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案房那间后屋并不大。
可人一齐坐进去,竟也不显挤。不是因为地方真宽,是因为每个人都像很知道自己该占哪一块地方。顾沉舟坐主桌,不是最居中,却自然压得住场;闻人策站着,比坐着的人还更像在审人;苏绛把茶和卷宗都摆得顺手,不抢话,却又让人下意识觉得她一直在;拓跋烈靠墙站着,像一堵不动声色的厚门;谢临渊仍在阴影里,仿佛光一弱,他便能和那片墙一起消失。
沈烬看着这几个人,第一次真切感觉到——
自己是进了人家的地盘。
不是山里那种临时结伙的地盘。
是那种每个人已经各自磨出刃口,且都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落的地方。
桌上那叠“童失”的卷页散着,墨气混着茶气。纸张边缘有新旧不同的折痕,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人一时整理出来的。最上面那几页上,名字写得简单,有些甚至只写了“小丫”“二狗”“阿枝”这种根本不好上官册的称呼。失踪时间倒都很细,某月某日、某条巷、哪间施粥点、哪次领药后没回来。
这些字看着轻。
可轻得让人心口发堵。
闻人策没先讲案子,反倒看向沈烬。
那目光不重,也不算凶,偏偏让人很难忽视。像一把细而锋的刀,不急着下手,先沿着你身上的纹路慢慢摸,看哪儿最容易撬开。
沈烬被他看得眉头微皱:“你看够没有?”
“还没。”闻人策答得干脆。
宁观在旁边很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我就说吧,他看人像剥核桃,先找缝。”
“缝总比缝不上的强。”闻人策淡淡回了一句。
“你骂谁核桃呢?”沈烬问。
“谁先接谁就是。”
“……”
“好,脑子转得不算慢。”闻人策像终于确认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柳照微在旁边听得直想翻白眼。
她原以为顾沉舟已经够不近人情了,没想到偏案房里还有这种说话像拿针挑人的。可偏偏这人不是为了刻薄而刻薄,他像真在借这些话看人反应。
苏绛显然很习惯这一套,低头轻轻笑了下,替闻人策把桌上一页散开的纸扶正:“你若再这样问,待会儿人还没帮你查案,就先想着怎么把你埋了。”
“那也得先看看他们挖坑的手稳不稳。”闻人策道。
“你可真不讨喜。”宁观感叹。
“我若靠讨喜做事,偏案房早关门了。”
沈烬听着这来回,忽然觉得这个闻人策和苏问篁有一点像。
不是性子像。
是那种聪明人看人时,先看你骨头里最硬的那根东西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和你说话。
不同的是,苏问篁的锋更像纸页边,一不留神划你手;闻人策却像专门挑核桃缝的小刀,冷、准,还自带几分“不急,我总能撬开”的耐心。
顾沉舟这时终于开口:“别浪费时间。”
闻人策“嗯”了一声,却没立刻停。
他抬手点了点桌边空位:“都坐近些。我问几句。”
“你这是审犯人?”沈烬没动。
“不是。”闻人策道,“是确认你们在这案子里会先死在哪一步。”
屋里静了一下。
连宁观都啧了一声:“这开场,够狠。”
闻人策像没听见,只先看向柳照微:“你昨日进西杂市,看见有人围孩子,为什么会上前?”
柳照微没想到他先问的是自己,怔了怔,才道:“因为那孩子要挨打。”
“王都每天挨打的孩子不止一个。”闻人策道,“你每个都管?”
“管不过来。”
“那昨天为什么管?”
柳照微抿了下唇。
她不喜欢这种像被人掰开想法看的问法,可还是答了:“因为我看见了。”
闻人策盯着她,停了两息,忽然点头:“行,至少不是为了装好人。”
柳照微眉心一跳:“我若为了装好人,也轮不到在王都这种地方装。”
“说得不错。”闻人策将目光挪向沈烬,“你呢?你为什么动手?”
