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里不好跑。
可也正因为不好跑,才适合甩人。
一块块灰白巨石横斜错落地插在山谷里,有些像被从地里硬拱出来的牙,有些又像年深日久风雨磨圆了的兽骨。石缝宽窄不一,低木和藤蔓乱缠,脚下时而是松土,时而是碎砾,稍不留神就会崴脚。
顾沉舟却像对这种地方很熟。
他不走最直的路,专挑那些乍看难钻、实则能卡住追兵视线和脚步的缝。带着众人一连折了三个弯后,后头那一串逼人的动静终于被石头和风拆散了些。
“先停。”他抬手。
众人几乎是同时靠上最近的石面,大口喘气。
沈烬后背一碰到石头,疼得牙都咬紧了。
方才那一刀划得不算深,可伤口长,又在背上,跑动起来便一下一下扯着肉。先前搏命时不觉得,真停下来,痛才从火里慢慢冒出来,辣得人眼前发白。
柳照微第一个看见他额上的冷汗。
“你坐下。”她立刻道。
“没——”
“你再说‘没事’我就先骂你。”她声音压得很低,却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沈烬被她噎了一下,终于还是靠着石头慢慢滑坐下去。
祝红药早已蹲了过来,伸手去扒他后背那道裂开的衣裳。
“忍着点。”
“我又没叫。”
“你这嘴留着气死人最有劲。”
衣裳一掀开,背上那道伤便露了出来。柳照微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几分。
那刀口从右肩后侧一直斜到下背,血已把半片里衣浸湿。虽然不像开肉见骨那般吓人,可也绝不算“没事”。
“这叫没事?”她盯着沈烬。
“……没死就算没事。”
“你真跟祝姨学坏了。”
祝红药哼了一声:“少扯我。我是实话,他是嘴硬。”
她手里动作倒快,从药包里翻出剪子、布条和止血粉,边处理边骂:“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昨夜火里跑一遭,今儿山里又跟人拼刀。再这么下去,我这点药都不够给你们糟蹋。”
宁观靠在另一块石头边,肩上也新添了一道划口,闻言还笑:“那说明祝娘子手艺好,大家都信得过您。”
“你少来。”祝红药头也不抬,“再贫,我给你伤口上多撒一把药。”
“那我闭嘴。”
“你最好是。”
顾沉舟没坐。
他站在石林边稍高一点的位置,侧耳听风里的动静,确认追兵有没有摸近。叶青岚则在另一侧警戒,短刀横在掌中,整个人像和灰白石林融成了一处影子。
这三人一静一动,配合得太顺。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人能有的默契。
沈烬忍着伤口被清洗的疼,抬眼看向顾沉舟。
他心里其实从刚才就在想。
不是在想追兵,也不只是想那场差点把命咬掉的伏击,而是在想这三个人——顾沉舟、宁观、叶青岚。
他们出现得太巧,也太不巧。
巧在自己和柳照微刚出山谷、快撑不住的时候,他们来了。不巧在他们来的时机和身手,都太不像寻常路人。
柳照微像也想到了一样的地方。
她给祝红药递布时,目光扫过顾沉舟和宁观,停了停,又收回来。
顾沉舟像是察觉到了,回身看了他们一眼。
“有话直说。”他说。
这人说话一直这样,直得像刀刃,不绕,也不留什么台阶。
沈烬沉默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们到底是谁?”
宁观闻言,先笑了一下:“这句总算问出来了。”
“我以为你们会更早问。”叶青岚淡淡道。
“早问也得有空。”柳照微接了一句,声音不重,却带着很清楚的警惕,“我们这一路忙着逃命,没空跟救命恩人拉家常。”
宁观啧了一声:“柳姑娘这话,软里带刺啊。”
“那你离近了小心扎着。”
“我就喜欢这种有劲儿的——”
“宁观。”顾沉舟淡淡叫了一声。
宁观立刻笑着抬手:“行,我闭嘴。你来说。”
顾沉舟沉默片刻,像是在想该说多少,最后道:“我们原本在查边境几处异常点。”
“异常点?”沈烬皱眉。
“像你们栖云镇后山那种。”顾沉舟道,“不该有的光,不该有的封锁,不该有的人进进出出。还有……不该忽然没掉的镇子。”
最后这几个字一出来,连祝红药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什么叫‘没掉的镇子’?”柳照微抬头。
“意思是,”叶青岚接过话,声音依旧平静,“有些地方,前一天还在,过几天再去,路引、舆图、口风,都会告诉你那地方要么是废了很多年,要么根本不重要。再往深查,就会死人。”
这话说得很轻。
可落进耳朵里,却比刀还凉。
沈烬心里猛地一沉。
栖云镇……不就是这样吗?
