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反倒没先前那么急了。
檐角的水声细了下来,一滴一滴往下坠,敲在石板地上,清得有些发空。风也没停,只是不再横着卷人,像换了种法子,从街巷缝里悄悄钻,钻得门帘轻轻晃,炉膛底下那点余火时明时暗。
越这样,越显得镇子静。
静得不正常。
栖云镇平日不大,却从不是真正安静的地方。哪怕到了后半夜,也总有些零零碎碎的动静:醉汉摸黑回家踢翻木桶,谁家孩子夜里咳起来没完,狗冲月亮嚷两嗓子,鸡被惊着了扑棱一下翅膀。都是小声响,不稀奇,凑在一块儿,才像活人的镇子。
可今晚不一样。
犬吠零散地响过一阵后,竟又慢慢少了。远处那些本该开着灯的窗纸黑着,连平日最爱半夜探头看热闹的几户人家,也像忽然都学会了缩脖子。
像整座镇子都在屏着气。
沈烬站在门边,掀开一线门帘往外看,只觉得这静不只是静,更像薄薄压下来的一层东西,盖在街上,盖在瓦上,盖在每一扇紧闭的门后头。
“是已经开始了。”魏九棠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
他忽然就想起白天后山那两道冷光。
第一道时,全镇人都惊,都议论,都觉得这是怪事。第二道时,已经有人开始压着嗓子说话。到了现在,镇子里像忽然有一半人都明白过来——有些事,不看,不问,装作没听见,也许反而能多活一晚。
可这不是好兆头。
这说明不止他们撞上了事,别人也嗅见了风向。
“你先别站门口了。”祝红药把一块热过的干布往桌上一拍,语气不怎么好,眼神却往外瞄了一眼,“真要有人摸过来,你杵那儿跟个门神似的,头一个先看见你。”
“门神至少辟邪。”沈烬没回头。
“你顶多招祸。”
“那也说明我有点本事。”
“脸皮本事是吧?”
平时这几句斗嘴,沈烬少不得要接上十句。可这回他只笑了笑,没继续往下扯。
祝红药看着他那背影,忽然也没了再骂的兴致。
她认识沈烬这么多年,见惯了这小子嘴贫、滑头、挨了骂还能抖出两句歪理的样子。可眼前这个背对着门站着、话少了、肩却绷着的沈烬,反倒显得有点陌生。
像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往前推了半步。
人还是那个人。
可心已经不全是从前的心了。
“你别太担心。”宁观靠在柱边,手里转着一把短匕,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那位叶姑娘看着不爱说话,走夜路是真稳。你那照微姑娘也不是会慌脚的性子,回个家而已,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会慌脚的性子?”沈烬终于转过身。
“看出来的。”宁观笑,“一般人遇上今晚这事,早哭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她没有。那就说明至少心里有秤。”
顾沉舟坐在靠窗的暗影里,手里那柄刀已经擦得一丝水都不剩,闻言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有秤不代表不会出事。只是出事时,她大概率不先乱。”
宁观转头看他:“你能不能别总把话接得这么晦气?”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有时候也讨嫌。”
“你讨喜就够了。”
两人这一来一回,照理说该有点笑意,可屋里谁也没真笑出来。
因为担心这种东西,最怕旁人安慰。安慰越轻,心里越沉。
沈烬重新看向门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其实他也知道,柳照微不是那种遇事就乱的人。
她平日总像个最普通的边镇姑娘,记账,帮工,照看家里,说起米价布价比谁都顺。可真到要紧时,她的稳不是装的,是骨子里长出来的。小时候他爬碑被蜂追得满街跑,她敢抄着竹竿冲过来;前两年河水涨得急,王婶家小孩差点被冲走,也是她先扑下去拽人。她只是平常不爱拿这些事说嘴,时间一长,连别人都快忘了她其实胆子不小。
可明白归明白。
担心是另一回事。
陆铁衣在后屋翻了半晌,最终提着两个包袱和那只旧铁匣走出来,往桌上一放,发出沉沉一声。
“天一亮就走。”他说。
“不是说现在走?”祝红药问。
“现在动静太杂,不利。”陆铁衣道,“他们今夜搜过一圈,后半夜多半会缓一下,等天将亮、人最困的时候出镇,反倒容易。”
魏九棠在一旁低低哼了声:“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卡人最犯困的时候下手。”
“能活命的时候,挑不挑时辰重要么?”
