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城的风是热的。
那不是盛夏的热,是病里熬出来的热。药锅滚着,湿布蒸着,病人身上的高烧、人群里的惶惶、木炭底下没烧透的火气,全搅在一起,扑得人胸口发闷。
临时医棚前更乱。
担架进进出出,病人咳成一片,家属哭、吵、求、发愣的都有。灰衣事务员在人群中穿梭,喊着分区、报着药名、维持着别让人往重症棚里挤。
乱是真乱。
可也真有秩序。
沈烬和宁观站在棚外阴影里,看了片刻,都没先动。
他们刚才一路绕过后头几条偏道,已经看出瘟城这套东西运转得太熟。送药的、登记的、净洗的、转运的,各有各的口子。明面上看,这比旧神殿那套粗暴管法强了太多;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想知道,那些“转深棚”“进静棚”“另缓置”的人,最后到底去了哪儿。
但眼下,最先吸住沈烬目光的,不是那些流程。
而是棚前那个正在骂人的女人。
她站在一张长木案边,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并不白嫩,反倒有点被热水和药汁泡出来的薄红。头发拿根旧木簪胡乱挽着,鬓边散下来几缕,被汗和水汽贴在脸侧。脸上沾了灰,鼻梁旁还蹭着一点药粉。手更不用说,一只手上沾着没洗净的血,一只手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药汁颜色。
一点都不“好看”。
也一点都不适合拿来写什么初见惊艳。
可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根钉子,把这间快炸开的医棚硬生生钉住了。
“我说了三遍,轻症往左,退热药按名领,不识字就把木牌给我看——你堵在锅前是准备自己进去煮一煮吗?”
“那边那个,哭可以,别趴死人身上哭。你现在趴上去,等会儿要么一起抬出去,要么一起埋进去,你自己选。”
“谁把石灰袋扔在净水桶边上的?嫌病不够多是吧?手这么闲,来,我给你绑去抬尸。”
她骂得利索,嘴一点不软。
可被她骂的人,不是红着脸退开,就是赶紧照做,竟很少有人真跟她顶。
因为她骂归骂,手没停过。
一边骂,一边把刚送来的药包拆开分堆;
一边骂,一边俯身摸一个孩子额头,又抬手把他从风口挪开;
一边骂,一边侧头报出两味药名,让旁边的学徒改火;
一边骂,一边叫人把刚断气的老人用白布盖好,名字先记上,再送净洗棚,别让家属之后连坟头哭谁都弄错。
她看着比谁都忙,也比谁都像活着。
宁观轻轻“啧”了一声。
“这位有点意思。”
沈烬没接话。
因为他也在看。
这人不止是医者。
她懂分流,懂秩序,懂什么时候该狠一点把场子压住,也懂什么时候该让人喘口气。更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对这套新秩序并不全然陌生,却又不像是会顺着它一味擦边走的人。
程叔让他们“先看瘟城”。
而瘟城里最该看的,可能就是这种人。
“试试?”宁观低声问。
“试。”沈烬道。
“你上还是我上?”
“你太像来添乱的。”
“你这话伤兄弟了。我明明像来送温暖的。”
“你像送终。”
宁观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烬已经收敛了气息,抬手把自己本就没好透的旧伤又按重了几分。绝对空间里带出来的伤不全在表面,可他身上原本就有许多旧口子,这一路掩着走没露出来,如今若想装个带伤的麻烦病患,也不难。
他脸色本来就偏冷,一压气,唇边便更白了几分。
宁观看了他一眼,略微挑眉。
“行啊,老本行还在。”
“闭嘴。”
“要不要我顺便演个快哭死的家属?”
