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那段山路,比早上更难走。
不是因为路更险,是人更累了。
逃难这事有个最折磨人的地方——刚开始那一阵,谁都靠着一口气,火烧屁股似的往前冲,反而不觉得怎样。可真走到半日后,那口气开始散,人便会慢慢知道什么叫腿像灌铅,肩像压石,脑子里空得只剩脚下这一小步。
祝红药先撑不住,扶着一棵老松喘:“我开药铺这些年,救过摔的、毒的、疯的、快死的,就是没想过有一天得亲自跑成这样。”
宁观在后头搭了把手,还不忘接一句:“您这算体验生活。”
“我体验你祖宗。”祝红药白他一眼,“你有空说话,不如替我把这死人一样重的包袱接过去。”
“您说的是包袱,还是——”
“再贫我先给你配一副哑药。”
宁观识趣地闭了嘴。
沈烬扶着魏九棠走在稍前些的位置,肩背酸得发木。魏九棠烧还没完全退,脚下虚得厉害,可偏偏这人骨头似的,越虚越不肯真倒,一路走来只咳,不喊。若不是沈烬架着,早摔了不知几回。
“你要是真死半道上,我不背你。”沈烬咬着牙道。
魏九棠唇色发白,却还是低低笑了声:“放心……我这么晦气的人……不拖够别人,是不肯死的……”
“你少说两句,能多活半天。”
“那多亏你这张嘴替我分担了。”
“……”
沈烬懒得再接。
柳照微走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残图和记号石的小包,像攥着如今他们还能往前走的唯一理由。她没再像上午那样分神去劝这个、顾那个,因为人到了这时候,说太多也没用。她只是盯着前头的路,心里默默数——还要走多久,还能走多久,若天黑前找不到藏身地方,这一夜该怎么办。
顾沉舟走在最前,始终没回头,只偶尔抬手示意绕路或压低身形。他认地形比沈烬还快,像这种山里断谷、陡坡、回风的地方,他不是第一次走。
叶青岚断后,安静得像没这个人。可谁都知道,只要后头有一点不对,她会是第一个出声的。
越往前,山势越紧。
原本还算宽一点的斜道,慢慢收成夹在两片灰白石壁间的一条细路。草木少了,风也怪了些。不是大,而是总像打着转,从脚边绕上来,又从耳后溜过去,吹得人心里发紧。
“这地方真像专挑人骨头吹。”祝红药低声骂了一句。
沈烬抬眼望去,前头果然是一处断谷。
谷不算深,底下却布满了乱石和被冲断的枯木。原本应该有路过去,只是年深日久,旧路塌了一半,只剩几块险险接着的石梁似的东西。
“从这儿过?”柳照微看得眼皮一跳。
“要么过,要么回头。”顾沉舟道。
“回头就是送死。”宁观叹口气,“那看来只能过。”
祝红药往下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我若摔下去,你们谁也别救,直接埋。”
“您放心,”宁观笑,“我会先看您药包掉哪儿。”
“滚。”
顾沉舟已经先一步踩上了最前那块石梁。
他走得很稳,像脚底知道哪儿能踩、哪儿空。叶青岚紧跟其后,半句多余没有。宁观也收了笑,先过去接应。
轮到柳照微时,她低头看着谷底那片碎石,手心微微发汗。
沈烬察觉到了,低声道:“别往下看。”
“我知道。”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不受控地往下一飘,立刻又收回来,像被自己气着了。
“真怕?”沈烬问。
“你不怕?”她反问。
“怕。”
“那你还装得挺像回事。”
“我这叫给你做样子。”
柳照微想回嘴,最后却只轻轻抿了下唇,迈了出去。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先落实,再移重。走到一半时,侧边忽然卷来一阵回风,吹得她衣摆一晃,脚下也跟着微微一滑。
“照微!”沈烬心头一紧,几乎下意识往前扑了半步。
柳照微自己却很快稳住了,回头瞪他一眼:“你别叫,叫得我更慌。”
“……你都快滑了。”
“还没滑。”
“真掉下去你就来不及嘴硬了。”
“那我现在先多说两句。”
这一句说出来,反倒把紧到发僵的气松了一丝。
她平安过去后,轮到沈烬扶魏九棠。
魏九棠这会儿脚下发飘得厉害,刚踏上石梁第一步,膝头便是一软。沈烬骂了句“你给我站直”,几乎是半扛着他往前挪。
走到中间时,魏九棠忽然低低“嘶”了一声。
“又怎么了?”沈烬没好气地问。
“你怀里……那东西……”
沈烬一怔。
怀里?