“不重要。”魏九棠苦笑,“能活就不错了。”
陆铁衣没再搭理他,只转头看向沈烬:“你去里屋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陆铁衣皱眉,“明早还有路要赶,你现在撑着,等真该跑的时候腿先给我软了。”
“我腿不软。”
“你从小嘴最硬,腿最会跑。”
这话太像平日骂人的调子,若搁别的时候,沈烬早该顶回去了。可眼下听着,却莫名有点发堵。
他知道陆铁衣是对的。
可让他这时候去躺着,他真躺不住。
“我就在这儿守着。”他说,“你若嫌我碍眼,我少说话。”
“你本来就该少说话。”陆铁衣道。
“那您先做个表率。”
“找骂?”
“没,找您聊聊天,免得您也紧张。”
“我紧张个屁。”
“是,您不紧张,您只是看起来像要把桌子一并带上路。”
顾沉舟在旁边听得抬了下眼,像是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陆铁衣瞪了沈烬一眼,终究没再赶他。
沈烬心里却明白,陆铁衣今晚也睡不着。
不止睡不着,恐怕从北坡那些人开始找碑时起,他心里那根一直死撑着的弦就已经勒到最紧了。之前还能假装事情没到头上,现在药铺翻窗、半夜追人、全镇安静得像埋着口棺材,什么都说明——他想拖着、压着、护着不让来的一切,已经真正到门口了。
“陆叔。”祝红药忽然开口。
“嗯?”
“你这些年,到底在等什么?”
这句话出得很轻。
轻得不像她平时会问的话。
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这一夜下来,她心里那点“不管你们折腾什么,别祸害我药铺”的火气,已经叫更深的疑惧和不安给压下去了。
陆铁衣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里连炉底一截烧裂的木炭轻轻塌进去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等他长大。”他终于说。
祝红药一怔。
沈烬也愣了下。
“长大了,跑得快一点,脑子转得动一点,真碰上事,不至于一脚踩进去连个响都没有。”陆铁衣道,“也等……等这一天最好别来。”
“可它还是来了。”魏九棠低声说。
“嗯。”陆铁衣应得很淡。
那淡里没有认命,倒像一种早知道迟早如此,只不过真正撞上了,还是觉得烦。
“你后悔吗?”魏九棠又问。
“后悔什么?”
“把他带出来。”
这问题一出口,连宁观都收了转刀的手。
雨声还在,细细密密敲着屋檐。远处巷子里不知哪家的门板轻轻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陆铁衣看向沈烬。
沈烬也正看着他。
很多年前的许多事,他现在还一点都不知道。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陆铁衣给自己熬过药,背过自己,骂过自己,也在冬夜里给他悄悄塞过热乎乎的烤红薯。那些平平常常的记忆在这一刻全翻上来,铺在眼前,反倒让他不敢眨眼。
陆铁衣看了他半晌,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淡淡道:
“不后悔。”
三个字,很轻。
可落在这铺子里,比什么都重。
魏九棠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把胸口某口气放下了些:“那还行。至少你这人,不算白活。”
“你少替我下定论。”陆铁衣道,“你先顾好自己那半条命。”
“我这命——”
“再废话我就替你顾了。”
魏九棠闭嘴了。
这场面看着有点好笑,偏谁都笑不出来。
沈烬站在原地,喉间发涩,半晌才低低“哦”了一声。像不知该怎么接,就先给自己一个动静。
顾沉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以前没问过自己身世?”
沈烬回过神,想了想:“问过,但没深问。”
“为什么?”
