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还没还完,人得先跑。”
这一句落下后,巷子里一时只剩雨声。
不远处檐角积水滴答滴答往下砸,像有人在黑里慢慢数数。铁匠铺后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炉火将熄未熄的暗红,映在众人湿透的衣角和鞋边,像血没真正见光,只先借了个颜色。
沈烬站在原地,难得没立刻接话。
不是没听懂。
是懂得太快,反倒一时没转过弯来。
离开栖云镇这件事,从前在他脑子里从来不算“真的事”。顶多也就是跟柳照微斗嘴时,顺口说一句“等我富了就出去见世面”,说完自己都当玩笑。毕竟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街口豆腐照旧卖,陆铁衣照旧骂人,柳照微照旧拿账本敲他脑门。日子再穷,再旧,再平,也总归是有个模样在。
可现在,陆铁衣说“得走”。
语气平得像在说“明早记得把锤子擦干净”。
越平,越没有商量。
“走去哪儿?”祝红药先问。
“先出镇,再看。”陆铁衣道。
“你说得轻巧。”祝红药眉头拧着,“今夜都这样了,明天天一亮,全镇人都知道我药铺里翻过贼。你们这一走,我这儿怎么办?”
“你照常开门。”陆铁衣看着她,“就说人被你吓跑了。”
“我吓跑的?”
“你平时不就干这个。”
祝红药被他一句堵得气都差点没接上来,片刻后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张嘴真该早十年被人打哑。”
“打哑了也得先活到十年后。”
他说完,转头看向顾沉舟三人,终于问了句:“你们怎么在这儿?”
顾沉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淡淡:“白日里瞧见镇口封路,觉得不大对。晚上顺着北坡看了一圈,正好遇见你们被堵。”
“这么巧?”沈烬终于回了神。
宁观一边扶着快散架的魏九棠,一边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要么是你们命好,要么是我们闲。”
叶青岚站在一旁,斗篷边角还滴着水。她没笑,只道:“他们不止一拨。北坡那边的人手比看见的多。今夜若不走,明日就不只是翻窗撞门这么简单了。”
她声音不高,落在雨夜里却很稳。
稳得像一句判词。
柳照微一直没出声。
她站在门边,手心冰凉,湿发黏在额角,脸色被雨气浸得有些白。旁人都在说“走不走”“怎么走”,她却只盯着铁匠铺那扇半开的后门。
那是她闭着眼都能走进去的地方。
门后头有旧炉子、有铁锤、有一股常年不散的铁锈和炭火味。她从小来得熟,陆铁衣嘴上嫌她聒噪,逢年却总会多给她留一块烤得最香的锅巴。里屋那张旧矮桌角上有一道很深的磕痕,是沈烬十岁时被骂急了,非说自己能抡动大锤,结果锤没抡稳,差点把桌子送走。
这些东西,平时都不值钱。
可当有人说“得走”,它们一下子就重了。
重得像拽着脚。
“照微。”沈烬低低叫了她一声。
柳照微回神,抬头看他。
沈烬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你……”
你要不要一起走。
你家里怎么办。
你爹怎么办。
你账本怎么办。
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每一句后头,都连着太多他暂时给不了答案的东西。
柳照微显然也知道。
她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发白的慌乱只是一闪,很快便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先进去说。”她低声道。
这句很轻,却像把飘起来的人心往地上按了按。
陆铁衣点了下头,转身先进了铺子。众人鱼贯而入,后门一关,雨声顿时隔去了一层。
铁匠铺里没点大灯,只在炉边留着一盏风灯。光不亮,刚好够照见人脸。湿衣服进屋后带起一股浓浓的水汽和土腥味,混着原本的炉灰味、铁腥味,让人鼻子里发堵。
魏九棠一进屋便差点又滑下去。
顾沉舟顺手把他往旁边一张旧长凳上一按,动作不算重,语气却淡:“还能活吗?”
