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矮门后头,果然是条往下走的斜坡。
比先前那条入口石道更窄一点,也更旧。两侧仍是那种平得过分的深灰色壁面,只是裂痕和剥落更多,脚下也不再那么齐整,时不时能踩到塌落下来的碎片和灰。
但有一点对他们来说是好的——
这条路是通的。
而且越往前,空气里越有一点极淡的湿意。说明前头多半不是彻底封死,而是能通到外面。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斜坡终于尽头见亮。
那亮不是先前晶面上那种冷白。
是实打实的天光。
虽然被藤蔓和塌石遮得七零八落,可一看见,所有人心里还是本能地轻了一下。
“还真有出口。”宁观低声道。
“老天总算没打算今天就收咱们。”祝红药说。
“你放心,”宁观笑,“它若真想收,也会先嫌我烦。”
“那倒是。”
顾沉舟先一步走到出口边,拨开垂下来的粗藤和半塌石块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一片山谷。
不大,地势却乱,坡石、低木、乱生的灌丛挤在一处,中间斜斜穿过一条细水沟。水不深,却足够挡住一部分脚印。更远处山脊叠着山脊,遮得严严实实。
“能出。”顾沉舟回头,“但别停,出去后立刻往西南切。”
“为什么是西南?”柳照微问。
“顺风。”顾沉舟道,“也顺水气。狗鼻子再灵,碰上水和风也得慢一点。”
沈烬心里一沉:“他们带狗了?”
“带不带都一样。”顾沉舟淡淡道,“有些人比狗还会咬人。”
这话说得实在。
昨夜到今晨,他们已经见识过那帮人的追法。不是乱追,是有条不紊地压、堵、筛、围。你若只把他们当寻常追兵,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众人依次从出口钻出去。
外头天已经偏西了,山谷里却还亮。风贴着坡吹,带着草木和湿石的气味,一下把刚才石道和石室里那股干冷旧气冲淡了不少。可也正因为一出来就闻见了这股真正的山气,人才更容易觉得——方才那一切像梦。
高楼、海啸、白衣人、晶面、平整得不像人间手艺的壁。
全像梦。
可怀里那枚环印还在,袖子上还沾着石室里的灰,魏九棠还烧得半死不活。
梦是骗不了这么多实物的。
“先下去。”顾沉舟道。
众人刚顺着坡往下走了没多远,叶青岚忽然停住,猛地回头。
“有动静。”
她声音不高,却一下让所有人心口都紧了。
“哪边?”顾沉舟立刻问。
“我们来时那头。”叶青岚压低声音,“不是一个。”
山风在这一刻像忽然带了别的味道。
不是血。
也不是火。
是那种有人快速逼近、却尽量压着响时,草木和石子被踩出来的一点乱。
沈烬回头看向他们刚钻出来的那片塌石藤蔓,心里猛地一沉。
快得太离谱了。
他们从断谷到碑群再到石道、晶面、出另一道口,前后并没耽搁太久,可那帮人还是咬了上来。像根本不是顺着路追,而是知道他们会往哪里逃、会被什么地方吸进去,然后直接往外口堵。
“分头了?”宁观低声道。
“多半。”顾沉舟看了眼四周地形,语速忽然变快,“青岚带祝娘子、柳叔和魏九棠下沟。柳照微跟着。别走正坡,贴石根。”
“你呢?”叶青岚问。
“我和宁观断一下。”
“还有我。”沈烬立刻开口。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你先护——”
“我知道我该护着谁。”沈烬压着声音,眼底发硬,“可我不是只能护着。”
顾沉舟没立刻回。
山风又卷来一阵,这一次,连柳照微都听见了更清楚的碎响。
追兵离得已经不远了。
宁观忽然笑了笑,笑意却很冷:“行啊,铁匠铺出来的小子,倒真有几分敢咬人的样子。”
“少贫。”叶青岚道。
“我这是夸他。”
“你夸人和惹事,听着差不多。”
“那是你对我有偏见。”
顾沉舟终于点了下头:“你留下,但别犯轴。看我手势。”
“好。”
“照微。”顾沉舟转向柳照微,“你先走。”
柳照微下意识看向沈烬。
她不想走。
不是因为分不清轻重,而是她太知道沈烬是什么性子。昨夜火里他就差点转身冲回去,现在让他留在后头挡人,她心口那股不安几乎一下就顶了上来。
“照微。”沈烬先开了口。
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稳,稳得像是故意要给她听。
“你先下去。”
柳照微咬了下唇,想说“你别逞强”,又想说“你若出事我怎么办”,可这两句话都太软,也太拖。话到最后,她只低低道:
“你要是敢死,我账真没人收了。”
沈烬一怔,随即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我尽量亏着你。”
柳照微眼圈一热,狠狠瞪他一眼,转身便跟着叶青岚和祝红药往低处去了。
这时候谁都不能磨蹭。
她知道自己若再多站一刻,不是帮忙,是让人分神。
祝红药一边扶着魏九棠,一边还回头骂:“你们几个别真把自己当能耐了!挡不住就滚,谁也不许在这儿给我装英雄!”
