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面暗下去后,那间方形石室里许久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方才看见的东西太大,大得把人平日里说话用的那些词都压扁了。
高楼、钢铁桥、天上飞的影子、海像墙一样扑过来、整座城在黑烟里塌下去——这些东西你若没亲眼看见,听谁说出来都像疯话。可偏偏他们刚才都看见了。
哪怕每个人看见的未必完全一样,也足够叫人心里那套“这世上本该如此”的认知,裂出一条怎么也补不回去的缝。
沈烬站在晶面前,手心还残着一点凉。
不是晶面本身凉。
是那种看完之后,血都像往下沉了半寸的凉。
“你先坐下。”柳照微在旁边低声道。
“我没事。”
“你声音都飘了。”
沈烬想反驳,张口却发现自己喉咙确实发干。他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往旁边那块还算平整的石沿上一坐,背靠着深灰色的壁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人却并没有松。
反而像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刚刚真的看见了什么。
柳照微也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靠太近,却也没离远。像是怕他一个恍神,又被那面暗掉的晶面拽回去。
“你看到什么了?”她轻声问。
沈烬偏头看她。
“你不是也看见了?”
“看见了。”柳照微顿了顿,“可我觉得,和你看的不完全一样。”
这句话让沈烬神色微动。
“你看到什么?”
“高楼。”柳照微低声道,“真的很高,比山还高。还有横在半空里的桥,亮着的窗,像车又不像车的东西。后来……后来天暗了,火起来了,远处像有很大的浪,别的我就看不太清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像是在描述一个荒谬到不该存在的梦。
“我看到得更多一点。”沈烬声音发沉,“我看见有人跑,穿白衣,像在逃命。还看见一间很亮的屋子,有红光在闪。后来画面就乱了。”
柳照微怔了怔。
果然不一样。
她原本还以为只是自己慌,没看全。如今听他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那块晶面像不是简单把同一幅景象摆给所有人看。
它像在认人。
“这地方真邪门。”祝红药坐在另一边,喃喃骂了一句,“我活这么大,最离谱的一回就是给人拔箭头,今天算是全叫这山底下补齐了。”
宁观靠在通道边,半真半假地接话:“我现在倒有点庆幸自己书读得少。”
“怎么?”
“读得少,还能少疯一点。”宁观叹口气,“不然方才那一堆楼和桥杵我脑子里,我怕我当场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
“你放心。”祝红药冷笑,“你这嘴还在,说明没死。”
这几句贫嘴勉强把石室里那股快把人压哑的震动松开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顾沉舟一直站着,目光在那块暗下去的晶面和四周壁面之间来回扫。他不像宁观会拿笑话去解,也不像祝红药会直接骂出来。他只是很沉,沉得像把一切先压在心里,再慢慢掂量值不值得往外说。
“魏九棠。”他终于开口,“你刚才说,以前有过别的样子。那这些地方是什么?”
魏九棠靠着墙,脸色还是白,眼里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旧设施。”他说。
“具体呢?”
“我不知道全部。”魏九棠喘了一下,“有些像站点,有些像仓,有些像识别口,有些干脆就是壳。栖云镇这种地方……多半只是外层。”
“外层都能开出这种东西?”宁观道。
“这才可怕。”魏九棠低低笑了一声,“你以为压在我们脚底下的是座坟,掀开才发现……是另一整层世界的骨头。”
这话一出口,石室里又安静了些。
柳照微低头看着自己膝上沾着灰的衣角,心里一阵阵发空。
她从小到大,最远也不过是跟她爹去邻镇收布。她想过的未来无非就是栖云镇的小铺子、账本、米价、哪年存够钱能换间更亮堂的房,最多再多一个沈烬,在她能看得见、骂得着、欠着账也跑不远的地方。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世上曾经有比山还高的楼,有天上飞的东西,有会亮的墙和会认人的晶面。
这不只是“天大地大”的问题。
这简直像你活了十几年,忽然有人把锅盖掀开,说你原来一直不是住在院里,而是住在别人灶台边。
真相露头的时候,人反而更像在做梦。
“你在想什么?”沈烬忽然问她。
柳照微回过神,轻轻吐出一口气:“在想我是不是昨晚没睡,烧糊涂了。”
“那你这梦可够大。”
“你呢?”
沈烬沉默了一下。
“我在想……这世界到底是什么。”
这话说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空。
因为“世界到底是什么”这种问题,平时只有先生装样子的时候才会拿来考学生。可如今它偏偏一点都不虚,反而沉得吓人。
若那些高楼和桥是真的,若这山底下埋着的设施是真的,若魏九棠说“以前有过别的样子”也是真的——
那他们现在活着的这个帝国、州县、边镇、铁匠铺、茶摊、祖宗碑,究竟算什么?
是延续?
是残片?
还是彻底忘干净之后,重新活出来的另一个壳?
柳照微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不如沈烬想得远,也不如他那样会追着问题往深里钻。可她有另一种稳。不是看破,是知道人在什么时候,得先抓住哪一头。
“我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是什么。”她慢慢说,“可我知道,咱俩现在先得有口吃的。”
这句话一出来,连祝红药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宁观先愣,继而忍不住笑了:“柳姑娘这话,真是每回都能把人从天上拽回泥里。”
“那是。”祝红药竟难得附和了一句,“人在这时候,不吃一口,真相知道再多也得饿死。”
沈烬却没笑。
不是因为这话不好笑,而是因为它太对了。
对得像一根针,准确无比地扎进他刚刚还在翻腾的那些大而空的震动里,把它们一下钉住了。
是啊。
你就算知道以前有过多大的城、天上飞过什么、海是怎么吞掉那些楼的,又怎么样?
现在他们还在山里逃命,魏九棠半死不活,柳大成腿还虚着,祝红药药也快见底了,后头追兵随时可能摸上来。你若在这里被“真相”吓得不吃不喝不想路,那这点刚露头的真相,很快就得跟你一起埋回土里。
“你说得对。”沈烬低声道。
柳照微偏头看他,像有点意外他会这么快接这句。
“哪句对?”
“先得有口吃的。”沈烬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不然我可能来不及把这世界想明白,就先饿死在它肚子里了。”
这回柳照微也终于轻轻弯了下唇。
她其实不是不怕。
她怕得厉害。
怕这条路越走越看不懂,怕他们碰见的东西越来越不像人活着该碰见的,怕沈烬有一天会被这些“更大的问题”拖走,拖得离从前那个会在铁匠铺门口跟她抢半个包子的人越来越远。
可至少这一刻,他还坐在她旁边,还能听得进一句“先得有口吃的”。
那就还没走丢。
顾沉舟那边却没停。
“能不能再开一次?”他看着晶面问。
“不知道。”沈烬站起身,“刚才像是环印触的,可现在它又没反应了。”
他把环印拿出来看了看。
果然,方才那股发热的动静已经淡了。乌沉沉的旧物重新安静下去,像方才那一幕只是它一时心血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