“因为他们欠打。”沈烬答得更直接。
“这不是答案。”
“这就是。”
闻人策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王都值得打的人多了。你昨天要是把人手腕掰断,西杂市今天就不只丢半块饼那么简单。你没掰,说明你心里算过。那我问你——你算的是什么?”
沈烬这回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烦这种被人追着往深里问的感觉,可也知道闻人策问的不是废话。
“我算的是,”他慢慢道,“不能让那孩子当场挨打,也不能让事大到把她卷回去。所以动手可以,但不能真见血。”
闻人策又问:“为什么不能见血?”
“因为宁观在那儿。”沈烬道,“他没拦,说明可以压。但他也没想真翻场子。那我若一刀见血,就是给他添乱。”
宁观挑了下眉,乐了:“哟,我在你心里还有这么多用处。”
“你少得意。”
“我很难不得意。”
闻人策却没理他们,只继续问沈烬:“那如果昨天不是宁观在,是你和柳照微自己碰上这事呢?”
“那就另算。”
“怎么个另算?”
“先把人带走。”沈烬道,“走不掉再打。”
“为什么不是先忍?”
沈烬抬眼看着他:“你忍得下?”
闻人策淡淡道:“我会。”
“那是你。”
“对。”闻人策点头,“所以这就是我要问的。你们不是我,也不是顾沉舟。你们要在偏案房做事,就得先知道自己碰到什么会先动、什么会先忍、什么会一脚踩过线。人若连自己哪根筋最先绷断都不知道,死起来很快。”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没再插科打诨。
因为他说得太实。
柳照微心里那点先前的不舒服,也慢慢收了一些。
原来他不是单纯想压人。
他是在找每个人最容易失手的地方。
真像剥核桃,先找缝。
“你再问。”沈烬道。
闻人策看了他一眼,像对这句有点满意,便也不绕了:“你认字很多?”
顾沉舟没动。
苏绛抬了下眼。
宁观则直接笑出来:“你这不就上手掰第二道缝了?”
“闭嘴。”闻人策头也不回。
沈烬倒没立刻否认。
上一卷在旧碑、遗迹和晶面前,他识字快、认纹路顺的事已经不是能完全藏住的了。再加上苏问篁不在此卷,但此前“看字比常人快”的底子也该慢慢让偏案房的人察觉。
“比一般人多一点。”他答。
“多多少?”
“够看你手里那几张纸。”
“我手里这几张都是今字。”闻人策道,“我问的是你能不能看旧字。”
沈烬这回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只道:“你自己答。”
“能认一些。”沈烬说。
“一些是多少?”
“比你以为的多一点。”
闻人策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几乎算不上真高兴,只像剥到一颗核桃终于摸准了口子,知道接下来能不能下刀了。
“行。”他说,“那这案子你就不只是跑腿。”
“什么意思?”
“意思是,童失案后头若真牵出旧设施线,很多别人看不懂的标、号、旧记、残字,你得上。”闻人策道。
“那你呢?”
“我负责看懂人。”闻人策平静道。
“你这活挺便宜。”
“你若试试,会发现比看字贵。”
沈烬嗤了一声,没再顶。
闻人策随即又转向柳照微:“你会算账,顾沉舟昨晚说过。我问你,若一个施粥点每日号称发三百碗粥,实际上按它的锅灶大小、柴耗、人手和街上流民数,你最快怎么判断它有没有虚报?”
