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塌开的柴垛边缝里挤出去时,天色比方才又亮了一分。
可那亮不是好亮。
是被火熏过、被烟抹脏了的亮。镇南那边的火头已经不止一处,黑灰和潮气混在一块儿,压得人嗓子眼发涩。镇子里乱声四起,脚步、哭喊、锣响、马蹄、狗吠全裹在一起,像一锅本就不干净的水,被人拿棍子从底下搅翻了。
沈烬扶着魏九棠,刚拐出巷口就回头去看。
陆铁衣没立刻跟上。
那条窄巷子里,黑刀仍横在那领头人喉前,像一截压得死死的夜。对面几人全僵着,谁都不敢先动。顾沉舟已经催了一句:“别看,走!”
“陆叔呢?”柳照微立刻问。
“他压后。”顾沉舟道,“先走就是帮他。”
这话对,也冷。
可越是对,越让人心里发堵。
沈烬知道此刻若回头,只会添乱。可脚下往前迈时,那种不对劲却像根刺,一寸寸往心里扎。
不是第一次被陆铁衣挡在后头。
小时候他爬旧碑摔下来,陆铁衣骂骂咧咧把他拎回家;冬日里有人来铺子耍横,陆铁衣一句“滚”就把人杵在门外;他半夜发烧烧得糊涂,陆铁衣一边嫌他浪费药,一边守到天亮。那些护着他的事,平日都散在日子里,细细碎碎,久而久之,竟显得像本该如此。
可到了这时候,他才突然明白——
原来真有人护一个人,能护到这种地步。
不只是骂你、看着你、替你挡两下风。
是十几年都在为这一夜做准备。
东巷尽头连着一片矮林,平日里镇上人砍柴、捡枯枝会来,真要说走路,反倒少。因为林子后头接的是条荒道,年久失修,天一落雨就泥泞得没法看。可如今恰恰是这种“不好走”的路,成了活路。
“进林!”叶青岚在最前面指了下方向。
众人立刻转入林边小道。树叶还湿着,枝条一碰就是一身水。地上泥软,踩进去半只鞋都往下陷。柳照微她爹仍在门板上躺着,宁观和祝红药一前一后抬着,走得极艰难。
“我上辈子大概是真欠了你们家的。”祝红药一边喘一边骂,“大半夜先救个半死的,这会儿还得替人抬爹。”
“祝姨。”柳照微声音发紧,“我——”
“少废话,省点力气扶人。”祝红药立刻堵住她,“你这时候要是敢跟我说什么‘连累了’,我先抽你。”
柳照微鼻尖一酸,竟真把后头的话全咽了回去。
沈烬听着,心口却越来越沉。
因为人虽然进了林,后头那条巷子的刀声却没跟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而叫人不安。
顾沉舟显然也察觉了,脚步一停,偏头听了一下:“不对。”
“什么不对?”宁观回头。
“他若只是压后,这会儿该脱身了。”顾沉舟望了眼来路,“可后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都变了。
“我回去。”沈烬几乎想也没想。
“不准。”顾沉舟直接一把扣住他肩,“你现在回去,等于给人送第二份礼。”
“那难道就在这儿等?”
“等比送死强。”
“放开我!”
沈烬这一下挣得极狠,肩骨都在顾沉舟掌下绷了出来。那股憋了一整夜的火,在这一瞬几乎全顶了上来。不是不讲理,是理已经压不住人了。
柳照微猛地抓住他另一只胳膊:“沈烬!”
“陆叔还在后头!”
“我知道!”她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却硬得发颤,“可你现在回去有用吗?”
“至少——”
“至少什么?”柳照微盯着他,手攥得发白,“至少陪他一起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沈烬胸口还在起伏,眼底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候,林外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重的响动。
不是刀碰刀。
像是什么木墙、门板或者整片棚架被人硬生生撞塌了。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林边低矮灌木后闯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血和湿泥混出来的冷气。
是陆铁衣。
他左臂衣袖被划开了一大截,血正顺着手背往下淌,脸色比平时更沉,眼神却还稳。进林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伤了,也不是问路,而是冷声道:
“走!”
