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外城还没完全醒透,顾沉舟就把人都叫了起来。
旧客栈后院的井水冷得扎手,沈烬掬了把水往脸上一抹,昨夜那点浅睡带来的昏沉便散了个七七八八。屋里几人都已换上了掌柜送来的旧外衫,颜色发暗,料子也粗,看着不体面,却正合适。
太体面了,反而扎眼。
魏九棠还是下不了地,祝红药要留半日照看他,顺便去摸王都外城几家药铺的价和路数。柳大成腿脚不利,也不适合先满城乱走,只留在客栈里守着。
“你们两个跟宁观出去。”顾沉舟对沈烬和柳照微道,“先认外城,不进偏案房,也不碰正事。”
沈烬挑了下眉:“你昨晚不是还说今天去偏案房?”
“那是我。”顾沉舟道,“不是你们。”
“有区别?”
“有。你们先学会在这城里像个活人,再学会查死人。”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很难反驳。
柳照微已把小账本和几粒碎银藏进袖里,点了点头:“知道了。”
宁观在门口靠着框,抱臂笑着看他们:“走吧,两位乡下新客。今天先教你们王都最要紧的一门本事——怎么看热闹,才不把自己看进去。”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像在卖人?”柳照微道。
“那得看卖给谁。”宁观笑,“放心,我今天不卖你们,顶多带你们看看哪儿最容易被人卖。”
外城的晨雾还薄,街上却已经热起来了。
这一回他们没走昨日进城那条正街,而是从西偏巷一路往南绕。巷子窄,石板潮,墙根堆着夜里还没收干净的菜叶和破竹篓。天光从高高低低的檐角缝里漏下来,把地上积水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王都外城分几层意思。”宁观走在前头,边走边说,“你们昨天看到的是给外头人看的那一圈。店面亮,路面平,喊价也讲究些。再往里一点,才是普通人真正过日子的地方。再往更深,便是能省则省、能糊则糊、官差嫌脏、贵人嫌远,可真出事时又总先死人的地方。”
“你说得跟剥葱似的。”沈烬道。
“差不多。”宁观回头看他一眼,“王都嘛,层多,剥到最后,往往眼睛要辣。”
柳照微没说话,只一路看。
她本就心细,进了这种生地方,更习惯先看手边看得见的东西。看那些摊子摆在哪,哪条巷子里炊烟多,哪种人走路更快,哪家门前垃圾最少,哪几家门槛磨得最重。她甚至还看见一户人家窗台上摆着两个空药碗,一个倒扣,一个敞口,旁边却压着一张黄纸符。
“王都的人,也信这些?”她低声问。
“信啊。”宁观顺着看了一眼,“穷得快撑不住的时候,什么都容易信一点。”
沈烬道:“神殿的符?”
“像。”
“那还真是会做生意。”
“你以为呢。”宁观笑了笑,“王都不是没人管,是管的人太多。可真正落到穷人头上的,多半不是规矩,是价钱。”
又拐过一条巷,前头忽然开了一片地。
说是地,其实是条被许多棚子和临时支起来的木架挤出来的宽街。两边铺子歪歪斜斜地连着,棚下摆什么的都有:旧锅旧刀、拆开的家具木腿、捡来的铜锁、烂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头、药渣、油灯、捆成把的杂草药,还有几摊卖不知哪儿弄来的半新不旧首饰和小玩意儿。
“这儿叫西杂市。”宁观道,“外城最像没人管的地方之一。”
“像?”沈烬挑眉。
“对。”宁观冲他一笑,“越像没人管的地方,往往越有人吃人。”
话音刚落,左边一阵喧哗。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处卖热饼的小摊前围了几个人。一个瘦得像杆的小女孩正死死攥着半块饼,背脊弓得像随时要缩进地里去。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手拎勺,一手去掰她手指,嘴里骂得难听:“偷到老子摊上来了!小贱种,松手!”
