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像根晾干了的鱼骨,支出几条窄巷,再往外就是田、坡、河、山。
镇上的人说,地方小有地方小的好处。
比如谁家昨天夜里吵了架,第二天一早半条街都能“恰好”路过门口;谁家锅里炖了肉,不出一炷香,连镇西头那条趴着装死的老黄狗都能闻味儿摸过来;再比如谁欠了谁两文钱,只要不搬进棺材里,这账总有机会被翻出来。
沈烬眼下就正遭着这种“小地方的好处”。
“站住。”
街口一声清清脆脆的喊,跟抽陀螺似的,精准抽在他后脖颈上。
沈烬脚下顿了顿,假装没听见,拎着两把镰刀继续往前走。
“沈、烬。”
第二声出来,比头一声平静多了,平静得很危险,像锅刚煮开又被人掀了盖,表面不响,里头全是翻滚的热气。
沈烬叹了口气,认命地回头。
柳照微站在街边石桥头,怀里抱着块蓝布,显然是刚从布铺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短袄,袖口挽到腕上,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春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轻轻晃。她就那样看着他,也不说别的,先往他怀里那两把镰刀上扫了一眼,又往他脸上扫了一眼。
“跑什么?”
“我哪跑了?”沈烬一脸无辜,“我这不是替陈叔送镰刀去么。春耕要紧,人误了地,地可不等人。”
柳照微点点头:“哦。那你昨儿答应帮我把布铺那扇歪门修了,这门也不等人啊。”
“门又不长腿。”
“可它会夹手。”柳照微说,“今早王婶进去时,被门缝咬得嗷一嗓子,差点以为我家铺子里养了东西。”
沈烬咳了一声:“那不能怪门,得怪王婶手胖。”
“你去跟王婶说。”
“我突然觉得门其实挺无辜的。”
柳照微冷笑一声,往桥栏上一靠:“你少跟我东扯西扯。你是不是又想送完刀,拐去西头旧货摊?”
“什么话。”沈烬正色道,“我那叫顺路看一眼。”
“顺路?”柳照微呵了一声,“你从镇东送刀到镇南,能顺到镇西去。照你这么走,哪天我出门买根葱,你都能从我这儿顺到王都。”
沈烬乐了:“那得看王都卖不卖葱。”
柳照微瞪他一眼,伸手就来掏他腰间那点可怜巴巴的钱袋。
沈烬一惊,身子往后一撤:“你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姑娘家当街搜男人的钱袋,传出去还让不让我做人了?”
“你做人?”柳照微手上没停,“你先把饭吃明白再说。”
两人你来我往,在桥头缠了几下。沈烬手里还拎着镰刀,不敢真躲得太狠,怕碰着她,三两下就被柳照微把钱袋扯到手里。
她掂了掂,打开一看,里头果然只剩几枚铜钱。
柳照微气得都笑了:“昨儿不是刚结了工钱?”
沈烬眼神飘向河面:“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深度。”
“你少给我装深沉。”柳照微把钱袋一收,“是不是又去换那些破纸烂书了?”
“那不是破纸烂书。”沈烬纠正得很认真,“那是先贤遗韵,旧世残章,智慧遗泽——”
“行了。”柳照微把钱袋往自己袖里一揣,“你再说两句,能把它说成神仙留下来的裤腰带。”
“裤腰带不一定,绑书倒是挺合适。”
“沈烬。”
“嗯?”
“你再这样想下去,脑子真要生火。”
她这话说得太顺口,显然不是头一回骂。沈烬也不恼,只笑眯眯道:“那你得离我远点,别回头把你那本账簿点着了。”
“点着了正好。”柳照微淡淡道,“一了百了,从此你欠我的账全靠良心记。”
“那完了。”沈烬叹气,“我这个人,良心时有时无。”
“不要紧。”她看着他,唇角一翘,“我有。”
桥下河水不深,春天刚化开的水带着股凉气,贴着石墩往下走,哗啦啦响得很轻。日头已经高了些,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鸡叫声、讨价还价声搅在一块儿,把小镇早晨慢吞吞的气儿彻底拱热了。
沈烬知道今天这笔“财政大权”多半是拿不回来了,也不跟她争,索性拎着镰刀往前走,边走边道:“行,钱你先收着。等我哪天富贵了,连本带利,给你还个大的。”
“多大?”