“你要敢哭,我先送你进静棚。”
沈烬说完,已经朝医棚前走了过去。
——
棚前正忙。
一个汉子高热发抖,旁边媳妇哭着要冲进重症区,被灰衣事务员拦住。另一个少年捧着空碗急得打转,不知道该去哪个锅领药。还有两具刚抬下来的尸体等着记名,家里人围在一边,眼神都木了。
这种时候,谁来多说一句废话都该挨骂。
沈烬偏就挑了个最该挨骂的时机,往前一步,往那长木案旁一靠,像个强忍着伤、耐心又快耗尽的病人家属。
“问个事。”他说。
宁知雨头都没抬。
“排队。”
“我不是来拿药。”
“那就更排队。”
“我想问后头深棚——”
她这才猛地抬头,目光直接钉过来。
“想死排队,别挡我熬药。”
一句话,干脆,利,半点脸不给。
旁边几个正忙的人都愣了一下,连宁观站在后头都差点笑出声。
沈烬也被她噎得停了半息。
不是因为这话多难听。
而是因为她反应太快。
他刚提“深棚”,她第一下不是慌,不是遮,不是装没听见,而是先把他归到“此刻影响救人效率的麻烦”那一类,毫不客气压回去。
这说明她不是没听出这个问题有刺。
她只是更知道现在什么该先处理。
“我是真有事。”沈烬皱了皱眉,演得很像那么回事,“我家里人刚刚被转走——”
“你家里人要是刚被转走,就去找外头名册,不要来挡我的火。”宁知雨一边说,一边把手里药杵往旁边一丢,接过学徒递来的湿布,俯身给个喘不上气的老妇人擦口鼻,“你要是来闹,就出去闹;你要是来问,就等我手上这个活完了再问;你要是来装可怜套话——”
她说到这儿,抽空扫了沈烬一眼。
那眼神很平,平得近乎冷静。
“那你装得不像。”
宁观这回是真没忍住,把笑憋成了一声咳。
沈烬侧头看了他一眼,宁观立刻抬手,示意自己闭嘴。
沈烬回过头,语气更沉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装?”
“第一,你进棚先看药锅,不看人,像查事,不像找命。”
“第二,你说话气还稳,像忍伤,不像急疯。”
“第三,”宁知雨把那老妇人的下巴托起一点,示意旁边的人喂药,“你手上虎口和指节那层茧,不是常年搬药搬出来的,也不是做工活磨出来的。你不是普通家属。”
她说完,终于直起身,把湿布扔进木盆里。
“还有第四。”
“什么?”
“真急的人,没空选我最忙的时候往前堵。”
一连四句,句句踩中。
沈烬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聪明。
不是读了多少书、背了多少理的那种聪明,是现场里长出来的聪明。她不是抽空推理,她是边救人边顺手把你看穿了。
这比单纯机敏更难得。
“那我换个说法。”沈烬道,“我带伤,想找个地方处理。”
“带伤也排队。”宁知雨道。
“再拖可能会裂。”
“那你就捂着,别站风口。”
“我失血不轻。”
她终于抬手往他袖口一抓,动作快得很,直接把他手臂往外一带。
旧伤被牵动,沈烬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宁知雨眼神一扫,冷笑了一声。
“这叫失血不轻?”
她一手还捏着他的手腕,指腹稳,力道也不虚。那一下探得很准,不像随便摸摸,倒像借着查看伤口,把他整个人的状态顺手过了一遍。
“伤是真的,急不急是你自己挑过的。”她松开手,“旧口子,压了有一阵了,死不了。想插队?”
沈烬:“……”
宁观站后面,肩膀都快抖起来了。
“很好笑?”沈烬头也不回。
“不好笑。”宁观一本正经,“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也挺像活人的。”
宁知雨这才像刚注意到还有个同伙,目光往宁观身上一扫,顿了顿。
“你这位更像添乱的。”
宁观立刻举手:“我承认。”
“承认就去搬水。门口第三桶,半刻钟内再不换,整棚人今天晚上都得跟你一起拉肚子。”
“得令。”
宁观答得飞快,竟真去搬了。
因为他看出来了,这女人骂归骂,分活分得极准。你在她面前耍嘴,最后多半会被当牲口使。
——
接下来半个时辰,沈烬几乎是被她顺手征用了。
“把那孩子扶稳。”
“那碗药送去左三棚。”
“你认字吧?把这个名字抄到木牌上,写大点,家里人哭瞎了也得看得见。”
“别站着喘气,喘气有的是时候,先把白布递过来。”
她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人空。
沈烬本想借机继续探探“深棚”“后转”的事,结果刚开个头,就会被她一句“要么帮忙要么出去”堵回来。
偏偏他还不能真走。
因为这地方越待,越看得清。
宁知雨说话很硬,做事却细得很。
哪个病人是真喘不上来,哪个是惊厥前兆,哪个只是被吓得快断气,她一眼就能分;谁家属快崩了该给一句重话让他站住,谁是强撑着不哭其实一碰就散,她也看得出来。
甚至连那些灰衣事务员里谁是真会干活、谁是新调来的半桶水,她都分得清清楚楚。
一个灰衣人拿错了药包,她当场骂:“你是看字还是看颜色?认不清就去记,再认不清就别往人嘴里喂命。”
