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几个人一露面,空气就像一下子窄了。
天还没完全亮,火光却已从镇南一层层推过来,把潮湿的晨色映得发脏。东边这条斜巷本就不宽,两边是旧墙、破篱、半塌的柴棚,人在里头连肩都舒展不开。偏偏这种地方,最适合堵。
“护后面。”陆铁衣声音不高。
不是吼。
可这三个字一落下,所有人都本能地动了。
顾沉舟一步侧开,立刻把后头的祝红药、柳照微、魏九棠和她爹那块门板护在了更里头;宁观手里不知何时已翻出一把短刃,仍带着点笑意的脸上,神色却收了七八分;叶青岚直接退到众人最末,眼睛盯着来路,也盯着侧墙上所有可能有人翻进来的点。
这三人配合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临时搭伙,像是某种早磨出来的习惯。
沈烬心里一跳,手心也跟着紧了。
不是怕刀。
是怕自己跟不上。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前面那几个人,不是普通来堵路的。
他们身上那股劲和昨夜翻窗、北坡追人的一样。衣裳故意穿得乱,刀却提得稳。眼神里没什么匪气,只有一种做脏事做熟了之后,连脏都懒得装的冷。
“滚开。”领头那人开口,声音很平,“把那个伤的交出来,别给自己找死。”
“你这话说得像个做买卖的。”陆铁衣站在最前,黑刀垂在身侧,刀尖离地不过半寸,“可惜我这儿不卖人。”
“你也配跟我讲卖不卖?”那人眼神往后一扫,显然已经盯上了魏九棠,“带着他走,你们一个都跑不远。”
“那得先看你追不追得上。”沈烬冷不丁接了一句。
对面几人目光一下落到他身上。
那感觉和昨夜镇口马上那人看过来时有点像。
不是单纯盯人。
像在掂。
“就是他?”后头一人低声问。
“像。”领头那人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来。
沈烬心里猛地一沉。
陆铁衣也听见了,眼神瞬间更冷,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把沈烬挡了半个身位。
那动作不大,却像一堵墙平平移了过来。
“看来今天不只是冲那姓魏的。”顾沉舟低声道。
魏九棠靠着墙喘气,脸色白得吓人,闻言却还是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像快把肺都咳出来:“我就说……他们不会只盯我。”
“你现在闭嘴,还能省点力气。”祝红药咬牙。
“省给谁?你吗?”
“省给你下回挨骂的时候用。”
这当口她居然还接得上,连沈烬都差点被气笑。
可笑归笑,眼前的局一点没松。
巷口那几人显然没耐性跟他们耗。领头那人抬手,极轻地摆了一下。
后头两人立刻分开,一左一右贴着巷墙包进来。
动作不快,却带着种绝不让人从边上钻过去的稳。
沈烬眼皮一跳。
他们不是想乱砍。
是想收口。
这种感觉很怪。你明明看见刀了,却比看见乱砍更烦。因为乱砍说明对方急,急就有破绽;这样一步步收,反倒像在照章办事,哪儿都不慌。
“陆叔。”沈烬低声道。
“闭嘴,看着。”陆铁衣道。
话音刚落,对面领头那人已猛地扑来。
没有废话,没有大喊,刀起得又窄又直,专取陆铁衣胸口。这一下快得几乎不见预势,若是普通打架,谁都想不到人能起手这么狠。
可陆铁衣没躲。
或者说,他不是“躲”。
他只是肩一偏,身一侧,整个人像忽然从原地薄了一层,那刀锋便贴着他胸前衣襟滑了过去,连布都没切实。下一瞬,他手中那把一直安静垂着的黑刀,终于动了。
没有花样。
也没有什么叫人看着舒坦的漂亮轨迹。
就是一抹很暗、很沉的弧。
从下往上,极短地一挑。
铛!
两刀相碰,响得人耳根一震。
那领头人显然没料到陆铁衣竟能在这么窄的地方这样出刀,腕上一麻,刀身险些被震偏半寸。就是这半寸,陆铁衣已一步踏进他中线,肩背一顶,硬生生把人往后撞了半步。
“动手!”那人低喝。
左右两侧的人再不迟疑,刀同时起。
这回就不是一对一了。
沈烬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了一步,手里半道上就抄起了墙边一根晾衣的硬竹竿。竹竿不长,带着雨水,又滑又凉,他也没空想这东西挡不挡得住刀,只知道不能让侧边的人直接切进来。
啪的一声,他手中竹竿先一步抽在左边那人手腕上。
这一抽不算太重,却够刁,正抽在发力点上。那人刀势顿了一下,眼神一寒,反手便劈。
竹竿咔嚓裂了半截。
沈烬虎口震得发麻,胳膊都跟着一空。他心里刚骂了句娘,旁边一道寒光已比他更快一步切了过去。
是顾沉舟。
他出刀不像陆铁衣那种老辣沉重,而是更利,更狠,更像雨夜里专挑人喉咙的风。两刀一碰,他甚至不跟对方较力,手腕一翻,刀锋从下头抹过去,直逼肘下空档。那人硬生生收臂后撤,脸色终于变了。
“带人退后。”顾沉舟淡淡丢下一句,眼睛却还盯着对面,“别挡手。”
宁观在后头“啧”了一声:“你说话真难听。”
嘴上这么说,他人却已经动了。
一跃踩上墙边半塌的木箱,借力从半空翻过去,短刃在晨色和火光里一闪,直奔另一人后颈。那人反应也快,侧头避过,宁观一击不成也不恋战,反手一脚蹬在墙上,整个人借力又荡回来,把那人硬生生从原本往内挤的线里撕开半步。
“行不行啊这位匪爷?”他落地还不忘笑,“这手也就能劈柴。”
“少废话!”对方怒极。
“好,我不废,你快倒。”
这几人一动,整条斜巷彻底乱了。
刀光在潮湿灰白的晨色里横来竖去,巷子太窄,连退都退不利索。沈烬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见陆铁衣全力出刀——
不是平日里那个会坐在炉边拿火钩拨炭、嫌他浪费煤、骂人像骂狗的老铁匠。
像换了个人。
又或者说,像把本来锈着、藏着、压在炉灰底下很多年的刀,忽然被人整柄抽了出来。
他出刀极省。
省到近乎冷酷。
没有一分多余的转腕,没有半步无用的绕圈。对方每一次想拉开,他就贴上;每一次想借巷壁卡位,他就先一步用身体顶死角度。他的刀不亮,也不飘,甚至看上去不快。可你越看越会觉得怕——因为每一刀都像早算好了人往哪里缩,哪里有墙,哪里退无可退。
仿佛他不是在打。
是在收。
收一条命。
领头那人显然也是识货的,越接越脸黑,终于咬牙骂出一句:“你不是边镇的人!”