“活不活,不看你们。”魏九棠闭着眼喘气,嘴还是硬的,“主要看阎王今晚忙不忙。”
“那他最好忙点。”宁观笑道,“不然你这张嘴容易先把他烦死。”
叶青岚已经不知从哪儿翻出块还算干的粗布,递给柳照微擦手,又看了眼陆铁衣:“你若真决定今晚走,得快。镇守官那边未必已经全醒,可狗先醒了。”
这话刚落,众人便都听见了。
外头街巷深处,隐隐传来一阵犬吠。
一开始只是一两声,接着像有人把整条街的狗尾巴都踩了一遍,此起彼伏地吠起来。平日里镇上夜里狗叫也不稀奇,可今晚这叫声不一样,不是见了耗子,也不是隔壁院子有生人借宿,而是焦躁、乱、连成一片,像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逼近,它们比人更早闻见了。
“镇子里最先闻到血腥味的,往往不是人。”魏九棠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没睁眼,声音轻得像梦话,可谁都听得出,那不是玄乎话。
而是见过。
“你又知道了?”祝红药忍不住呛他。
“知道一点。”魏九棠道,“狗比人诚实。它们不懂大局,也不懂隐瞒,怕就是怕,闻着不对就是不对。”
“那现在闻着什么了?”沈烬问。
“刀味。”魏九棠道。
这两个字说得太简,简得反倒扎人。
陆铁衣没接这茬,只走到后屋,开始翻东西。他动作很快,也很准,像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心里早排好了。几件衣物、一小袋干粮、火折子、两卷布、一只皮囊水袋,还有那只沈烬以前常看见、却从没让碰过的旧铁匣。
柳照微看见那匣子时,眼神轻轻一动。
她以前就觉着怪。
陆铁衣这人抠是真抠,可也不是所有东西都抠。有些旧铁、坏刀、烂木柄,他宁可扔在角落落灰,也从不真宝贝。偏这只黑沉沉的铁匣,平时锁着,动都不让人动一下,仿佛里头装的不是物件,是祖坟。
如今到了真要跑的时候,他果然先拿了它。
“你早就准备过?”魏九棠眯着眼看陆铁衣。
陆铁衣头也不回:“活得久的人,手边总得备两条后路。”
“那你活得也挺累。”
“比你强。”
两人说话一来一回,像旧认识,又像旧仇家。偏偏谁也没真正多问下一句,像都知道这会儿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沈烬站在原地,看着陆铁衣收拾,忽然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怪。
像搬家。
可又比搬家更轻,更快,像不是在挑东西,是在挑命里能带走的那一小截。
“只带这些?”他问。
“不然呢?”陆铁衣瞥他一眼,“把炉子也背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沈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问了句最没出息的话:“……真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铁衣手上动作停了停,随即又继续。
“回不回来,看命。”他说。
这回答很陆铁衣。
一点都不肯把话说死,却也一点没留软。
柳照微在旁边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祝红药见状,忽然烦躁地“啧”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这药铺和铁铺说得像棺材铺送终。真要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把气氛弄得跟谁已经没了似的。”
“你嘴也不差。”顾沉舟难得评价了一句。
“少给我套近乎。”祝红药瞪他,“你们三个又是什么人?平白无故半夜翻墙救人,听着也不像良民。”
宁观笑得极无辜:“我们本来也没说自己是良民。”
“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过奖。”
“谁过奖你了?”
这几句嘴仗打得快,偏偏也把那股压到胸口发闷的沉重冲淡了半分。人就是怪,越到快被逼死的时候,越得有两句不着调的废话,不然真容易一口气堵死。
外头狗还在叫。
而且叫得更乱了。
其间夹杂着几声马的嘶鸣,不大,隔得也远,可在这小镇夜里已经足够扎耳。栖云镇平日几乎不见什么正经骑马的,谁家真养得起马,也舍不得夜里拿来乱跑。
“他们动了。”叶青岚说。
顾沉舟点点头,转向陆铁衣:“从哪边出镇?”
“东边。”陆铁衣道,“北边封着,西边过桥太亮,南坡看着空,其实最好堵。只有东边矮林能穿过去,绕远一点,但不易被盯死。”
“东边有条荒道,出去后能接官路废驿。”叶青岚立刻接上,“若脚程快,天亮前能甩开第一拨。”
“你们对这边挺熟。”陆铁衣看了她一眼。
“做事前总要先看路。”叶青岚答得很平。
这话里没解释,却也够了。
沈烬听得出来,这三人来头也不简单。可眼下没空细抠。敌人是现成的,友军起码今晚是真的,别的都得先往后放。
“我回家一趟。”柳照微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疯了?”祝红药先皱眉,“这时候回去做什么?”