那女孩不哭,只咬着牙,眼睛通红。
旁边围着的人不少,却没几个真要上前的。有人看热闹,有人皱眉,也有人只是站远些,脸上全是“别把事沾到自己身上”的麻木。
柳照微脚步当场一顿。
宁观侧头一看,心里便叹了口气。
果然。
她这种人,见着这种事,不可能真装没看见。
“别急。”宁观低声道,“先看。”
“看什么?”柳照微声音压着,却已带了火,“看他把那孩子手指掰断?”
“看旁边是谁的人。”
柳照微一怔,下意识扫了一眼。
这才注意到,热饼摊子旁边站着两个看似闲晃的男人,一个手里盘着串破珠子,一个脚边搁着根短棍。两人都不劝,像就是来看场子。更远的棚角后头,还有个矮个汉子倚着柱子,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眼睛却一直往这边飘。
不是单纯一个摊主打小偷那么简单。
是有地头蛇看着的。
沈烬也看见了,低声道:“管不管?”
柳照微已经往前走了半步:“你说呢?”
“我先问一句。”宁观像怕她直接冲,伸手拦了一下,“你打算怎么管?”
“先让他松手。”
“然后呢?”
“然后……再看。”
“你这‘再看’挺要命。”宁观叹气,“行吧,算我命苦。”
说完,他脸上那点看热闹似的懒散一收,整个人却没变得锋利逼人,反而像很自然地混进了这片市井嘈杂里,带着点笑,一边往前一边扬声道:
“哎哟,早市就这么热闹?我说老何,你这饼摊改赌摊了?偷一块饼还得三个人围着看?”
那满脸横肉的摊主一愣,抬头看见宁观,脸色明显一变。
“宁、宁爷?”他手上力道先松了半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柳照微听得眉头一挑。
这人还真是谁都认识。
宁观笑眯眯地走过去,像没看见那女孩手里的饼和通红的手指,只顺手拈起摊上一块刚出锅的热饼掰了掰:“昨儿夜里风大,今儿想找口热的。结果还没吃上,先看你逮着个人练手。怎么,最近生意不好,改拿孩子出气?”
“哪敢哪敢。”那摊主忙赔笑,转头瞪那女孩时却仍凶,“这小贱——这小丫头偷我饼呢。”
“偷了你几块?”
“半、半块。”
宁观低头看了眼那孩子攥得死紧的半块饼,笑意更淡了些:“半块也值你这么大阵仗?”
那边盘珠子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阴不阳:“宁爷,这是咱们西杂市的规矩。今儿放了,明儿小偷小摸就都来了。”
宁观偏头看他,仍然笑:“规矩啊?”
“自然。”
“谁定的?”
那人一顿,眼神微沉:“大家都认的。”
“哦。”宁观点了点头,像听明白了,“那我今儿也定个规矩。半块饼,算我账上。你们继续围着她,我就当有人不给我面子。行不行?”
这话不重。
甚至像带着点好商量。
可偏偏摊子边那几人脸色都变了些。
那满脸横肉的摊主最先松手:“宁爷说笑了,哪敢不给您面子。”
小女孩手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像只受惊的小兽,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半块饼,似乎怕一眨眼就又被抢走。
柳照微这时才走上去,蹲下身,声音尽量放轻:“你吃吧。”
小女孩看她一眼,眼神全是警惕。
“吃。”柳照微又道,“现在没人抢。”
小女孩这才极快地咬了一口,咽得太急,差点噎住。
柳照微下意识想递水,身上却没带,只能轻轻拍了拍她背。
那盘珠子的男人脸色不算好看,可宁观站着,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冷笑了一声:“宁爷如今连这点闲事也管。”
“闲?”宁观转着手里那块饼,笑得很随意,“我这不是怕你们把西杂市做得太有名,回头别人都说你们一群大男人合起来欺负个孩子,传出去不好听。”
“谁敢乱传——”
“这不是我就在看么。”宁观打断他。
那人闭了嘴,眼神却阴了。
沈烬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场不大不小的对峙,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几分。
宁观看似只是拿熟脸压人,实际压的是“这地方谁的面子大、谁的规矩更好使”。不是拳头没用,是现在这一层还不到动拳头的时候。
可惜事情没那么容易就完。
那小女孩刚缓过气,旁边棚角后头那个一直没出声的矮个汉子忽然开口:“宁爷,您爱发善心,我们不拦。可西杂市要人人都这么干,咱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道目光都跟着转过来。
柳照微抬眼,看见那人眼神不善,便知道这才是真正挑头的。
宁观也看见了,脸上笑意仍在,眼底却微微凉了点:“那依你的意思?”