宁观遥遥应了一声:“您放心,我只装风流。”
“你死远点!”
几句话里,人已分开。
顾沉舟、宁观、沈烬留在坡上,藏在几块高低错落的山石后头。顾沉舟先扫了一眼地形,又低声吩咐:“等他们露头。别急。先看人数、靴、手里东西。”
这不是教他打架。
是教他在打之前,先学会看。
沈烬点头,手却已经慢慢握紧了那把从镇里带出来的短刀。刀不算好,比不上陆铁衣那把黑刀,也不比顾沉舟手里的窄刃利。可到了现在,它已经不是打出来卖人的货,而是真正拿来保命、甚至拿来要别人命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再只是模糊的风中碎响,而是真正有人压着步子从坡上摸了下来。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靴尖。
黑,窄,鞋帮收得利。
跟栖云镇里那些假装山匪的“匪”,跟断驿站里那几个搜人的人,是一路。
沈烬胸口那点火,立刻就上来了。
可他记得顾沉舟的话,硬生生没动,只把气压住。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四人。
不算多。
可那四人落位极散,两前两后,一看就不是乱追。他们像早知道出这处口的,甚至知道钻出来的人会先下坡,于是一边压上,一边分神往沟下和侧坡扫。
“比狗还咬人。”宁观极轻地啧了一声。
“左后那个交给你。”顾沉舟道。
“成。”
“前头两个我来一个。”沈烬低声。
顾沉舟没应“行”也没说“不行”,只道:“看我手。”
这便算默许了。
四人越摸越近。
最近那个离他们藏身的山石已经不足三步,手里提的不是刀,是一种短而宽的奇怪刃器,边锋在天光底下一闪,冷得发乌。
顾沉舟手指轻轻一压。
下一瞬,人已从石后掠出。
他的刀很窄,动起来却极快。那追兵甚至没来得及真正看清,脖颈边已经是一凉。对方本能后撤,可顾沉舟根本没给第二步,刀锋贴着喉侧转过去,硬生生把人逼进了旁边乱石死角。
与此同时,宁观也从另一边跃了出去。
他不像顾沉舟那样一上来就要命,反倒先冲着人膝弯去,一脚踹得又阴又准,嘴里还很欠:“借个路!”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地方会突然蹿出埋伏,身子一歪,刀刚要出鞘,宁观已经整个人贴了上去,短刃一翻,照着手腕便划。
动作利,笑意却还在。
像真不是在搏命,只是在街头打个架。
沈烬这边也没慢。
顾沉舟出手的瞬间,第三个追兵已经意识到不对,抬眼便往这边看。沈烬就是在他抬眼的那一瞬扑出去的。
没有花样。
就是快。
他没等人完全反应过来,先一刀砍向对方持刃那只手。那人横臂一挡,力道竟极大,震得沈烬虎口发麻。可也正因为这一挡,对方中门空了一线。
沈烬咬着牙往前一撞,肩头重重顶进那人胸口。
这一招陆铁衣从前骂过很多次,说“打架别先把自己撞散架了”。可昨夜和今晨一路打下来,沈烬已经明白,有时候不体面的招,只要管用,就比花架子值钱。
那追兵被他撞得后退半步,脚下刚踩空一块活石,身形一晃。沈烬立刻跟上,第二刀不再砍手,直往腿侧去。
血一下就出来了。
不深,却够疼。
那人闷哼一声,终于真被逼得乱了。
可第四个追兵也已经反应过来,刀锋一转,竟没去帮同伴,反而直朝沈烬后背压来。很显然,他们比一般人更懂“谁像弱点,先砍谁”。
“小心!”宁观脱不开身,只来得及吼一声。
沈烬本能侧身,还是慢了半拍。
刀锋擦着他后背掠过去,布帛当场裂开,皮肉被带出一线火辣辣的痛。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下去。
“沈烬!”远处沟下,柳照微刚好回头,一眼看见这一幕,声音都变了。
这声喊像根针,狠狠扎进耳里。
沈烬猛地咬牙,反手就是一刀。
刀走得歪,不漂亮,却胜在近。那第四人显然没料到他受了这一记还敢这么快还手,腰侧生生挨了一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顾沉舟那边已经见血更快。
他对上的第一个人根本没撑几招,就被逼得退无可退。第二个想补,宁观却像黏上的狗皮膏药,笑嘻嘻地缠得人烦到想疯:“别急啊,一个一个来。”
“滚开!”
