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破庙那头的“热闹”,柳照微最后没能看成。
不是宁观不带。
是他们刚从西杂市绕出来,还没走到第二条街口,顾沉舟的人便找上了。
来的是个穿短褐、挑空担的中年男人,脸晒得发黑,往街边一靠,活像个走累了的挑夫。可他把空担放下时,眼神只往宁观那边递了一下,宁观脸上的笑便淡了半分。
“这么快?”宁观问。
“上头催。”那人低声道,“说先带进房。”
“都进?”
“都进。”
那人说完,像真只是歇够了脚,重新挑起空担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沈烬看着那背影,低声道:“你们王都传话都这么鬼祟?”
“这还算亮堂的。”宁观回头看他一眼,“真不想让人知道的时候,连人都不来。”
柳照微问:“出事了?”
“未必。”宁观抬手示意他们跟上,“不过顾沉舟那人不喜欢改安排。能把你们先带进房,多半是觉得光让你们在外头看街,已经不够了。”
“进哪个房?”沈烬问。
宁观笑了一下:“一个不挂牌的地方。”
结果这“不挂牌的地方”,比柳照微想的还要不像衙门。
他们从外城西边一路往东切,先走了两条还算人多的主街,又穿了几段七弯八绕的夹巷,最后停在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巷口。巷子两侧都是寻常住户,墙皮旧得发灰,门口晒着衣裳和咸菜,甚至还有个老妇人坐在小凳上择豆角,怎么看都跟“衙门”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宁观却像到了自己家后门似的,径直走到最里头那户灰门前,抬手敲了四下。
三轻一重。
门内有人应了一声,却不是开门,而是问:“今天什么天?”
宁观顺口道:“不下雨。”
里头的人又问:“那地上为什么湿?”
“因为有人刚洗过血。”
门“咔哒”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眼瘦脸的青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短衣,手里还拿着根削了一半的竹签。他打量了众人一眼,目光在沈烬和柳照微脸上停得略久,最后让开半步。
“进去吧,顾爷在后头。”
柳照微听得眉梢一动。
顾爷?
顾沉舟在这种地方的称呼,显然比她想的更熟。
灰门一关,里头又是另一番天地。
外头看只是普通民宅,里头却是三道院落打通的格局。前院晾着几件粗布衣和一张破渔网,像拿来遮人的样子;中院则堆着几口旧箱和两辆半拆的板车,再往里,才真正见着“做事”的痕迹。
有人在抄卷,有人在誊图,有人站在一面挂着各州舆图的墙前拿炭笔画线。墙角一张长桌上摆着拆开的锁、封蜡、印模、数种大小不同的纸笺,旁边甚至还有几把收在布套里的短刀。
没人穿官袍。
也没人挂匾。
可一进来,柳照微便本能地觉得——
这地方比外头很多挂牌的衙门更像衙门。
不是像那种讲排场、摆威风的衙门。
而是像真做事的地方。
“有些衙门不挂牌,可比挂牌的更像衙门。”宁观低声道,像看出她在想什么。
柳照微没接,只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沈烬则四下扫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怪。
这里没有哪一处是真奢贵的,可每样东西摆得都很有讲究。纸分几摞,图有新旧,墙上舆图旁还贴着些写了不同名字和地名的小纸条,某几张上甚至画了奇怪的线和箭头。若不是顾沉舟早说过这是“半官方半灰色”的地方,他甚至会觉得这里像某种专门拿来处理别人不想碰的脏事的暗衙。
他们跟着那开门青年穿过中院,往最里头走。
还没进后屋,便先听见闻人策的声音。
“你若再把这份册页用错顺序,我会怀疑你是不是故意替人销案。”
另一个年轻声音不满道:“我只是放错一叠,又不是烧了。”
“烧了至少还有灰,放错了要人命。”
沈烬一挑眉。
这说话方式,一听就知道是谁。
推门进去,屋里果然坐着几个人。
顾沉舟在最里面那张长桌旁,手里压着一卷图,神色比昨日更冷一点。闻人策站在桌侧,白衣一丝不乱,指间拈着一页薄纸,眼神利得像能把纸上的字剥一层皮。桌对面坐着个一身淡青窄袖衣裳的年轻女子,头发挽得简净,手边放着一叠卷宗和一盏凉透的茶。她抬头时,先看的是顾沉舟,再才顺着动静看向门口这边。
正是苏绛。
她看见沈烬等人,眼里没有惊,只是微微一弯,笑意温和得刚刚好:“你们来了。”
那笑太得体。
得体到让人下意识就会松一口气。
可柳照微却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更留了一层。
旁边靠墙立着一个极高极壮的汉子,肩背宽得像堵门板,双臂抱胸时,整个人几乎把后头的柜架遮了一半。那张脸不算凶,甚至有点过分端正,只是配上这身板,便自带一种“别惹我,我嫌你轻”的压迫。
拓跋烈。
再往里一点,阴影里还站着个人。
若不是他动了一下,沈烬差点没第一眼看见。
谢临渊。
他还是那副样子,站着像一截没声的影子,眼睛沉得几乎映不进光。与闻人策、苏绛、拓跋烈这种一眼能记住的人不同,谢临渊像是那种你明明看见了,转头却很难回忆他究竟站成什么样的人。
顾沉舟抬眼,扫了他们一眼:“坐。”
没一句多余寒暄。
宁观熟门熟路地往旁边桌角一靠,先替自己倒了杯冷茶:“一早把人叫过来,不会是终于舍得让新人看真活了吧?”