“依我的意思?”那矮个汉子慢慢站直了些,“您要替她给钱,可以。可这丫头不是头一回。偷一次放一次,谁都学她。规矩若松了,坏的是整条街。”
“你说得倒像回事。”沈烬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柳照微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这人又要来。
果然,沈烬已经往前一步,盯着那矮个汉子,声音不轻不重:“那我问你,整条街的规矩,是不是就靠打一个偷半块饼的孩子来立?”
那人眯了眯眼:“你谁?”
“没谁。”沈烬道,“就是觉得你这话听着像正经,其实挺脏。”
周围静了一瞬。
柳照微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不是装得像没见过世面了。
这是装都不装了。
宁观却没立刻拦,只眼神微微一动,像在看沈烬打算走到哪一步。
那矮个汉子果然脸一沉:“外头来的吧?王都的西杂市,还轮不到你教人说话。”
“我不教。”沈烬道,“我只问你,半块饼值几文?还是值你们几个人围着一个孩子出口气?”
“出气怎么了?”盘珠子的男人也冷下来,“这地方就这规矩,不服滚出去。”
“哦。”沈烬点了下头,竟像很平静,“那看来规矩不怎么样。”
“你——”
那盘珠子的刚上前半步,沈烬抬手便扣住了他手腕。
动作快得很,几乎没给人反应时间。
那人脸色骤变,想挣,竟没挣开。
沈烬手上并没真用全力,却稳得像铁钳:“我今儿刚进城,不太懂规矩。你要不重新说说,什么叫规矩?”
这一幕一下把四周气氛全挑起来了。
围观的人后退了半圈,有人开始低低吸气。
西杂市这种地方,平日里吵归吵,欺生也常见,可真有人这么直接捏地头蛇手腕的,还真不多。
柳照微站起身,已经默不作声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挡住那孩子退路,不让她被卷进去。
宁观看着这一切,终于低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还是得打一架。”
“那你还不拦?”柳照微低声。
“现在拦,显得咱们理亏。”宁观笑了笑,“再说了,他这一下也不算坏。王都这种地方,话有时候得借一只手说。”
那边那矮个汉子已彻底冷了脸:“行,宁爷今天是带人砸场子来了?”
“别乱扣帽子。”宁观摊手,“我这人最讲和气。”
“和气个屁!”
那人一挥手,旁边两人便同时压了上来。
沈烬手腕一拧,先把盘珠子那人甩开半步,反身避过另一人的短棍。西杂市地方窄,人又多,真刀真枪反而不方便施展。可也正因为窄,沈烬这种在边镇巷子里和人翻墙打滚长大的,反而更顺手。
第一人短棍砸空,第二下还没抬起,沈烬已经顺势顶肩过去,直接把人撞进旁边旧木架里。木架哗啦一声倒了半边,吓得围观的人又退。
“哎哟!”摊贩们一阵乱叫。
宁观这时也动了。
他不像沈烬那么直接,反而像从看热闹里顺手摘了片叶子似的,一脚勾住矮个汉子后踝。那人刚要后撤,身子一歪,宁观已经笑着扶了他一把:“站稳啊,王都地滑。”
这一扶当然不是真扶。
那矮个汉子脸色青了半截,胳膊肘一抬就往宁观肋下顶。宁观早知他会来,手腕一翻,顺着他这股劲便把人带偏,整个人看着还笑着,底下却狠得很。
柳照微站在那孩子前头,心口跳得快,却不是乱。
她现在已经慢慢知道了,什么时候自己该往前,什么时候该先守住眼前这点人。
那小女孩啃着那半块饼,边吃边看,眼里竟不全是怕,还有一点亮得很小的东西。
像她头一回看见,有人真会为了她这种偷半块饼的孩子,跟这条街上的人翻脸。
打斗不长。
或者说,宁观根本没让它拖长。
他显然比沈烬更清楚,西杂市这种地方,真把事闹大,后头就不是这几个人的问题了。于是不到几息,矮个汉子和那两个帮手便都被收拾得站不太稳,却又不至于躺地上见血。