“给你买一整车账本。”
柳照微脚下一顿,差点把他后背拍出个巴掌印:“我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
两人沿着主街往南走。栖云镇的天晴得很敞亮,檐角的风铃被吹得轻响,酒旗在半空打着卷,街边小摊一字排开。卖炊饼的老宋正把刚出炉的饼码进笸箩里,热气扑腾腾往外冒;茶摊边一圈闲汉围着何渡,听他吹得唾沫横飞;更远一点,宋不器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堆木头铁片,活像在给一摊破烂超度。
这场景沈烬看惯了,平常未必觉得多有意思。可不知怎么,今天春风一吹,耳边都是人声,眼前尽是活色生香,他倒觉得这小地方也挺有味道。像一口老锅,边角都熬旧了,偏偏熬出来的汤最稳。
“哎哎哎,都让让,让让——”
前头突然一阵鸡飞狗跳。
宋不器不知按错了哪块小木板,地上那只他新做的“自走机关犬”猛地窜了出去。那东西巴掌高,两条木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发出咔哒咔哒的怪响,直冲着卖豆腐的老丁头摊子去了。
老丁头一看,魂都快飞了,抱着豆腐板大喊:“宋不器!你这祖宗又放什么妖!”
“不是妖,是机关!”宋不器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丁头你别怕,它就是会跑,不会咬人!”
话音刚落,那机关犬砰地撞上摊脚,弹起来一口咬住了老丁头的裤腿。
街上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老丁头一边蹦一边骂:“你还说它不会咬人!它都咬上我祖宗了!”
宋不器扑过去把机关犬掰下来,抱在怀里心疼得直吹灰:“这是试作,试作!腿做长了点,牙咬合也精了点,下一回保准不咬裤子。”
“下一回你咬自己去!”老丁头气得胡子都抖,“再在我摊前试你这破东西,我拿豆腐拍死你!”
沈烬看得直乐,柳照微也忍不住偏过头去笑。两人正想绕过去,何渡那边却已经眼尖瞧见了他们,立刻招手喊:“沈小子,过来!今儿你有福,我正讲到真龙翻云那段!”
“我没空。”沈烬头也不回,“你那龙一翻云,十有八九得把白驴翻出来。”
“胡说八道!”何渡拍桌,“我年轻那会儿,亲眼在北山口见过一条白鳞大龙,头有车轮大,眼如铜铃——”
茶摊边有人慢悠悠接了一句:“然后尾巴一甩,掉河里让村东刘寡妇捞上来了,是吧?”
众人爆笑。
何渡脸红脖子粗:“那是另一回!你们一个个没有见识,还老爱打断我。真要哪天让你们见着异象,怕是裤腰带都得吓松。”
“异象没见着。”沈烬经过茶摊,笑眯眯补了一刀,“你吹牛的样子倒是年年有新花样。”
何渡正要骂,忽听旁边有人“咦”了一声:“沈小子,你手上那是什么?”
沈烬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从铁匠铺出来时,顺手把那块锈铁片也塞进怀里了。方才一路打岔,险些给忘了。
“废铁一块。”他说着,把铁片掏出来看了看。
那铁片锈得不成样子,边缘卷起,摸上去糙得扎手。可上面那几道古怪线痕,越看越不像随便磕碰出来的。何渡伸长脖子瞄了一眼,立刻摆出懂行的样子:“这玩意儿有年头啊,说不定是前朝宝贝。”
茶摊上立刻有人拆台:“你上回还说你家劈柴的斧头是前朝神兵。”
“那不一样。”何渡严肃道,“神兵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块——”他眯着眼,装模作样地看了好一阵,终于沉声道,“像是宝图的一角。”
“宝图你个头。”柳照微一把将铁片从沈烬手里抽过来,看都不看,塞回他怀里,“别听他胡扯。何叔这人,除了自己娶媳妇那天没编瞎话,剩下时候说话都像往锅里兑水。”
何渡大怒:“照微丫头,你怎么连我成亲那天都知道?”
“全镇都知道。”柳照微淡定道,“你那天喝多了,对着花轿喊了三回‘龙王爷保佑’。”
茶摊那边笑声更大,连何渡自己都老脸一红,索性端起粗瓷碗灌茶,不吭声了。
沈烬低头摩挲着怀里的铁片,心思却已经飘远了一点。
那几道线,实在怪。
不是镇上常见的字,不像谁家匠人顺手刻的记号,也不像山里猎户做的猎路标。要说像什么……倒有些像他前阵子在旧货摊上看过的一页残纸。那页纸黄得几乎一碰就碎,上头也画着这样弯弯绕绕、看不出名堂的痕迹。当时摊主说这是山里刨出来的“仙人符”,开口就要三十文,结果被他一口咬死砍到七文。摊主看他的眼神,活像看见了砍自家腿肉的债主。
想到这里,沈烬脚下一转,正往镇西那边去。
柳照微眼皮一跳:“你干什么?”
“顺路。”
“你顺个鬼。”柳照微一把拽住他胳膊,“陈叔家的地在南边,你去西边给谁送镰刀,送给旧货摊那只瘸脚猫吗?”