“你先闭嘴。”顾沉舟道。
“我发现你最近对我越来越没有旧情。”
“我跟你本来也没有。”
“那可真伤人。”
“你伤惯了。”
屋里几人似乎都对这一套很熟,连闻人策都没抬头,只继续翻他手里那页纸,嘴里淡淡补了一句:“他若哪天不贫了,说明要么快死了,要么准备让别人死。”
宁观一拍心口:“闻人兄,我在你心中就这样?”
闻人策终于抬眼,极冷静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听更难听一点的?”
“不了。”宁观识趣地闭嘴。
这几句来回很短,却让沈烬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的人,不是临时拼起来的。
他们之间有一种早就磨过很多回的熟稔。哪怕不全是信任,至少是习惯了彼此怎么说话、怎么做事。
苏绛这时起身,亲自给新来几人倒了热茶。
“王都早晨湿,先暖暖。”她把茶盏递给柳照微时,语气轻缓,“昨日睡得还惯吗?”
柳照微接过茶,点了点头:“多谢。”
“客栈旧了些,但胜在后路多。”苏绛笑着道,“这城里好住处不少,真要藏人,往往反倒是旧地方好用。”
这话说得像寻常闲话,沈烬却听出一层“你们如今还只是藏人”的意思。
闻人策把手里那页纸往桌上一压,这才正式把目光落到沈烬身上。
“昨天进城,没闹出什么动静吧?”
宁观在旁边“啧”了一声:“何止没动静,今儿早上还顺手在西杂市教了教人什么叫规矩。”
“哦?”闻人策眉梢极细地动了下,“教出血了吗?”
“没。”沈烬道,“最多让几个人记住以后别为半块饼围孩子。”
闻人策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竟没像上回那样立刻带刺地反问,反倒点了下头。
“还算知道分寸。”
沈烬原本都准备好跟他顶一句,见他居然没挑刺,倒微微一顿。
“不过下次若再有这种事。”闻人策继续道,“先看旁边棚子底下站的是谁,再看屋檐上有没有人盯。王都外城很多地方,地头蛇不是最大的,给地头蛇记账的才是。”
“你又知道了?”宁观笑。
“我当然知道。”闻人策冷冷道,“因为每次你惹完事,最后擦的都不是你。”
苏绛低头笑了一下,像早习惯这两人的说话方式。
顾沉舟却没让闲话多走,直接把桌上一张折起来的图推开,露出底下压着的几页卷宗。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宁观讲西杂市故事的。”他说,“是让你们认地方、认人、认规矩。”
沈烬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到那几页卷宗上。
纸是旧纸,边缘卷着,字却新近被人批过。最上头那张写着几个不大不小的字:
**缉事司偏案房外调暂呈**
沈烬盯着“偏案房”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顾沉舟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这不是六部,不归刑司,不听神殿总道,也不算真脱得了官面。你可以把它当成帝国留着处理脏活的一只灰手。谁都嫌它脏,谁又都离不开它。”
“所以你们到底算官,还是不算?”柳照微问。
“算半个。”闻人策接话,语气干净利落,“该背锅时算官,该领赏时不算。该送命时算人,该说话时不一定算。”
这话听得祝红药若在,怕是当场要骂。
柳照微却只是安静地记住了。
顾沉舟继续道:“偏案房接的案子,大多有几个特点——”
他伸手敲了敲桌上的卷宗。
“官面不愿接,神殿不方便认,商会想压,死了人却不能闹大。”
“那不就是……”柳照微皱眉,“专管别人不想认的账?”