“因为陆铁衣每回一听就拿打铁的规矩糊我。”沈烬扯了下嘴角,“什么‘铁得先烧透,人得先活明白’,说半天还是一句话:少问。”
宁观在旁边笑:“那你还真忍住了。”
“也不算忍。”沈烬看着火光,“以前觉得,问出来无非也就是亲生爹娘死了、我被捡了、日子还得继续过。现在看来,还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简单不好吗?”祝红药道。
“好。”沈烬轻声说,“可有时候,简单不归你选。”
这话一出来,屋里又静了静。
祝红药本来还想训他两句“年纪轻轻少装深沉”,可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到底没说出口。
这小子今晚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懂事,也不是忽然稳重。
更像原本只是被陆铁衣护在炉子边烘着的一块铁,如今终于被拖到火里去,哪怕还没烧红,也已经知道疼了。
又过了一阵,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停在后巷门外。
沈烬心口猛地一提,几乎是瞬间就扑到了门边。
“谁?”他压低声音问。
门外静了一息。
随即,柳照微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一点被雨气浸过的哑:“开门。是我。”
沈烬几乎是立刻把门拉开。
门一开,冷风和湿气扑面而来,夹着夜里发冷的雨味。柳照微站在门外,发梢和睫毛上都沾着细细的水,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身旁是叶青岚。两人都没受伤,只是湿得厉害,鞋边全是泥。
沈烬心里那根一直绷到发疼的线,终于“嗡”地松了半截。
“怎么这么久?”他脱口而出,语气里竟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柳照微进门时看了他一眼,气都还没喘匀,就先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你,跑前还得把账本揣上。”
“你真揣了?”
“当然。”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还有银钱、地契、几张压箱底的布票。我爹死活不肯走,最后还是叶姑娘帮我把人敲晕了扛出来的。”
这句话信息太大,屋里人都愣了一下。
叶青岚神色倒很平:“他反应不算大,就是骂得多。”
“骂什么了?”宁观饶有兴致地问。
柳照微揉了揉眉心:“先骂我疯,再骂叶姑娘不是好人,最后骂沈烬,说准是你带坏的。”
“这也能赖我?”沈烬震惊。
“能。”柳照微答得很肯定,“他说你从小就不像个安分的,凡是要跑的事,十有八九跟你沾边。”
顾沉舟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对此评价颇为认同。
沈烬正想为自己辩解两句,目光却忽然落到柳照微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你手怎么了?”
柳照微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翻后窗时蹭的,没事。”
“我看看。”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看伤了?”
“祝姨天天骂,我耳朵也能骂会一点。”
祝红药在一旁冷哼:“你若真会看,先把你自己脑子治治。”
话虽如此,她还是走过来,抓着柳照微手看了眼,随手抹了点药:“不深,别碰水——算了,反正明天要跑路,碰不碰的也顾不上。”
这话一出口,屋里那点因柳照微平安回来而稍稍松动的气,又重新沉下来。
是啊。
天快亮了。
一旦亮了,他们就真得走。
柳照微也像才想起这件事,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铁衣和那两个已经打好的包袱上,唇角那点刚刚勉强提起来的轻松顿时淡了。
她轻声问:
“陆叔,真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了,是吗?”
陆铁衣看着她,没绕,也没哄,只点了下头。
“是。”
柳照微站在原地,手指还被祝红药攥着,忽然就没再说话。
她平日最会说,最会记,最会在旁人犯浑时把话接住。可真到这会儿,许多想问的、想留的、想装作不在乎的,全堵在喉咙里,反倒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是轻轻抿了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越安静,越像坏事要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更像说给她自己。
说给那个白日里还站在河边洗布、以为日子最多就是紧一点、烦一点,却还能照旧过下去的自己。
可谁都明白,这句话也像一根线,把整个夜里所有异样都串起来了。
后山的光,镇兵封路,半夜翻窗,巷中追人,满镇突然安静的门窗。
坏事从来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
它总先把风吹过来。
先让最敏感的狗叫起来。
先让最胆小的人闭门熄灯。
先让最会活的人悄悄不说话。
等你终于听见那点真正的声响时,它往往已经离得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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