“猫也有耕耘梦想。”
“沈烬。”
“好吧。”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就去看一眼,真就一眼。要是那摊上还有类似的东西,我心里也有个底。”
柳照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没立刻骂,只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四周忽然像静了一下。
不是街上真静了,是沈烬自己心里短暂地停了一拍。
他想什么?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太分明。
打小开始,他就总觉得镇子里有些地方不大对。镇口那块旧碑,风吹日晒那么多年,字早磨没了,可他每回路过,总觉得那上头像还剩点什么。后山有几处乱石坡,别人看一眼就过去了,他却总忍不住停下来,看石头缝、看地势、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还有些旧器、烂铜片、残书页,在别人眼里跟废物没两样,他偏偏越看越有意思,像里头埋着句没说完的话。
这些东西没法跟旁人讲。
讲了,多半也只会换来一句:闲得。
所以他平常也不多说。可柳照微这么一问,他竟难得认真想了想,才道:“我总觉得……咱们这地方,好像不止看起来这样。”
柳照微看着他:“不然还能是哪样?”
“说不上来。”沈烬皱了下眉,“就像你家布铺那扇门,表面看着只是歪了,真拆开一看,里头轴可能早裂了。镇子也是,山也是,旧碑也是。好像有些东西被盖着,没露出来。”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你看,又开始犯病了吧?”
柳照微没笑。
她只是安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我不是怕你想。你聪明,爱琢磨,这没什么不好。可有些事想太深了,人会悬着,脚挨不着地。你总得先把日子过稳了,再去管那些山啊碑啊的。”
她说得不急,声音也轻,像春风拂过去,没什么锋芒,却一点点吹进人耳朵里。
沈烬看着她,忽然笑了:“柳照微。”
“干什么?”
“你有时候说话,真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柳照微抬手就想打他。
沈烬立刻往后闪开半步,笑得眼睛都弯了:“但挺有道理。”
“废话。”她收回手,冷哼一声,“我若没点道理,早让你气死八回了。”
两人终究还是拐去了镇西。
旧货摊支在一棵老槐树下,摊主姓葛,没人知道全名,只知道他眼睛尖、手更黑,什么破烂到他嘴里都能编出个来头。小到缺口碗,大到烂铜镜,只要你肯听,他连镇西猪圈里那口豁锅都能说成某位大人物煮过仙丹的法器。
沈烬一到,葛老三眼睛先亮了:“哟,小先生又来了?今儿看点什么?我这儿新到一件好物,山中异石打磨而成,夜里能引月华——”
“你上回还说那是腌咸菜压缸用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葛老三脸不红心不跳,“那是它没遇见懂的人。”
“那挺好。”沈烬把镰刀靠在摊边,蹲下翻东西,“它先别遇见我,不然价钱要掉。”
葛老三的脸顿时一苦:“你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心太狠。”
“做买卖还怕心狠?”柳照微站在一旁,凉凉道,“那您不如改行去庙里敲木鱼。”
葛老三一噎,干笑两声,不搭她的话了。
沈烬在那堆破烂里翻得很快,眼睛却亮。旧铜片、烂书页、断了柄的短匕、缺角的玉牌……什么都有。大多是真不值钱,可偶尔也确实能翻出点有意思的东西。
翻了一阵,他指尖忽然一顿。
摊子最角落压着几页发黄的纸,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些字,残得厉害,单看不成句。可其中一页边角,却有个极小的图样,线条回折,像环,又不像环。
沈烬心头一跳,把纸抽了出来。
葛老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知道这玩意儿怕是碰着行家了,马上正色:“这可不便宜。这是我从一位云游道人手里——”
“你前日不是说,从北边马贩子手里收的?”
葛老三干咳一声:“道人也能卖马。”
沈烬低头盯着那页纸,没接话。
那些字他多数不认得,可奇怪的是,盯久了竟有种莫名熟悉感,仿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痒,像门后站着个人,隔着门板跟你说话,声音听不清,意思却模模糊糊能碰到一点。
他皱眉,用指腹沿着那图样慢慢描过去。
下一刻,眼前竟极轻地花了一下。
很短,短得像风吹进眼里的一粒灰。
可就在那一晃里,他似乎看见一片极高极直的黑影排在天底下,不像山,不像塔,冷冰冰地立着;又像有一道白光从极远处一掠而过,快得没了边。
“沈烬?”
柳照微的声音把他猛地拽回来。
他眨了眨眼,眼前还是老槐树、旧货摊、葛老三那张精明过头的脸,哪有什么黑影白光。
“你怎么了?”柳照微看他神色不对,眉头立刻皱起来。
“……没什么。”沈烬把纸放下,揉了揉眉心,“可能昨晚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了?”柳照微说着,扭头对葛老三道,“这些破纸怎么卖?”