下一瞬,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原本一直安安静静贴在胸口的那枚环印,不知何时竟隐隐发起热来。
不是烫得扎人那种热。
是很细、很稳的一股温,先从金属边缘漫出来,贴着衣料和皮肤,一点点往里渗。若是平时,兴许还只当被太阳晒过,可眼下他们走在断谷阴影里,根本没什么日头。
沈烬脚下一顿。
“怎么了?”前头的柳照微立刻回头。
“环印。”他低声道,“在发烫。”
这句话一出口,连顾沉舟都转过了身。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刚才。”沈烬皱着眉,手按在胸口,“过谷之前还没有。”
魏九棠烧得眼神发虚,闻言却像被人猛地提了一下,声音都清了半分:“别停……往前……”
“你知道什么?”沈烬盯着他。
“断谷……碑群……”魏九棠咳了两声,勉强挤字,“旧识别点……多半就在前头……”
顾沉舟眼神一沉:“先过谷。”
这时候站在半道上不是办法。
众人不再多问,加快几步踏过断谷。最后一个上岸时,祝红药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石边,嘴里骂骂咧咧:“我若还有命回去,以后见着桥就先拜三拜。”
“您现在拜石头也行。”宁观说。
“我先拜你个乌鸦嘴。”
可没人真有心思贫太久。
因为一过断谷,环印那股热意更明显了。
沈烬把它隔着衣料按住,竟能清楚感觉到那热不是乱的,而像在朝某个方向微微牵着。不是拉人走的力道,是一种说不清的“该往哪边”。
前头山风也跟着变了。
原本断谷上的风是乱的、绕的,过了这边之后,风却忽然轻了不少。不是停,而像整个山坳都在屏着什么,连草叶摆动都比方才小。
“太静了。”叶青岚低声道。
她这一路说话不多,每次一开口,几乎都不是好消息。
沈烬抬头望去,前头是一片断裂的石坡,乱石之间长着稀疏的低草和几株扭曲的老柏。再往上些,隐约能看见几块斜立的灰黑色石碑,半埋在土里。
那一瞬,他胸口的环印热意陡然又重了一分。
像是认出来了。
“真有碑。”柳照微低声道。
这地方和镇口旧碑群不同。
栖云镇那块旧碑立在路边,虽旧,毕竟还算“在人的地方”。眼前这片碑,却像从山体里自己长出来的,歪斜、沉默,半数都已经裂了。若不是离得近,怕是谁也不会把它们当成正经碑看。
“别靠太快。”顾沉舟抬手,先示意众人停在坡下。
他自己与叶青岚一左一右先往上摸了几步,确认四下没有埋伏,也没有新近人走过的明显痕迹,才示意可以上来。
越靠近,沈烬心里那股怪异感便越重。
不是怕。
也不只是好奇。
更像一种“我本该认识这里”的莫名熟悉。熟悉得毫无道理,熟悉得让人后背发凉。
柳照微察觉到他脚步变慢,轻声问:“你是不是又有那种感觉了?”