“差不多。”顾沉舟道。
“那还真挺像账房。”沈烬低声。
闻人策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说得倒没错。只不过这里记的不是银钱,是命。”
屋里静了一下。
苏绛把最后一盏茶推到沈烬手边,声音依旧温和:“顾沉舟昨晚没带你们直接过来,是对的。先让你们看看王都,再进偏案房,你们才知道这里记的命,和边地那种烧在眼前的命,不是一个死法。”
“怎么个不一样?”沈烬问。
苏绛没立刻答。
反倒是谢临渊,终于从阴影里开了口。
“边地是明死。”他声音低得很,像久未开口,落出来却极稳,“这里很多人,是被改成不算死。”
沈烬抬头,看向他。
谢临渊却已经又沉下去了,像那一句只是顺手扔出来,并不打算解释更多。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让沈烬一下子想起栖云镇那张被抹淡的舆图,想起城门外的队伍,想起西杂市里阿杏攥着那半块饼时连哭都不敢大声。
对。
边地是火,是刀,是血。
王都很多时候却是把你活着的样子一点点改掉,改到你自己都不太算自己了,旁人也慢慢记不得原本你该是什么样。
“所以。”顾沉舟把卷宗往他们这边一推,“你们现在进房,不是来听故事,是来学怎么看这种死法。”
闻人策接过话头,目光在沈烬和柳照微之间轻轻一扫。
“先说明白。”他说,“偏案房不养闲人,也不收热血上头的英雄。你们既进来挂了外调协助的名,就别以为自己还是单纯来讨一个私仇。这里的事,查到最后,多半都不会只落在一个人头上。”
沈烬看着他:“你怕我只想杀人?”
“我怕你杀得太快,案子来不及说话。”闻人策道。
“你又知道我会先动手?”
“你脸上写着。”闻人策平静道,“笔画还不少。”
宁观在一边险些笑出声。
沈烬被堵了一下,偏偏还真没法说这话全错。
“柳姑娘。”闻人策又看向柳照微,“你会算账?”
“会一点。”
“你若只是会点寻常家账,我不会让你站在这儿。”闻人策道,“顾沉舟说你能从粮数和户册里看出不对,那就别把自己当只会帮忙的小算盘。王都很多案子,最后都是从数字露了馅。”
柳照微神色微微正了些,点头道:“我明白。”
苏绛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不用急。偏案房最不缺的,就是一开始觉得自己跟不上,后来才发现原来每个人能补的洞都不一样。”
她说话仍旧熨帖得很。
像不管谁听,都会下意识舒服一点。
沈烬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顾沉舟昨夜说的“别太像什么都懂,也别太像什么都不懂”。苏绛这种人,仿佛天生就会把一切都放在一个最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这种本事,既让人安心,也让人难防。
“行了。”顾沉舟终于一锤定音似的压下场子,“从今天起,你们算进偏案房的外线协助。没有正式腰牌,不上正式名册,但要做事。先从最脏、也最容易让人装看不见的地方开始。”
他抽出最上头一份卷宗,摊开。
纸上列着一些极简的名字、时间和去处,笔迹零散,像被很多人匆匆补过。
最右一栏写着两个字:
**童失**
“最近三个月,外城丢孩子的数目翻了。”顾沉舟道,“官面说是自卖、逃亡、拍花子、瘟后走失。可说法太多,反倒像没一句真。”
闻人策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丢得很巧。”
“怎么巧?”沈烬问。
“都在神殿施粥、安置、领药几条线上转过。”闻人策道,“不是全部,但多得过头。”
柳照微眼神一下沉了。
她想起昨天进城时,看见的那些抱孩子排队的人。
苏绛把另一页薄纸推过来:“还有几家报官后,卷宗被递来递去,最后全压成了‘家事不清’。”
“孩子是家事?”沈烬声音微冷。
“在很多衙门眼里,穷人的孩子尤其是。”苏绛平静道。
这句话一下把屋里那点还算平的气温压低了。
顾沉舟看着沈烬:“这就是你们进房后的第一件事。”
“查丢孩子?”沈烬问。
“查丢孩子。”顾沉舟道,“先从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人当成‘本就该这样’的地方查起。”
闻人策将那叠名册往前一推,语气淡得近乎冷:
“欢迎进偏案房。”
“这儿不挂牌。”
“但死人可比挂牌的地方多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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