昨夜明明还有街、有人、有铺子、有火有血。可今天镇守官嘴里已经只剩“火灾流寇”,像一切都是场寻常祸事,像那些被清出来的血和尸体,很快就会连说法都被磨平。
“你们查了多久?”沈烬问。
“不短。”顾沉舟答得很省。
“查出什么了?”柳照微追问。
“查出我们不该继续活着。”宁观忽然笑着接了一句。
这一句听着像玩笑,可偏偏没人笑得出来。
祝红药冷冷道:“你若不会好好答,就别答。”
“我这不是答得挺实在。”
“实在个屁。”
“好吧。”宁观叹了口气,终于认真了些,“我们查到,边境不止一处地方不对。有人在找什么,也有人在清什么。找到的人多半死得快,清理的人反倒像官面上的影子,哪儿都能搭上关系。”
“镇守官?”沈烬声音发沉。
“只是其中一个。”顾沉舟道,“你若真以为一个边镇镇守官就能调得动昨夜那种人,那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泼到沈烬那股“先杀镇守官”的恨上。
不是说镇守官不该死。
而是他只是口子,不是根。
柳照微也明白了这一层,手指微微收紧:“所以你们一直在盯这些地方。”
“嗯。”顾沉舟看了眼沈烬,“你们是意外,也是线索。”
沈烬眸色一沉。
“什么意思?”
顾沉舟没立刻答,反而目光落到了他怀里。
那地方,正压着环印。
空气一下子静了几分。
连宁观原本有点散的站姿都微微正了正。
柳照微第一个察觉,眼神瞬间就冷下来:“你认得那东西?”
“算认得一点。”顾沉舟道。
“那你先前怎么不说?”沈烬盯着他。
“你也没问。”顾沉舟答得平。
“我没问你就不说?”
“说了你就信?”顾沉舟看着他,语气还是平的,可那平里有种很稳的锋,“一个刚从火里逃出来、养父生死不明、朋友死在眼前的人,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消息,是谁都不信的本事。”
沈烬被这句话堵得一窒。
他想反驳,可又知道对方说得对。
若这三个人是在栖云镇没烧之前突然拦住他,说“你身上那枚旧环印不是寻常东西”,他多半会先当对方是疯子或骗子。
“那现在呢?”柳照微问。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终于道:“现在至少你们已经知道,有些疯话是真的。”
宁观见气氛又紧起来,便笑了笑,蹲到离沈烬不远的石头边上。
“行了,先别摆这副要审犯人的阵仗。”他说,“救都救了,问也问了,不如我替他把难听话说直白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先别谢。”宁观看着沈烬,“顾沉舟救人,通常是看值不值得。”
这句话一出口,柳照微眼神瞬间就变了。
祝红药也抬头看了宁观一眼。
沈烬倒没立刻发怒,反而盯着顾沉舟,像是在等他否认。
可顾沉舟没有。
他只是沉默了一息,淡淡道:“差不多。”
这下,气氛是真冷了。
连山风都像停了一下。
柳照微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平,也更冷:“那我们值在哪儿?”
宁观没抢着答。
顾沉舟自己道:“值在你们从栖云镇里活着出来,值在魏九棠跟你们一起,值在你们知道后山和旧碑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烬身上。
“更值在,你身上那枚环印。”
这话终于落到了最实处。
沈烬胸口那点本就没散下去的火,缓缓又烧起来了。
“所以你救我,不是因为我是人。”他声音发哑,“是因为我有用。”
“在这种世道里,这两件事最好别分太开。”顾沉舟看着他,“你若一点用都没有,昨夜就死了。不是死在他们手里,也会死在路上。”
“顾沉舟。”叶青岚忽然开口,语气微沉。
显然,她觉得这话过了。
可顾沉舟没收。
“我不喜欢拿好听话哄人。”他继续道,“尤其是刚从一场灭口里逃出来的人。你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觉得谁会无缘无故对你们好。”
柳照微脸色也白了些。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话太冷,也太像事实。
的确,这一路他们见过太多“平时不会发生”的事了。镇守官会说谎,官差会配合杀人,地图会抹,火会被说成流寇作乱。到了这份上,若还把“有人无缘无故伸手救你”当成天经地义,那才真是蠢。
可明白是一回事,听人这样直直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石林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竟是沈烬先开口。
“也对。”他说。
这两个字一出,倒让宁观挑了下眉。
沈烬看着顾沉舟,眼里那股原本带刺的火,慢慢压成了更深的暗。
“值不值得,都先算清楚比较好。”他说,“总比嘴上说救人一命,背后却等着拿人去换好处强。”
顾沉舟第一次真正正眼看了他片刻。
“你倒不蠢。”
“我昨晚刚学会一点。”沈烬低声道,“学得不快,但够痛。”
这话说出来,石林里的气氛反而没那么僵了。
因为最难看的那层已经掀开。
接下来若还要走在一条路上,反倒比互相端着“恩人”“受恩”的样子舒服些。
宁观笑了一声,拍拍膝头站起来:“行,话说开了就好。我先替这人补两句——他是冷,但不至于拿你们去卖。至少现在不至于。”
“你这话补得真够烂。”祝红药冷笑。
“可实在啊。”
“我看你们三个都不像什么好路数。”祝红药道。
“这您可真冤枉我了。”宁观捂了下胸口,“我这人一向路数最好。”
“你那叫嘴上路数。”
“那也是路数。”
叶青岚没管他们这些,走到柳照微身边,递给她一个小药瓶。
“他后背的伤,待会儿若再裂,给他补一下外敷的药粉。”她说。
柳照微接过来,怔了怔。
叶青岚神情很淡,却不冷:“别全信他们嘴,也别一口气全不信。总之先活着。”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一下子把顾沉舟那层冷硬和宁观那层半真半假的笑,都压回了实处。
柳照微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叶青岚便没再多说,转身回到顾沉舟身边。
魏九棠靠在石后听完这一圈,竟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祝红药没好气。
“笑你们……总算不像一群瞎撞的耗子了。”
“你会不会说人话?”