“拿东西。”柳照微道,“还有跟我爹说一声。”
“现在说?”沈烬心口一紧,“太危险了。”
“那也得说。”柳照微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定,“我不是你,能一句‘走’就先抬腿。布铺里有账,有银钱,有我爹,还有……还有很多东西。”
她说到后头,微微顿了一下。
那“很多东西”里,不止是布,不止是账本,也不止是锅碗箱柜。
还有她十六年没离开过的命根。
沈烬说不出“你别去了”。
因为换了他,也不可能一句话都不留就走。
“我跟你去。”他说。
“你不能去。”陆铁衣直接打断,“你现在最显眼。”
“可——”
“没有可。”陆铁衣声音一沉,“他们若真盯上的是你,你往哪儿走,哪儿就容易出事。”
“那我一个人去。”柳照微道。
“你一个人更不行。”祝红药立刻反对。
“我陪她。”叶青岚开口。
众人都是一顿。
叶青岚神色依旧很稳:“我熟夜路,也不扎眼。来回快一点。”
柳照微看向她,眼里有一瞬诧异,也有一瞬很快压下去的感激。
“多谢。”她低声道。
“先别谢。”叶青岚道,“能不能平安回来,还得看你家离这儿够不够近。”
“近。”
“那就走。”
事情定得很快。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犹豫。
柳照微转身便去拢头发、系袖口,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刚刚还白着脸的姑娘。沈烬在旁边看着,喉咙发紧,偏又知道拦不住。
她平时最像“想把日子过安稳”的那种人。
可真到不得不动的时候,她比谁都稳。
“照微。”他到底还是叫住了她。
柳照微抬眼。
“……快点回来。”他说。
这话说得太直,太笨,太不像他平日会说的样子。
柳照微看着他,眼底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雨丝落进河面,没多大声响,却真切地碎开了一圈。
“你放心。”她说,“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完,我跑不了。”
这句一出来,沈烬心里那股堵得发疼的东西,竟莫名被松开了半线。
“那就好。”他勉强笑了一下,“我还怕你拿着账本连夜投奔富户去。”
“我倒是想。”柳照微也弯了下唇,“可惜别家未必有你这么好气。”
“我哪里好气?”
“脸皮厚,耐骂。”
“原来这是优点。”
“你总算发现了。”
两人一来一回,像平日一样,又不像平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趟出去,再回来时,可能很多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叶青岚已把斗篷重新扣好,偏头道:“走吧。”
柳照微点了点头,临出门前,又看了陆铁衣一眼:“陆叔,若我爹不肯走——”
陆铁衣没让她把话说完。
“带走。”他道,“不肯走,就扛。”
这话粗得很,却也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实在。
柳照微眼圈忽然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便和叶青岚一道消失在雨夜里。
门一关,屋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像什么东西被带走了一半。
沈烬站在原地,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汗。
宁观看了他一眼,竟难得没先笑,只道:“你别太绷。她看着比你稳。”
“我知道。”沈烬道。
“知道你还这副脸?”
“脸不由我。”
顾沉舟坐在窗边阴影里,正用布擦刀,闻言淡淡丢来一句:“担心就去门口守着。站这儿发呆,帮不上忙。”
这话不算好听,却正中要害。
沈烬没吭声,转身真走到门边,半掀开一点门帘往外看。
雨线斜斜地落,街巷在夜色里潮湿发暗。远处依旧有零星狗叫,偶尔夹进一两声压得很低的人语,听不真切,更显得心烦。
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件小事。
铁匠铺对面那户平日最爱夜里扒门缝瞧热闹的人家,今夜窗纸一直没亮。
不是睡了。
像是……早早就关了灯,躲起来了。
不止这一家。
再往远一点,好几处原本这个时辰该有灯火的地方,也都暗着。
沈烬心里猛地一紧。
“怎么了?”陆铁衣察觉出不对。
“镇上太安静了。”沈烬回头,声音发沉,“安静得像……有人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
魏九棠靠在凳边,低低吐出一口气,像终于听见了自己最不想听见的那句判断。
“不是像。”他说。
“是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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