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时,他们总算找到一间废庙。
说是庙,其实已经塌了大半。山神像没了头,只剩半截泥身靠在龛里,屋顶漏着三个大洞,风从洞里一灌,香灰和碎草便在地上打着旋。墙面斑驳得厉害,旧时的彩漆早褪没了,门也只剩半扇,歪歪斜斜挂着,像随时能自己掉下来。
可对一群逃命的人来说,这地方已经算得上“像个落脚处”。
至少有墙。
有遮。
还能挡一挡夜里山风和追兵的第一眼。
顾沉舟进门先看了四角和梁上,确认没有新近藏人的痕迹,才点了下头:“今晚先在这儿。”
祝红药长出一口气,几乎是把药包往地上一扔:“再找不到地方,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全练成山精野怪。”
宁观在旁边搭腔:“您放心,就算练成,也肯定是最会骂人的那种。”
“你今晚若再多说两句,我真给你配一副哑药。”
“那还是算了,我这人靠嘴活着。”
“我看你主要靠脸皮。”
“那也是本事。”
叶青岚已经动手把庙里角落那几堆潮灰和烂草先清了清,又把勉强还能用的门板拖过来挡住了半边风口。她动作不快,却很稳,像这种事做过很多回,知道怎样收拾能最快让一群快散架的人有个地方坐。
柳照微先扶着柳大成靠到内侧墙边,又帮祝红药把魏九棠安顿下来。魏九棠这一路几乎全靠吊着一口气走,到了庙里才真正像垮了,背一靠墙,人便开始发抖。
“冷?”祝红药摸了摸他额头,皱眉,“不对,是烧得又上来了。”
“他这命也是怪。”宁观蹲过去看了一眼,“按理说烧成这样,路上就该没了,还能一直拖到现在。”
“你要真觉得他活得稀奇,就闭嘴,少给他添晦气。”祝红药道。
“我是在夸他命硬。”
“你夸人跟咒人差不多。”
顾沉舟已经在庙门和后窗那头绕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根顺路折的粗枝和一把碎石,显然是拿来做点最简陋的警示。他把东西递给叶青岚,两人不需多说,便默契地把废庙能进人的地方都略收拾了一下。
沈烬坐在靠近柱子的一角,后背贴不得硬东西,只能微微前俯着。
这一天下来,他已经有些分不清后背那道伤到底是疼还是麻了。祝红药先前包得急,如今血虽止住了,跑动和汗一浸,里头那股火辣辣的牵扯感却更明显。偏偏他还要装得像没什么,至少不能在柳照微面前再露得太惨。
可惜这点心思,柳照微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别装。”她把水囊放到他手边,“祝姨,先看他。”
“就知道使唤我。”祝红药嘴上骂,还是拎着药包过来了。
她刚蹲下,叶青岚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包干净布条和一只细颈小瓶。
“我来帮你按着灯。”她说。
废庙里没有真正的灯,只有宁观刚生起来的一小堆火。火不大,怕烟太明显,只能拿枯枝压着慢慢烧,光也就够照到眼前一圈。
“你们谁把他衣裳扯开。”祝红药道。
柳照微手比嘴快,已经先去解沈烬背上那层裂开又黏住的布。可布被血和汗粘得厉害,一扯,沈烬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疼就说。”柳照微低声。
“没多疼。”
“你牙都快咬碎了。”
“那是我牙口好。”
祝红药听得翻了个白眼:“行了,你俩留着以后再打情骂俏。先把人皮揭下来再说。”
柳照微耳尖微微一热,手上却没停,只更小心地把那层布一点点揭开。等整道伤口露出来时,火边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白天看着只是长。
现在细看,才知道刀锋其实吃得不浅。尤其靠上那一段,边缘都翻红了。若不是当时沈烬躲得快,怕是再深半分,整条背都得废。
“你这叫没事?”祝红药冷笑。
“我这不是还坐着呢。”
“你再嘴硬,我就先让你趴着。”
宁观在不远处听着乐:“沈小兄弟刚才打起来跟疯狗似的,现在倒老实了。”
“你骂谁疯狗?”沈烬抬头。
“夸你呢。”宁观笑得很真诚,“能咬住不放,也是本事。”
“你那是夸?”
“当然。顾沉舟平时都不轻易夸人。”
“你夸我跟他有关系?”