葛老三刚想狮子大开口,瞥见她那副“你敢报告我就把你祖传谎话全拆穿”的神情,斟酌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
“你做梦。”柳照微面无表情。
“二十五。”
“你继续做。”
“……十五,不能再少了。”
柳照微冷笑:“五文。”
葛老三瞪大眼:“五文?姑娘,你这不是砍价,是拿刀捅我心窝子。”
“那你卖不卖?”
葛老三捂着胸口,一脸痛不欲生:“卖。”
沈烬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你这手艺,比我打铁还利索。”
柳照微把纸卷起来塞给他,顺手把钱从自己袖子里摸出来,干脆利落丢过去:“你要真觉得我厉害,下回别老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沈烬接过纸,笑得有点心虚:“那不成。你要不收拾,我这些摊子谁看得过来。”
“你还挺会赖人。”
“我这是物尽其用。”
“你再说一句?”
“……是知人善任。”
柳照微气笑了,懒得再跟他贫,抬脚往外走:“赶紧送刀去,再晚陈叔真得拿你祭地了。”
两人出了旧货摊,阳光已经彻底铺满整条街。镇西这边比主街稍冷清些,靠近外坡,风也更大。沈烬一边走,一边把那几页残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手指却还记着方才那一瞬奇怪的发麻感。
不像错觉。
可又实在太像错觉。
柳照微走在前头,见他半天没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在想?”
沈烬笑了笑:“你怎么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我若真是蛔虫,早饿死了。”柳照微说,“你这脑子里一点正经吃食都没有,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怎么没有正经吃食?今早你给的包子就挺正经。”
“那是喂人的,不是喂你胡思乱想的。”
沈烬望着前头的路,忽然慢吞吞道:“照微,你说……这世上真有那些何渡嘴里的异象么?”
柳照微脚步没停:“有啊。”
沈烬挑眉:“你信?”
“我信人会胡说八道,也信山里偶尔有怪事。”她顿了顿,又道,“可再怪,天也还是天,地也还是地。人饿了照样要吃饭,冷了照样得添衣。你别总想着天上会不会掉点什么下来,先看脚下别踩进沟里。”
沈烬听得笑了:“你这话要让何渡听见,他得说你没见识。”
“那正好。”柳照微淡定道,“我没见识,他没脑子,我们各过各的。”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点山里草木刚返青的凉味。
沈烬跟着她往前走,心里却还是记着那一晃而过的画面。太快,太虚,像梦。可梦又不会在醒来后还让人心口隐隐发紧。
他正出神,忽听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看——后山!”
街上行人纷纷停步,齐齐转头。
沈烬和柳照微也抬眼望去。
只见镇北后山那片山坳里,隔着老远,似乎有一瞬极淡的冷白色光亮,像有人拿镜子在太阳底下一晃,又像天上掉了块细碎的铁,倏地闪了一下,转眼便没了。
快得许多人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街上静了一瞬,随即嗡地议论开来。
“那是什么?”
“山石反光?”
“反光能亮成那样?”
何渡最先来了劲,噌地站上茶摊长凳,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一截:“我就说吧!我就说后山有异象!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总笑我!看见没?看见没!”
旁边立刻有人拆他台:“看见了,看见你嗓门最大。”
葛老三也探出脑袋,眯着眼往山那边瞧,嘴里啧啧:“邪门,真邪门。”
沈烬站在原地,心里却莫名一沉。
那道光太冷了。
不像火,不像日头,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柳照微也皱起眉,低声道:“不大对。”
“嗯。”沈烬盯着后山方向,目光一点点收紧。
街上吵闹还在继续,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怀里那几页残纸,想起铁片上的怪线,想起镇口旧碑那些磨没了的字,想起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高大黑影。
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在脑子里撞了一下,没撞出答案,只撞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像是有一层很薄的纸,原本严严实实蒙在这座小镇上,如今却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戳了一下。
还没破。
可已经鼓起来了。
柳照微看他半天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
“嗯?”
“你可别现在就开始胡思乱想。”她盯着他,半真半假地警告,“再想下去,你这脑子真得生火。”
沈烬回过神,扯了下嘴角:“要是真生了火,俺也去后山照一照,省得何渡一个人忙不过来。”
柳照微没好气:“你少贫。”
她嘴上这么说,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又朝后山望了一眼。
山风吹过来,街边槐树新发的嫩叶轻轻打颤,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谁都说不清刚才那道光算什么,像是一场再小不过的怪事,转头就会被午饭和活计压过去。
可沈烬知道,自己怕是忘不掉了。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第一眼,就像铁被火咬了一口,外头还硬着,里头已经开始发红。
而他心里那点火星,好像也真的,被点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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