“你这求人让路的口气,不太客气。”
话音未落,宁观短刃一错,划开那人手背,自己却也险险让过一记反削。招来招往之间,他动作竟漂亮得很,像春日里晒着太阳都能跟人笑着拆招的人。
可那笑底下,一点都不软。
“第三个先解决!”顾沉舟忽然低喝。
这话不是提醒,是判断。
因为沈烬对上的那个,已经快压不住了。
沈烬毕竟不是他们这种经年见血的人。昨夜到今天,他撑的是狠和一口气。可狠再够,底子还是浅。那追兵一旦从最初被伏击的乱里稳下来,招式便又快又沉,显然受过极严的训练。
沈烬接到第六招时,左臂已经被震得发木。
第七招,对方刀锋一滑,直逼他手腕。
若不是顾沉舟那声断喝让他猛地一醒,这一下多半就得连刀一起掉。
他硬生生撤腕,脚下往旁一拧。
正要继续缠,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灰影。
顾沉舟来了。
他刀快得吓人,几乎是贴着沈烬肩边切进去的。那追兵仓促格挡,却只挡住了第一下,第二下已自他完全没料到的角度抹向腰肋。
“退。”顾沉舟声音很低。
沈烬立刻后退半步。
这半步一退出来,他才猛然察觉自己后背那道伤有多疼,衣裳都被血和冷汗黏住了。
可战还没完。
另两人见势不对,其中一个立刻打了个极短的呼哨。
不是叫嚷。
是报信。
山谷里那声哨短促刺耳,一响出来,连柳照微脸色都瞬间白了。
“不好。”叶青岚在沟下低声道,“后头还有人。”
“走!”祝红药立刻骂,“让他们别恋战!”
可坡上的局已经不是想抽就能抽。
顾沉舟显然也知道不能再拖,刀势一下彻底变了。若说先前还留着试探和判断,现在便是干脆利落地往死路上逼。宁观也不再贫,脸上的笑意淡了,出手更快。
又是几息急斗。
一人先倒。
不是沈烬砍倒的,是顾沉舟一刀封喉,干净得让人发寒。
另一个立刻撤,宁观追了半步,没追远,反手一掷,短刃擦着对方肩头过去,带起一线血。那人踉跄着翻下坡,显然不敢再近。
“撤!”顾沉舟当机立断。
这回没人逞强。
宁观一把拽住还想补刀的沈烬:“走了,祖宗!你真想在这儿等下一锅?”
沈烬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底那层杀红的意还没全下去。可他也知道宁观说得对,立刻咬牙跟着往坡下撤。
柳照微早已迎了上来,一看见他后背那道裂开的口子,脸都白了。
“你伤着了?”
“没事。”沈烬喘着气道。
“你每次都说没事!”
“真没——”
“闭嘴,先下沟!”叶青岚低声喝断。
众人再不敢停,迅速贴着水沟往更低、更乱的石林处切。
身后远处,果然又有了动静。
不是四个。
至少还有人顺着那声哨在过来。
山风一吹,脚步和碎石滚动的声音都像更密了。
顾沉舟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沉得厉害:“他们分层咬的。”
“什么意思?”柳照微边走边问。
“意思是前头四个只是先衔住。”宁观替他答,声音也不再那么轻松了,“后头真正的人手,还在赶。追兵比狗还咬人,咬住了就不撒口。”
祝红药骂了一句难听的,扶着魏九棠的手却稳得很。
“那就别让他们再闻着味。”
“有理。”宁观居然还抽空笑了一下,“就是这味不好藏。”
沈烬没接这句。
他后背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肺里像灌着火,脑子里却比方才打的时候还要清一点。
因为他刚刚很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和顾沉舟、宁观这些人的差距,绝不是“多杀几个人就能补上”的。
他们救人,不是只会跑。
他们会看地形、算人数、断后、逼退、听哨、判断哪一波是钩、哪一波是牙。
这不是一时血勇。
这是活下来的本事。
而他若想真把后头那堆东西查明白、把仇算到该算的人头上,就不能永远只靠一口火和几分不要命。
柳照微跑在他旁边,忽然低低道:“你别发愣。”
“我没愣。”
“你有。”她看都没看他,只盯着脚下,“你每次脑子里一转大事,眼神就会飘一下。”
沈烬一怔,随即有点无奈:“你怎么什么都记。”
“我连你欠几文钱都记,何况这个。”
“这时候你还提账。”
“我不提,怕你真把命也一起赖掉。”
这话说得很轻。
可沈烬听着,胸口那股方才还乱冲的火,竟被这句话压稳了一点。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低低“嗯”了一声。
前头石林已近。
更乱、更密,也更像个能把一队人的影子全拆散的地方。
顾沉舟第一个钻进去,叶青岚断后,众人一头扎进灰白石缝与低木交错的阴影里。
身后的追声还在。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还没被咬实。
而前头——
前头总算不只是逃。
还多了三个不止会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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