另一个年轻学徒因为抬了半天尸体,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她路过时没骂,只把一块热饼塞他手里。
“哭可以,吃完再哭。你现在倒了,等会儿连帮你哭的人都不够。”
那学徒“嗯”了一声,眼圈更红,却还是把饼接了。
沈烬站在一旁,看得很清。
这就是她最让人记得住的地方。
不是单纯泼辣。
也不是单纯能干。
而是她整个人很稳。
棚里乱成这样,她骂得再凶,心都没乱。
她知道哪个该救,哪个先放,哪个不能再拖,哪个其实已经没用了。
她不装慈悲,也不假软和。
可她手底下过去的人,会觉得自己是被当人对待的。
这在瘟城,已经很难得。
——
傍晚时,一阵突发的小乱终于还是来了。
两个家属不知从哪儿听说“重症后头还有另棚”,死活要冲进去找人,灰衣事务员一拦,其中一个汉子立刻红了眼,抄起木凳就砸。
棚外一时惊叫四起。
宁观刚从旁边回来,脚步一停,刚要过去压场子,宁知雨已经先一步把手里药碗往木案上一放,直接走了出去。
她没劝,也没喊。
上去先一脚把那木凳踹歪,砸偏在地。
那汉子被震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劈手夺了他手里的半截凳腿,冷着脸道:
“你想找人,我理解。”
“你想发疯,我也理解。”
“但你要是在我这儿砸锅、掀棚、惊了重症,再连累三个人今天夜里跟着走,那我先让你躺下。”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
可那股压人的劲,居然比旁边那些灰衣事务员还稳。
那汉子嘴唇发抖,眼都红了:“他们把我弟弟抬到后头去了!后头到底是什么地方?!”
棚外一静。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当众问出来了。
沈烬眼神微沉,下意识看向宁知雨。
她也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只是呼吸时顿了半口气。
然后她开口,答得极稳:
“后头是后头,不是你现在冲进去就能看明白的地方。”
“你弟弟若还活着,你现在闹,就是在拖他命。”
“你弟弟若已经不行了,你现在闹,也只是让别人跟着陪他。”
“想知道名字去向,去看名册;想知道为什么转,等今晚这一波熬过去,你来问我。”
“但现在——”
她把那半截凳腿往地上一扔。
“给我退。”
那汉子僵了半晌,竟真一步一步退了。
不是因为她答得多圆满。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没拿套话敷衍,也没故作慈悲。她只是很清楚地告诉你: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但现在不是让这棚子跟你一起炸的时候。
这份稳,连沈烬都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一定知道点什么。
可她守着一条线。
不是站在新秩序那边死守,而是站在“先别让人白死”这边硬守。
——
夜色下来时,棚里总算腾出了一点空。
药锅还在翻,哭声也没断,但至少不像白天那样四面炸口。
宁知雨这才像终于想起还有个“带伤找地方处理”的麻烦人。
她在洗手的木盆边抬了抬下巴。
“你,过来。”
沈烬走过去。
宁观站远点看着,眼里写满了“你也有今天”。
宁知雨把盆边的粗布一扔给沈烬。
“擦。”
沈烬擦了手,她已经把一只小木盒拉开,里面是针、药、布条和几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器具。
“坐。”
沈烬坐下。
她也不多问,直接伸手去扯他衣袖。
沈烬没躲。
旧伤露出来,血痂压着,新裂开的地方不算夸张,但也绝不算轻。更深处还有绝对空间里留下的内伤痕迹,寻常人未必看得出,她却一搭脉就知道这人身体里不止这一处毛病。
“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她低声道。
“习惯了。”
“习惯找死?”
“习惯先忙别的。”
她冷笑一声,拿起药粉,手却很稳。
“你们这种人,说话都一个味。”
“哪种人?”
“觉得自己先烂一点无所谓,反正还能动。”她把药粉往伤口上一按,疼得很实在,“能动就接着用,坏了再说,碎了再补,补不上就埋。是不是?”
沈烬垂眼看着她,没答。
因为这话,居然说得挺准。
宁知雨抬手给他缠布,动作利落,指尖偶尔碰到旧疤,神色没什么变化,像这种不要命的人她见得多了。
可缠到一半,她还是冷冷开了口:
**“你们这些总想救天下的人,怎么都这么不爱惜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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