这一个字,像把众人僵住的骨头瞬间抽活了。
沈烬几乎是扑过去:“你伤哪了?”
“没废。”陆铁衣一把甩开他想扶的手,“还有腿,自己能走。”
“可你——”
“少磨蹭!”陆铁衣压着声音骂他,“后头不止那一拨。再晚半刻,全得留林子里给人挑。”
这话一出,谁都不敢再停。
顾沉舟立刻转身领前,叶青岚压后,众人继续往林深处钻。树影、湿土、晨雾和火烟混在一起,整片林子都像一锅被人煮浑的水。路难走得厉害,魏九棠几乎全凭沈烬架着,走几步便咳一阵,咳得嘴角都泛了血丝。
“你若死我身上,算不算工伤?”沈烬咬着牙往前带他。
魏九棠虚弱得都笑不太出来,却还是回了句:“算你倒霉。”
“那你最好争口气。”
“我已经挺争了……”魏九棠喘得厉害,“不然昨晚就死了。”
这时候还能接这种嘴,祝红药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是不是除了嘴,别的地方都不打算活了?”
“嘴活着,也算活。”
“呸。”
这几句插在一片急喘和泥水声里,荒唐得有点不像话,却也硬生生给人吊住了一口气。
林子穿到一半,地势忽然往下。
前头是条旧沟,平时干得多,昨夜一场雨后里头却淌了层薄水,夹着泥。顾沉舟先一步跳下去,伸手把门板一端接过去。宁观笑着骂了句“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也跟着下去托另一头。
沈烬正要扶魏九棠下沟,余光却瞥见陆铁衣脚下微微一晃。
很轻。
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他却看见了。
“你站稳点。”他低声道。
“我站得比你稳。”
“你左边流血都流成那样了。”
“流点血又不耽误骂你。”
“这时候你就别——”
“闭嘴,先下沟。”
陆铁衣还是那个陆铁衣,刀都见了血,人也挨了刀,嘴还是半点不软。可沈烬此刻离他近,终于真看清了。
他左臂不只是破了袖。
衣料底下那道口子很深,血被雨一冲,颜色淡了些,却仍沿着指尖往下滴。更糟的是,他走得虽稳,呼吸却比平时重,像一直压着没让人看出来。
沈烬心里猛地一缩。
从昨晚到现在,他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意识到:陆铁衣不是不会伤、不会倒的人。他会。他只是一直撑着。
而这一撑,未必还能撑多久。
下了沟,众人总算暂得一口喘息。
前头荒道已在望,再穿过一小片低灌木,便能摸到通往废驿的旧路。按理说,这已经算出了镇子边缘。
可也就在这时,林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却极密的响动。
不是脚步。
更像很多东西同时掠过枝叶,带出一连串唰唰轻响。
叶青岚脸色一变:“有弩。”
话音未落,一道短促尖啸便破风而来。
太快了。
快得几乎只有一线灰影。
顾沉舟反应最快,手中刀一扬,铛的一声把那支短箭磕开。箭头擦着刀身飞进泥里,尾羽还在微微颤。
“伏下!”他低喝。
众人瞬间矮身。
第二支、第三支短箭接连而来,角度刁得惊人,显然不是乱射,而是有人在林后方卡着大概位置试探性地封路。
“他们怎么追这么快?”宁观骂了一句。
“昨夜就盯上了。”魏九棠喘着道,“镇子封起来后,他们根本不怕慢慢摸……”
“你知道怎么不早说?”祝红药气得牙痒。
“我说了……你们也走不了更快……”
这倒是实话,越气人越实。
又一道短箭擦着树干过去,木屑飞了一脸。
陆铁衣猛地抬头,视线在林后那片尚未全亮的雾里一扫,忽然低声道:“不是弩队,人数不多,是吊在后头试路。”
“那也够烦。”顾沉舟咬字很冷,“他们在逼我们露头。”
“不能在这儿拖。”叶青岚道,“荒道一旦上去,林子就护不住了。”
“所以得有人回头压一压。”陆铁衣说。
沈烬心里猛地一沉。
“我去。”顾沉舟立刻道。
“不成。”陆铁衣摇头,“你轻,适合领前路。回头卡人,得熟这种打法。”
“你伤了。”沈烬脱口而出。
“伤的是胳膊,不是嘴。”陆铁衣冷冷道,“而且你以为我这些年护着你,是为了让你在这时候跟我讲孝顺的?”