“嗯。”沈烬低低应了一声,“像……来过。”
“你什么时候来过这种鬼地方。”
“所以我才说怪。”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最近那块断碑前。
碑面很粗糙,灰黑色,表面全是风化裂痕。可若仔细看,会发现裂痕下面压着一层极不自然的平直纹路,像原本上头刻过什么,后来被人硬磨、又被风和年头重新啃了一遍。
柳照微皱眉:“这不像天然磨的。”
“本来就不是。”沈烬伸手,指尖虚贴上碑面。
一触上去,先是凉。
紧接着,是一阵很轻很轻的麻。
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被这块碑提醒了一下,正慢慢醒过来。
他手一下僵住。
“怎么了?”柳照微立刻去看他。
“有反应。”沈烬盯着那块碑,喉咙发紧,“跟镇口那块很像。”
顾沉舟已经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能不能认?”
“我试试。”
沈烬定了定神,顺着碑面那几道被磨平又隐约残留的纹慢慢往下摸。指尖经过某几处时,那股熟悉的“顺”又来了。就像有人在很久以前刻下过一套他本不该认得、可偏偏一碰就觉得该这么走的东西。
他不由自主往左下角挪了半寸,又沿着一道极浅的斜纹划过去。
下一瞬——
嗡。
一声极低、极闷的震响,自碑身深处传了出来。
不是耳朵先听见的。
更像是脚底、骨头、胸口同时轻轻一颤。
柳照微吓得立刻退了半步:“沈烬!”
顾沉舟手也立刻按上了刀柄。
宁观低低“嚯”了一声,脸上的笑第一次几乎全没了。
“你做了什么?”祝红药声音都变尖了。
“我没——”沈烬自己也惊住了,“我就是顺着摸了一下。”
“你这‘顺着摸’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吓人了。”宁观低声道。
可这还没完。
那一声嗡鸣之后,碑群之间原本死寂的风,像忽然更轻了。不是散开,而是静得更厉害。四周草叶都像不动了,连祝红药呼吸时衣角轻轻摩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
山风都像在屏住呼吸。
紧接着,离他们稍远处的另一块斜碑下,土层忽然簌簌松了一点。
“那边!”叶青岚低喝。
众人目光齐齐转过去。
只见那块碑根部原本被土和碎石埋住的地方,裂开了一条很细的缝。缝不大,却足够看出底下不是自然山石,而是一层颜色更深、更平的东西。
“机关?”宁观低声。
“或者门。”顾沉舟眼神微沉。
“这世上哪有碑底下藏门的……”祝红药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
因为眼下这一路,他们已经见了太多原本“不该有”的东西。
魏九棠靠着石头,脸色惨白,眼里却像烧起一点光:“开了……果然……还开得了……”
“你果然知道。”沈烬回头看他。
魏九棠喘了口气,低低道:“我只知道……边境若真是旧坐标点……识别碑就不止一个……可你能开……说明我没赌错……”
“赌错了呢?”
“赌错了……”魏九棠苦笑一下,“那我们就死在这山里,也算省事。”
“你这人真会挑时候说晦气话。”祝红药骂了一句。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顾沉舟已经走向那条裂开的土缝,半蹲下去,伸手拨开表层碎土。下头露出来的,果然不是普通石面。
而是一种灰白色、异常平整的材质。
没有天然岩石那种粗糙纹理,边缘甚至还带着一条笔直得过分的接缝。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山体里很多很多年,如今终于被碑群这一声低鸣,轻轻叫醒了一角。
沈烬看着那道灰白接缝,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不是因害怕。
是因为他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栖云镇后山那道冷白色的光、旧碑底下那点金属边角、魏九棠嘴里那些听着像疯话的旧坐标点,终于要从“猜”变成“看见”了。
而一旦看见,有些东西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柳照微站在他身边,手指已经不知不觉攥住了他袖口。
很轻。
却让沈烬一下就知道,她也在怕。
怕这碑后头真藏着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也怕他们这一脚,真是把自己往更大、更深、更没法回头的地方踩下去了。
可她终究没说“别碰”。
她只是低声问:
“现在怎么办?”
顾沉舟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沈烬身上。
“看你。”他说。
“它认你,不认我们。”
沈烬沉默了片刻,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枚还在微微发热的环印。
山风仍静着。
断碑歪斜而立,灰土下那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接缝冷冷露出一线。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像生怕重一点,就会惊醒这山里埋了太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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