“不会……这点你不是早知道了。”
沈烬懒得理魏九棠,只盯着顾沉舟:“你既认得环印,那你知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顾沉舟沉默片刻,道:“知道得不全。只知道它不该落在寻常人手里,也知道认它的人,通常不会只是铁匠铺的小子。”
这句话一落,沈烬心里猛地一沉。
柳照微也下意识看向他。
顾沉舟没继续往下挑,只道:“等你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事说清楚,我再说我知道的。现在谁都只拿一半,算公平。”
“你这人是真会做买卖。”沈烬低声道。
“活久了都这样。”
“你很老吗?”
“不老。”宁观替他答,“就是心眼长得早。”
“你闭嘴。”顾沉舟终于对他不耐烦了一句。
宁观立刻笑:“行行行,我不拆你台。”
祝红药给沈烬伤口最后一勒,打了个结,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活该。”祝红药道,“下回再拿自己背去蹭刀,我先打你。”
“我那不是蹭——”
“差不多一个意思。”
“您今天怎么净骂我。”
“因为你最该骂。”
“那我认了。”
柳照微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眼底那点被顾沉舟的话激出来的冷意,终于稍稍散了点。她低头把那瓶叶青岚给的药粉收好,心里却比先前更清楚一件事——
这三个人能救他们,也能带他们往前走。
可他们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人。
他们有自己的路数、判断和算盘。
这不是坏事。
甚至可以说,在这种时候,这样的人比满嘴仁义道德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更有用。
可也正因为如此,谁都不能轻信。
沈烬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
他坐在石边,背上带伤,脸色不算好,却比刚从晶面前出来时更稳了些。像那一场高楼与海啸的梦,把他的眼界撞开了;而顾沉舟这句“救人通常是看值不值得”,又把他从梦边硬拖回了现实里。
梦归梦。
路还得一步步走。
这时候,顾沉舟忽然抬头看了眼天色。
“得动了。”他说。
“这么快?”祝红药皱眉。
“天一暗,他们更方便追。”顾沉舟道,“我们现在有两条路:一条往官道边绕,快,但容易撞眼;一条继续贴山走,慢,却稳。”
“那还用问?”柳照微先开口,“贴山。”
“我也是这么想。”叶青岚道。
宁观叹了口气:“我原本还盼着能找个有热汤的地方。”
“你做梦去吧。”祝红药道。
魏九棠在旁边低低道:“别往官道……官道不干净……”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点头:“那就山里继续绕。”
众人重新起身。
沈烬站起来时,后背伤口牵得他脸色一白,柳照微立刻扶了他一下。
“行不行?”她低声问。
“行。”他说。
“你今天最好别再逞能。”
“我尽量。”
“你最近这两个字说得越来越多。”
“因为活下来很难,只能多尽量一点。”
柳照微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把手松开前,很轻地捏了一下他手腕。
不重。
却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你现在不只是一个人。
石林外,风又重新吹了起来。
追兵没真甩脱,只是暂时被石头和路线拦慢了一步。
而前头这条路,随着顾沉舟、宁观、叶青岚的加入,终于不再只是逃命的人自己跌跌撞撞乱跑。
可也正因为这样,沈烬更清楚了——
从现在起,他不能只靠命硬。
还得学会判断,学会留心,学会在别人出手救自己之前,先弄明白对方为什么出手。
这世上当然有好人。
可真到了会灭口、会改口、会把一镇子人活成灰的局里,光会盼着“有人好心”,是活不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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