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陆铁衣那一声喝,在潮湿晨雾和乱响里像一道硬生生劈开的裂口。
黑刀已迎着林后那一片未亮透的灰白斩了出去。
顾沉舟扣着沈烬肩的手半点没松,低喝:“别回头!”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将他往荒道方向狠狠一带。
宁观和叶青岚几乎同时动了。
宁观一把抄起门板前端,叶青岚扶住后头,祝红药骂了句“造孽”,也咬着牙跟上。柳照微伸手去拽沈烬,手指冰凉,力道却死死的,像真要把他从那片回头的念想里硬扯出来。
“沈烬!”她声音都劈了,“你看我!”
沈烬没法不看。
她眼圈通红,脸也白,发梢还挂着先前雨夜里没完全干透的水,整个人都在发颤,却偏偏死死盯着他。那不是单纯的怕,也不是哀求。
是逼。
逼他先活。
“陆叔是让你走,不是让你送!”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现在回去,才是白糟蹋他!”
这话像一根钉子,当啷一声敲进脑子里,把他那股几乎要把自己烧穿的血气死死钉住了半寸。
后头箭声又起。
嗖——
短箭擦着树干过去,树皮和湿叶一块炸开。紧接着,是刀碰刀的金铁爆响,沉、急、近,像有人在林后拿命硬砸。
陆铁衣已经和追来的那几人撞上了。
沈烬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内攥了一把,疼得人眼前都有些发黑。可脚下却终于被顾沉舟和柳照微一左一右拖得动了。
“快!”叶青岚在前头低喝,“再不出林,等他们两边封上,谁都别想走!”
众人扑上荒道。
这条道旧得厉害,路面起伏不平,被昨夜那场雨一泡,整条都成了半泥半水的烂地。平常人走两步就想骂娘,这时候却顾不上了,只恨腿不够长,气不够多,命不够轻。
沈烬几乎是被拖着跑。
身子在往前,耳朵却还往后。
林子里的每一声金铁碰撞,都像直接砸在他骨头上。他不敢想,也停不下来想。因为一旦真去想那是陆铁衣在后头一个人顶着多少人、什么伤、什么局,他怕自己下一瞬就会彻底崩开,再也走不动。
魏九棠被他架在右边,呼吸烫得像火里抽出来的铁条,偏偏还没死透,甚至在这种时候还挤出一句:“你若真想回去……等会儿我们都死了……你就有空了……”
“你闭嘴!”祝红药在后头气得发抖,“你少在这时候拱火!”
“我这是实话……”
“你再实一句,我先拿药杵给你个痛快!”
魏九棠终于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佝下去,嘴角带出一点血沫。沈烬本想骂,话到嘴边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更狠地把他往前拖。
人一旦跑到极限,脑子里很多东西会变得异常清。
比如脚下哪里是泥坑,哪里是碎石;比如柳照微握着他的那只手已经在抖;比如顾沉舟回头看了三次,每次眼神都更冷一点;再比如——后头林子里的刀声,正在一点点远。
远不是因为安全了。
而是因为他们真的被陆铁衣硬生生从死口里推出来了。
荒道拐了个弯,前头地势忽然高了些。高坡上有一块半塌的土台,旁边还残着几根旧木桩,像是许多年前驿道上废弃的界标。顾沉舟率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口方向:“先下坡!别露在高处!”
“露都露了。”宁观喘着气,把门板重重往下一放,“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像驴的活。”
“驴都比你安静。”叶青岚道。
“那是驴没长嘴。”
“你现在也可以不长。”
宁观被噎得一乐,偏头还想接,下一瞬却见顾沉舟脸色一变,整个人往旁一闪。
一支箭“夺”地一声钉在木桩上,尾羽发颤,离他方才站的位置不过半尺。
“后头的人上坡了!”顾沉舟喝道。
众人神色顿时一变。
沈烬猛地回头。
林口那片灰白晨雾后,果然已有两道人影追出,一高一矮,动作极快。不是镇里那些慌乱奔命的百姓,也不是拿锣喊话的镇兵,是昨夜和今晨一路咬着他们不放的人。
更要命的是——
不见陆铁衣。
这一瞬间,沈烬心里那根线,终于像被人一下拽断了。
“陆叔呢?”他声音都变了。
没人答得出来。
因为谁都没看见。
也就是这一瞬间,林口方向又有一道身影扑了出来。
不是追兵。
是陆铁衣。
他几乎是从雾和树影里硬撞出来的,左肩一大片血,黑刀上还带着湿淋淋的暗色,整个人像刚从一场血水里拎出来。可即便这样,他一出林口,第一眼看的竟不是自己能不能跟上,而是——
他们是不是还在。
看见众人都过了坡,他眼底那一点绷得太久的冷,才像终于松了极细的一丝。
“走!”他再次喝道。
可这一次,他话还没落,一支短箭已自后方树间破风而来。
太近了。
近到几乎没人来得及反应。
箭头斜斜没入他左后腰侧,力道狠得直接带得他身子一晃,膝都几乎折下去半寸。
“陆叔!”沈烬失声。
柳照微一把没拉住,眼睁睁看着他像疯了一样转头就往坡上扑。
这一次,谁都没能第一时间拦住。
因为那一箭太狠,也太真。
它把所有“先走”“别回头”“活下来”的道理,全一下射穿了。
沈烬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倒在那儿。
顾沉舟骂了句什么,紧跟着回扑。宁观也把门板往祝红药手里一塞,咬牙道:“照微,跟青岚带后头的人先下去!”