“我替他说。”
“我没说。”顾沉舟在门边冷冷补了一句。
“你看,他就是脸皮薄。”宁观叹气。
这回连柳照微都忍不住瞥了宁观一眼,像在想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静。
可也不得不承认,庙里这股子快把人压窒息的疲惫和阴沉,确实被他这种没正形的嘴搅散了一点。
祝红药清伤口时,沈烬终于还是“嘶”了一声。
叶青岚把那只细颈小瓶递过来:“先用这个冲一下,干净些。”
祝红药接过,拔开闻了闻,眼神微动:“你身上好东西倒不少。”
“习惯带着。”叶青岚道。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活着的。”叶青岚答得平静。
祝红药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倒没再问。
那药液倒在伤口上,比清水还要刺。沈烬肩背猛地一抽,眼前都白了一下。柳照微下意识按住他手腕,低声道:“忍一下。”
“我在忍。”
“你刚才杀人时眼都不眨,现在倒知道疼了。”宁观靠着柱子笑。
“你来试试?”沈烬咬牙。
“我这人一向知道什么苦该躲。”
“那你挺惜命。”
“那当然,活着不容易。”
叶青岚这时忽然蹲下,把另一只手里的药粉递给祝红药。
“这个后撒。”她道,“不烧,但收口快。”
“你真像会随身带半间药铺。”祝红药接过来,看了眼,“这又是什么?”
“一位旧友给的方子。”叶青岚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说,药有时候比刀子更能让人安静。”
这句话不知为何,让庙里静了一瞬。
沈烬原本疼得正想骂两句,听见这话,也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
叶青岚的神情还是很淡,火光在她脸上只映出一点柔和的侧影。她不像祝红药那样泼辣,也不像柳照微那样带着明显的人间烟火气,她安静得更像一层水——不争,不抢,可你真到了快着火的时候,反而最容易被这种安静压下来一点。
祝红药把那药粉细细撒上去。
果然没刚才那般烧人,却有种很清的凉慢慢压下来,把伤口周边那股乱窜的火一层层盖住。
沈烬肩背终于没再绷得那么死,呼吸也顺了些。
“怎么样?”柳照微低声问。
“这回真不那么疼了。”沈烬道。
“那你刚才死撑什么。”
“不是撑。”他顿了顿,“就是觉得,今天见了太多事,这点伤好像都不值一提。”
柳照微手一顿。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高楼、海啸、旧设施、环印、碑群、还有栖云镇那一整场火。
和那些东西比,一道伤似乎真算不了什么。
可她还是低声道:“值不值一提是你的想法,疼不疼是身上的事。你别把两样混一块儿。”
沈烬看了她一眼,居然没再顶。
宁观在旁边听完,吹了声很轻的口哨:“柳姑娘说话,挺像个管账的先生。”
“她本来就管账。”沈烬替她回了一句。
“那你以后日子不好过啊。”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提前替你哀悼。”
“你先哀悼自己。”
“我有什么好哀悼的,我这人——”
“宁观。”叶青岚淡淡道,“你若实在闲,就去把后窗那块石头再垫高点。”
宁观叹气起身:“你看,你总这样,显得我很多余。”
“不是显得。”叶青岚道。
宁观:“……”
这下连祝红药都短促地笑了一声。
气氛总算真松了一点。
顾沉舟从门边走回来,坐到离火最远、却刚好能看清所有人的位置。那是个很顾沉舟的位置——既像休息,又像随时都还能起身挡刀。
柳照微一直记着白天顾沉舟那句“救人通常是看值不值得”,这会儿见他坐下,心里那点戒备仍没全散。可与此同时,她又不得不承认,若没有这三个人,他们和魏九棠十有八九活不到天黑。
这种既得防着、又得倚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你们查边境异常,查到哪些地方了?”沈烬忽然问。
顾沉舟抬眼看他:“想套话?”