这是打给他们看,也打给周围的人看。
——今天这几个人,不是好捏的。
“够了。”宁观松开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半块饼的事,到这儿。谁再往下接,就是不给我面子,也不给你们自个儿留脸。”
那矮个汉子捂着肋下,脸色难看得很,盯了宁观半晌,最后还是没再往前。
西杂市这种地方,最懂一个理:真碰上硬茬,先算值不值得。
今天这点脸,丢得起。
真把事情翻大,未必划算。
人群慢慢散开,摊主也不敢再拦,只低头收拾自己那点乱摊子。小女孩吃完了那半块饼,像怕再多待一会儿就要被抓回去,转身便想跑。
柳照微却叫住了她:“等等。”
小女孩一下绷住,像随时要蹿。
“你叫什么?”柳照微问。
那孩子愣了愣,半天才低声吐出两个字:“阿杏。”
“住哪儿?”
阿杏没答,只警惕地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柳照微明白了,也不逼,只从袖里摸出两枚铜钱,塞进她掌心:“别再偷这家了,记仇。”
阿杏盯着那两枚钱,眼睛一下睁大了。
“拿着。”柳照微道,“以后若饿,先找卖馒头的老太,不要找这种会逮人的。”
阿杏点了点头,又像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反悔似的,攥紧铜钱,一头扎进旁边窄巷,很快没了影。
柳照微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并没散。
因为她知道,这孩子今天能跑,不代表明天就能一直跑。
西杂市里这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行了。”宁观走过来,活动了下手腕,“王都第一课,学得怎么样?”
“学会了。”沈烬看着他,“越像没人管的地方,往往越有人吃人。”
“对。”宁观点头,“还有第二句——这种地方,规矩从来不是没有,是写在谁拳头大、谁脸熟、谁背后有人上。”
“那你算哪一种?”柳照微问。
“我?”宁观笑,“我算脸熟一点,拳头也凑合,最重要的是——我今天带的人比他们值钱些。”
这话听着像玩笑。
可沈烬却隐约听出了真味。
王都的许多事,从来不是单纯对错,也不是谁更狠就行。它更像一张层层叠叠的网,越往下,规矩越脏;越往上,规矩越好看。可归根到底,管不管、怎么管、值不值得管,还是要算。
柳照微却没立刻顺着他的话走,只低声道:“那孩子若明天还偷呢?”
宁观沉默了一下,竟难得没立刻贫嘴。
半晌,他才道:“那就看她明天运气好不好,看她会不会挑摊,也看这条街今天丢脸的人,会不会把气撒到别处去。”
柳照微听得更不舒服了。
“所以你刚才说西杂市最像没人管。”
“是啊。”宁观看着她,笑意淡了些,“因为真正有人管的时候,往往不会先让你看见管的人。他们只会让你看见——这儿好像就这样。”
风从杂市顶上挂着的破布棚间穿过,带起一股热油、霉木头和脏水混在一起的味。
沈烬望着那条阿杏消失的窄巷,忽然觉得,王都最可怕的地方,或许不只是高墙和金瓦,也不是那些穿白袍走在阳光下的人。
而是像西杂市这种地方。
人人看着都活着,人人看着都在做买卖、讲规矩、过日子。可只要你真往里看一眼,就会发现里头的“规矩”根本不是为了让人过日子的。
是为了让人学会——挨饿的时候别叫,挨打的时候认,偷半块饼的时候先想清楚自己配不配被围。
“走吧。”宁观抬了抬下巴,“这才哪到哪。王都外城还有的是地方让你们看。再晚些,北边破庙那头还会更热闹。”
“什么热闹?”沈烬问。
宁观笑了笑,却没立刻答。
“死人那边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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