这话太狠,太直,几乎没有一点回旋。
沈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昨夜到现在一直被一股火顶着往前冲,觉得只要不退就是对。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有些局不是你一腔热就能顶,有些人也不是你一句“我来”就能替。
陆铁衣从头到尾护他,不就是为了不让他在这种时候白白撞上去。
“陆叔……”柳照微声音发颤。
陆铁衣回头看了她一眼。
难得的,那一眼不凶,也不硬,反而像平时她来铺子收账时,他偶尔会露出的那点“这丫头倒还算顺眼”的疲惫。
“照微。”他说,“等会儿你看着他。”
柳照微眼圈一下就红了,却还是死死咬着牙点头:“……好。”
“看紧点。别让他犯轴。”
“我看不住他。”她声音都哑了,却硬撑着接,“可我会拽。”
“那就行。”陆铁衣居然还像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沈烬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一下下捶着,疼得发闷。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是不是?”他忽然问。
陆铁衣一怔。
这问题来得有点突兀,甚至不像眼下最该问的话。
可沈烬就是想问。
他想问,从小到大那些骂,那些规矩,那些不许他碰、不许他问、不许他去的地方,是不是全都指向这一刻。
是不是陆铁衣早就知道,终有一天,他得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他身后推开。
陆铁衣看着他,没立刻答。
林后箭声又起,嗖地一声擦过众人头顶,把一枝细树梢直接钉断。
断枝落下来,挂着湿叶,啪地一声打在泥里。
陆铁衣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他说。
只一个字。
可比前头所有解释都更重。
沈烬眼底一下就热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那你——”
“有些人护你十几年,不是为了让你记恩。”陆铁衣打断他,语气忽然缓了一点,缓得近乎陌生,“是为了让你真到了该活的时候,别犯蠢。”
这句话落下,沈烬眼前竟有一瞬发花。
不是因为泪。
是因为很多平日里被他随手扔在心角的小事,在这一刻忽然全翻了出来——
陆铁衣总让他学着看风向、看火候、看人眼色;总嫌他脑子想得太多,却又从不真拦他读书;总在他问不该问的事时骂他,却又在每次骂完之后,把能教的本事都一点点塞给他。
原来那些根本不只是“养”。
是准备。
是在一个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裂开的日子到来之前,把能给的东西全给够。
“我不走。”沈烬忽然道。
所有人都是一震。
陆铁衣眼神一冷:“你再说一遍。”
“我不走。”沈烬看着他,嗓子发紧,声音却比方才更稳一点,“要走一起走。要不就一起回头。”
“你长本事了?”陆铁衣声音沉得吓人,“现在学会跟我顶这个?”
“我不是顶。”沈烬眼底都红了,却还是死死看着他,“你若今天回去了,我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我还怎么——”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竟一下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还怎么当没这回事活下去”,想说“我还怎么继续让你挡在前头”,想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回去”。
可这些话全太重,重到他十六岁的舌头一时根本拎不起来。
陆铁衣却像听懂了。
他看着沈烬,眼神里有一瞬极深的东西掠过去,快得几乎没人捉得住。
然后,他忽然抬手。
不是打。
只是很快地、很重地,按了一下沈烬的后颈。
像小时候他按着他低头认错,又像很多年前早就做熟了的某种告别动作。
“你记着。”陆铁衣声音压得很低,“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下一瞬,他反手一推。
力道并不粗暴,却准得很。
沈烬被他这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正撞进柳照微和顾沉舟之间。顾沉舟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肩,没让他真扑回去。
“走!”陆铁衣喝道。
而他自己,已转身朝林后迎过去。
黑刀在晨雾里划开一道极沉的影,像把整片潮湿发白的天光都切裂了一寸。
那一瞬间,沈烬忽然觉得——
陆铁衣这十几年护着他,可能真的就是为了这一夜。
为了在所有路都要断的时候,还能亲手把他往活路上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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