“你白天不是说,等我愿意说我知道的,你再说你知道的。”沈烬道,“那现在我先说一点。”
顾沉舟没拦。
火堆轻轻噼啪一响,像在等下文。
沈烬把栖云镇后山冷白光、镇口旧碑异动、魏九棠到来、灭口夜,还有今天碑群、石道、晶面的一路见闻,挑能说的都说了。陆铁衣给他环印那段,他也没瞒,只是没把“别轻易信自己是谁”这句全倒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这句话太重,也太私人。
像陆铁衣临死前塞给他的最后一层皮,还没到彻底揭开的份上。
他说话的时候,顾沉舟一直没打断,只偶尔在某些细节上追问一句。宁观前半段还懒懒靠着,听到“旧碑自己响”“环印能开识别口”时,神情终于也正了些。叶青岚则安静地听着,手里慢慢转着一个小药瓶,不知在想什么。
等沈烬说完,庙里静了片刻。
顾沉舟先开口:“比我想的还麻烦。”
“怎么说?”柳照微问。
“边境这几个月,不止你们这一处出问题。”顾沉舟道,“我们知道的,至少还有三处地方有类似异动。有的是井,有的是碑,有的是旧矿坑底下莫名传出光。可像栖云镇这样,直接被整镇清掉的,你们是头一个。”
“那别处的人呢?”祝红药问。
“有的失踪,有的疯了,有的还没来得及查就被压下去了。”叶青岚接道。
“什么意思?”柳照微皱眉。
“意思是这种事,不是偶然,也不是只冲你们。”顾沉舟道,“有人在找旧东西,也有人在抢先抹掉会暴露旧东西的地方。”
“所以栖云镇不是倒霉。”沈烬声音发沉。
“不是。”顾沉舟看着他,“是被挑中了。”
这句话虽然白天魏九棠已经说过一回,可此时从顾沉舟嘴里再落下来,分量又不一样。
因为魏九棠像个伤重逃命的疯子,顾沉舟却像个已经在这条线上摸了一段的人。
栖云镇真不是偶然被火卷进去的。
它是某个“旧东西”藏得太深、太久,却终究漏出了一点边角的地方。
而那一点边角,足够换来一整镇子的命。
柳照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衣角。
她忽然想起镇上的布铺、河边、旧碑、街口黄狗、豆腐摊、茶摊、何渡那些天天吹得没边的牛。那些平凡得几乎让人嫌它们俗的日子,如今再想,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撕掉了底。
“还有一件事。”顾沉舟看着火,声音低了些,“我们查这些异常点时,发现有些镇子,连舆图和档都开始变。”
“变?”沈烬抬头。
“旧图上有的标,新图上淡了。旧档里有的记,后头再查就只剩一句模糊带过。”顾沉舟道,“像有人不光要清地方,还要清说法。”
沈烬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和今天清晨他远远看见镇守官配合那帮人收尾时,心里生出来的那种恶心感,一下扣上了。
杀人已经够狠了。
可真正让人发寒的是,他们还要改口。
把你烧死,再把你说成自己倒霉。
把你灭掉,再把你的镇子从纸上慢慢磨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点。
“跟魏九棠说的一样。”他低声道,“写在纸上的东西,不一定可信。”
“对。”顾沉舟道。
宁观往火里添了根细枝,终于也认真了些:“所以我们这一路追的,其实不只是‘谁杀了人’,还是‘谁在决定以后的人该怎么记这件事’。”
这句话一出来,连祝红药都沉默了。
她虽不是懂什么大局的人,可做大夫的最知道一件事——病人若是死了,至少还留下尸身和病因。可若连病因都被人硬改了,那死就真的白死了。
魏九棠在旁边低低咳了几声,抬眼时,神情里竟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这才是怪物。”他喃喃道,“我早说过……这世界最大的怪物,从不长獠牙……”
庙里这一下彻底静了。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疲惫、狼狈和一点点没法说清的寒意都照了出来。
片刻后,柳照微忽然很轻地开口:
“那栖云镇,会不会也有一天在图上变淡?”
没人立刻答。
因为这问题太像一把小刀,专门往人最不想细想的地方轻轻戳。
最后还是顾沉舟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
“会。”
这一个字,轻得残忍。
柳照微眼睫颤了颤,低头没再说话。
沈烬却在这时伸手,轻轻把放在一旁的水囊递到她手边。
他也没看她,只低声道:
“图会淡,人不淡。”
柳照微一怔,偏头看他。
火光里,沈烬脸色还带着失血后的白,背上伤刚包好,眼底却已经不像白天那么乱。像刀虽还热着,至少知道该往哪边握了。
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水囊,很轻地“嗯”了一声。
叶青岚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把药包重新系好,平静道:“你们今晚先睡一会儿。前半夜我守。”
“你不累?”宁观问。
“累。”叶青岚道,“但你嘴太吵,不适合守前半夜。”
宁观捂着心口,十分受伤:“我发现你今天格外刻薄。”
“今天?”
“……好吧,你平时也差不多。”
这回连沈烬都忍不住轻轻扯了下嘴角。
叶青岚递过来的药,确实比刀子更能让人安静。
不是因为它只管伤口。
而是她这个人,本身就像一种很安静的止痛药。能让人哪怕在最乱的时候,也暂时把心里那些疼得最凶的地方,往下压一压。
可这种安静并没让人忘了危险。
它只是让众人在继续往前之前,终于能喘一口像样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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