“我不——”
“你在这儿更碍事!”叶青岚第一次语气重了,“走!”
柳照微眼睛一下就红透了,手却已经本能去扶祝红药和门板。
她知道自己若真冲上去,不是帮忙,是添乱。
可知道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又是一回事。
沈烬已经扑到了半坡。
脚下泥滑得要命,他几乎是连滚带扑地冲到陆铁衣身边,伸手就去扶。陆铁衣反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力气竟还大得惊人,眼神里全是恼火和狠意。
“谁让你回来的!”
“我——”
“滚回去!”
“你先跟我走!”
“我让你——”
后头追兵已扑上来。
顾沉舟横刀截住一人,刀锋一转,直接把对方逼偏半步。另一人却已趁机从侧边切上,刀尖直指沈烬后心。
“小心!”宁观扑上来一脚踹偏对方腕口,自己却被带得肩头一震,闷哼一声。
局势一下乱到了极致。
前头是荒道,后头是追兵,陆铁衣中了箭,顾沉舟和宁观勉强顶住,叶青岚和柳照微在坡下护着后头的人,祝红药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抄起一根门板拆下来的木条,一副谁过来就先敲谁的架势。
这不是局。
这是锅已经炸了,谁都得伸手进油里捞。
也就在这时候,魏九棠忽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边——有石!”
众人都是一怔。
顺着他手指一看,坡边果然堆着一小片被雨泡松了的碎石和半塌土层,方才急着逃命谁都没顾上看。
顾沉舟反应极快,立刻喝道:“推!”
沈烬几乎想都没想,转身就扑过去。
泥、石、湿土,全往手里扒。陆铁衣在后头骂了句“蠢货”,却也咬着牙抬腿一脚踹向那堆松土边缘。宁观和顾沉舟同时补上两记狠的。
轰——
本就泡软的土层带着碎石一下塌下来,顺着斜坡往下滚。石头不算大,可胜在乱、密、近,刚好把扑上来的两人砸得阵形一散,不得不后撤避开。
就是这一瞬的空档。
“走!”顾沉舟一把拽起沈烬。
这回沈烬没再挣。
不是不想挣。
是陆铁衣已经抬手,狠狠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
不轻。
拍得他眼前都白了一下。
“你记不记打!”陆铁衣咬着牙骂他,声音都带了点压不住的喘,“老子白养你了是不是!”
这句骂一出口,沈烬眼底一下就热了。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陆铁衣已把腰间一枚黑沉沉的环形旧物猛地塞进他手里。
触手冰凉,边缘却有细细的古纹。
“拿着。”陆铁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近乎贴着命根,“别回头。真到了没路的时候,认这个,不认人。”
沈烬呼吸都滞了一下:“这是什么?”
“别问。”陆铁衣死死盯着他,眼底像有太多东西翻涌,却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还有——”
后头追兵已经重新压上。
时间只剩一线。
陆铁衣看着他,终于把那句藏了太多年的话,硬生生挤了出来:
“别去王都。除非你已经学会——怀疑所有人。”
这句话像刀,也像门。
沈烬脑子轰然一震。
可陆铁衣没再给他问的机会。
他猛地一把将人推向顾沉舟那边,转身便迎着重新扑来的刀影冲了过去。
“走——!”
黑刀再起时,晨色终于被火真正点亮了一角。
而沈烬被顾沉舟死死拽着,踉跄着往坡下拖。柳照微扑上来扶住他,手抖得厉害,眼泪却没掉下来,只死死咬着嘴唇,像怕自己一松口,就连这条命都要跟着喊回去。
“走……”她声音发哑,“沈烬,走……”
沈烬被她和顾沉舟拖着,一步步往荒道深处退。
后头刀声越来越乱,越来越远。
不知是不是血冲上了脑,他眼前一阵阵发花,耳边却还清楚得可怕——火在烧,人在喊,镇子在乱,陆铁衣在后头。
所有声音最后全拧成一团,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十六年那点少年心气、嘴硬、没正形、爱胡思乱想、总觉得自己总有时间慢慢问清楚的一切,狠狠攥起来,往火里一按。
火一烧,什么都变了。
等他真正被拖下荒道、摔进一片湿冷的杂草里时,沈烬终于猛地挣开手,回身朝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栖云镇在火和烟后头,像被谁按进了一口正在煮沸的锅。
他看不清陆铁衣了。
只能看见那片红。
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以后,他可能再也不是那个站在铁匠铺门口,等着被人骂、被人护、被人挡在后头的沈烬了。
那一夜的火,没有先烧死他。
却把那个少年,一把烧成了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