只破缸和一摞烂木头。
“你怎么知道走这儿?”祝红药喘着问。
“小时候被陆铁衣打,专门练过跑路。”沈烬道。
柳照微在旁边都气笑了:“你这时候还有心思胡扯。”
“越这时候越得胡扯,不然腿容易软。”
“你腿软一个我看看?”
“那不行,命要紧。”
他说着,脚下却半点不慢。风雨夜里,巷道高低起伏的细微差别都藏得不明显,换个陌生人早摔了,可沈烬偏偏对这些角角落落熟得很,哪里有坑,哪块砖松,哪面墙有缺口,他脑子里几乎一清二楚。
刚跑到巷中段,前头却骤然一暗。
不是天黑,是路被堵了。
两个灰衣身影不知何时已从另一头巷口包了进来,手里都提着刀,站在雨里像两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还真有点能跑。”其中一人冷冷道。
前后夹击。
祝红药脸色一变,柳照微手心也猛地一凉。
沈烬却在那一瞬间反倒冷静下来。
他把魏九棠往墙边一推:“照微,扶稳。”
“你要干什么?”
“讨点路。”
话音未落,他已经抄起脚边一只破缸盖子,猛地朝前头砸了过去。那玩意儿不重,可胜在突然,又带着雨水滑劲,前头一人下意识抬刀一挡,动作刚起,沈烬已跟着冲了上去。
他没刀,没兵器,只有一股子被逼上来的狠。
小时候在镇上打架,靠的是反应快、腿脚利、知道什么时候该先下手。如今面对的显然不是一个档次的人,可真到了眼前,很多东西反倒不容多想。
那人显然没把他当回事,抬手便来抓。沈烬身子一矮,直接从侧边贴过去,一把抄起地上的半截断木,照着对方膝弯就抡。
这一招不漂亮,甚至有点赖。
可赖招往往最管用。
那人吃痛,腿一折,刀势便乱了半分。沈烬趁机一脚踹在他腰上,借着雨地湿滑,竟生生把人撞进旁边破缸堆里,哗啦一阵乱响。
另一人已提刀扑来。
“当心!”柳照微失声。
沈烬来不及回头,手里断木横着一挡,只听“咔”的一声,木头直接被劈裂,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像被砸得没了知觉。
这差距太明显。
可也就这一挡的工夫,巷口屋顶上忽然有块瓦片哗地滑下来,正砸在持刀那人肩头。
力道不算大,却足够让他本能偏头。
下一瞬,一道人影从旁边矮墙后翻下来,手里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点在那人腕上。
刀“当啷”落地。
来人没停,反手一肘撞进对方胸口,把人闷得倒退两步,背脊直接磕上墙。
“顾沉舟?”沈烬下意识脱口。
来人正是先前在河边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
雨夜里看不清神色,只觉他动作比白日更利,更沉,也更像个“别来烦我”的样子。听见沈烬叫他,他头都没回,只淡淡扔下一句:“先跑,叙旧等你不挨刀的时候。”
话音刚落,另一头巷口又掠进两道身影。
一人身法轻快,像风一卷就到了近前,抬手便扶住险些滑倒的魏九棠,声音倒是亮得很:“嚯,这还真捡着个快死的。”
另一人则落在最后,动作没那么快,却一落地便先把一小包药粉往后头追来的巷口一扬。雨夜里药粉见湿不太散,可也足够让后头几人一阵咳呛。
“宁观,叶青岚!”沈烬眼睛一亮。
“先别高兴。”宁观架住魏九棠,回头冲他一笑,笑里还带着点轻松,“后头那几位看着不像来给你送年礼的。”
叶青岚披着件深色短斗篷,雨水顺着她肩线往下滑,脸色却很稳。她偏头看了一眼前后局面,声音不高:“从东巷走,木匠坊后头那条路还能通。再慢就真被包圆了。”
“你也认路?”祝红药问。
“白天看过。”叶青岚道,“先走。”
这三人来得像天降。
不早一分,不晚一分,硬生生把这道死口撬开了。
顾沉舟回身又逼退一人,侧脸在雨里冷得很:“愣着干什么?等我给你们抬轿?”
众人这才彻底动起来。
一行人趁着巷口短暂乱开的空隙,迅速往东边穿。沈烬跑在中间,回头时还看见方才被自己一脚踹进破缸堆那人正狼狈爬起,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不知怎么,他心里那股硬顶着的热意忽然轻轻窜了一下。
怕当然还在。
可除此之外,还有点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逞强,也不是兴奋。
更像一个人原本只是被动地挨着事,突然有那么一瞬,自己也迎着事冲了上去。
巷道在雨里一条条向前摊开,青石泛光,屋檐滴水,几人的脚步和呼吸全搅在一块儿。魏九棠半昏半醒,偶尔睁眼看一眼,又重新闭上,嘴里还不忘断断续续地说:“你们……跑得还挺像回事……”
祝红药一边喘一边骂:“你要再有力气说废话,我先给你一巴掌让你睡踏实点。”
宁观在旁边笑:“祝娘子脾气真好。”
“你哪只眼看出来的?”
“两只都没瞎,看得特别清楚。”
这时候还有人插科打诨,本该离谱,偏偏又让那股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感,稍稍松了一线。
终于,铁匠铺后巷的暗影出现在前头。
陆铁衣就在巷口。
不知什么时候赶到的,手里提着那把平时藏得极深的旧黑刀,雨落在刀身上,几乎看不见反光,整个人站在夜色里,比这条巷子更像一截冷硬的铁。
“这边。”他只说了两个字。
众人迅速拐入铺后。
陆铁衣目光在顾沉舟三人身上一扫,没问来历,只道:“进屋再说。”
顾沉舟却没立刻动,转头看了眼后头,语气很淡:“后面那拨人不简单。今晚跑得掉,明晚未必。”
“我知道。”陆铁衣道。
“那你们还留这儿?”
陆铁衣沉默片刻,握着刀的手稳得出奇。
“所以得走。”他说。
这三个字一出口,雨声都像忽然更大了些。
沈烬一怔:“现在?”
“现在。”陆铁衣看向他,眼底没有半点犹豫,“账还没还完,人得先跑。”
柳照微站在一旁,浑身湿透,听见这句时心口猛地一缩。
她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躲一躲,不是换条巷子,不是今夜熬过去就完。
是要离开。
离开栖云镇。
离开这个他们从小长到大的、哪条路通哪家灶火都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而且,可能不是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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