“你也不像匪。”陆铁衣冷冷回他,刀锋一压,竟硬把对方逼得踩进了旁边那摊湿泥里,“彼此彼此。”
说完,他刀锋陡转,斜斜掠向对方肋下。
那人猛地拧腰,险险避开,衣摆却被整条削裂。湿布裂开的声音在这混乱里都显得分外刺耳。
沈烬看得呼吸一紧。
这不是街头斗狠。
也不是牛二横那种动手前还会先骂两句壮胆的冲突。
这是实打实会死人。
而陆铁衣在这种地方,熟得叫人心里发凉。
“发什么呆!”柳照微忽然喝了他一句。
沈烬一惊,回神时才发现侧边竟又有一人从墙头翻了下来,正要往后冲。
叶青岚早已等在那儿。
她手中没刀,只有一截短棍,却正好卡在那人落地最难受的时候,照着膝弯一记横扫。那人脚下一沉,她旋身上前,棍头直接顶进对方咽喉,把人整个人撞回墙上。
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会安安静静替人拢斗篷的姑娘。
“盯前面。”她声音依旧平,“后面有我。”
沈烬心里一震,没再分神。
他重新抄起那半截裂开的竹竿,专盯缝里补位。竹竿挡刀不行,可抽眼、砸腕、绊腿够用。打这种局,没本事硬拼,就得先学会烦人。
他烦得还挺成功。
至少那两个想从边上包进去的人,被他和顾沉舟、宁观一前一后搅得全没了脾气,几次想冲,都被打断。
可问题也很快出来了。
巷口后头,又有人影在逼近。
不多,三四个。
可这时候多一个都烦。
“不能耗了。”顾沉舟眼神一沉。
“谁想跟他们耗。”宁观翻身避过一刀,笑意都淡了,“可总得有个口子。”
“有。”陆铁衣忽然开口。
话音未落,他手中黑刀像忽然沉了一寸。
不是更快。
是更重。
对面领头那人本能觉得不对,刚要退,陆铁衣已一脚踹在巷边那堆被雨泡涨的柴垛上。柴垛轰然塌了半边,连着一排歪斜木架、破箩筐全往中间砸。那几人避之不及,阵形顿时一乱。
也就在这一乱间,陆铁衣整个人像从原地拔了出来,黑刀横掠,刀背重重磕在领头那人腕骨上。
喀的一声闷响。
那人手中刀应声脱手。
下一瞬,刀尖已抵上他喉咙。
“让路。”陆铁衣道。
声音不高,冷得像井水里捞出来的铁。
那人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的狠意像要溢出来,却真没再动。
后头逼近的人也生生停了。
整条巷子刹那一静,连火光和乱声都像隔远了一层。
沈烬站在陆铁衣斜后方,胸口还在砰砰跳,耳边却异常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里那一下重重的撞响。
他以前总觉得陆铁衣厉害。
嘴厉害,手也厉害,打铁、打人、打理日子都挺厉害。
可那种“厉害”和此刻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之前那些只是边角。
现在这个,才是刀出鞘之后真正的样子。
像个陌生人。
又偏偏还是他最熟的那个人。
柳照微显然也看怔了,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一点,眼里却不知为何多了种更清醒的光。像她终于也和沈烬一起,看见了陆铁衣藏了很多年的另一半。
“走。”陆铁衣没回头。
顾沉舟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示意众人从塌开的那侧缝里穿出去。
沈烬转身就去扶魏九棠。
魏九棠靠着墙,方才一直没说话,此时却低低吐出一句:“这才像样……”
“你若再点评两句,我先把你扔这儿像样一下。”祝红药咬牙。
“你脾气真好。”魏九棠虚弱地笑。
“我看你是真想死。”
一行人迅速从侧缝穿出。
临过巷口时,沈烬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铁衣仍站在最前,刀尖抵着那人喉咙,晨色、火光、湿气全压在他身上。他鬓边有了白,衣角也还是那件旧铁匠袍子,可这一刻,哪还有半点像个只会打铁的老头。
像极了一个曾经在更大的地方、更黑的地方,专门替人见血的人。
那一瞬间,沈烬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陆铁衣从前教他“打铁之前先做人”,不是随口说的。
他是真见过人一旦先学会了做刀,会变成什么样。
而他现在,正重新变回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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