这问题来得极快。
柳照微几乎没怎么想,便道:“先看锅。再看米。米不够,水便得多,真是三百碗,稠薄一眼能看。再看柴,火候不够出得慢。还要看碗是不是统一,若不是,碗大碗小,数就容易做假。若要更准,还得看它一天倒掉多少泔水。”
闻人策眸光微微一动。
这回连苏绛都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泔水?”闻人策问。
“对。”柳照微道,“真正发出去的,和煮坏、剩下、倒掉的,不会一点不留。穷地方做假,最容易只把人头往上写,却忘了锅底和泔水都还在。”
闻人策静了两息,点头:“好。”
这一句“好”,比方才对沈烬那句“脑子不算慢”认真得多。
柳照微也听出来了。
她心里那股“我只是跟着进城,怕自己在这里帮不上真忙”的悬空,终于轻轻落下了一点。
她不是看不懂这些事。
她只是还没站进这种地方被人拿来认真问过。
“看来顾沉舟没看走眼。”苏绛温声道,“会算账的人不少,知道从泔水里找假账的,不多。”
柳照微没接她的夸,只低头看了眼手边那页童失名册。
那上头很多孩子名字边,都只潦草写了一个“母诉”“邻证”“疑走失”之类的字样。像他们本就不是被认真记进来的人,所以丢了,也只丢得这么轻。
她心口有些发闷。
闻人策继续问,却忽然换了个方向:“栖云镇被抹在新图上时,你们谁最先发现不对?”
这回是两人一起抬头。
顾沉舟微微皱眉,却没拦。
显然,这也是他默许闻人策该问的一道。
“我先看见的。”沈烬道。
“不是。”柳照微道,“是我们一起觉得不对。”
闻人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像连这种细小的接话顺序都在记。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意味着不是只有栖云镇。”沈烬道。
“也意味着,”柳照微接上,“有人在很早以前,就开始替很多地方预备‘以后不重要’的说法。”
闻人策这回终于把手里的纸放下了。
他看着两人,神色没什么变化,可那股一直带着挑剔意味的审视,分明轻了一层。
“行。”他说,“现在我大概知道你们会先死在哪一步了。”
“你这话怎么听着还是欠揍。”沈烬道。
“那我换个说法。”闻人策道,“我知道你们能先活过哪一步了。”
宁观在旁边笑得不行:“闻人兄,你夸人真是比顾沉舟还费劲。”
“因为有些人一夸就容易飘。”
“那沈烬飘起来你也看得见,怕什么。”
“我嫌麻烦。”
“你主要是嫌自己嘴软。”
“宁观。”
“成,我闭。”
闻人策终于不再继续盘问,转而把桌上那叠童失卷宗分成几份。
“现在说正事。”他道,“童失案目前不是一案,是四条线。”
他指了指最左边那摞。
“第一,报官走失。多发生在施粥点、安置棚、领药处附近,家里多穷,孩子多小,最容易被一句‘自己乱跑’压掉。”
手指又移到第二摞。
“第二,自卖疑案。有人口头承认孩子卖了换粮,可签押和银数都不对,有些连中人都找不到。”
第三摞。
“第三,神殿领养。手续看起来最像回事,偏偏也最干净。干净得像专门等你查。”
最后一摞最薄,却被闻人策单独压住。
“第四,没报的。”他道,“这最难查。因为有些人根本不敢报,也有些孩子本来就没正经上过名册,丢了便像从没来过。”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烬盯着那几摞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恶心感。
丢孩子这种事,在边镇是哭天喊地的大事。
到了王都,竟能被分成这么多种“合理说法”。
像每一种说法都不是为了找人,是为了让人以后没法再找。
“从哪一条先下手?”顾沉舟问。
“神殿线太直,先碰容易被带节奏。”闻人策道,“没报的那条太散,得慢慢捞。最先能动的,是报官走失和自卖疑案。”
柳照微低头看着那几页纸:“这些名字太乱了。”
“所以你得帮我把乱的理出来。”闻人策看向她,“谁和谁住得近,谁在哪条街口丢,谁哪天领过药,谁家是先丢孩子后断粮,谁家是先欠债后失踪——这些东西我能看,但你看得会比我快。”
他这句说得极平。
可平里是实打实的认。
柳照微心里那股被压着的小火,忽然稳了一些。
她点头:“我来理。”
闻人策又转向沈烬:“你和宁观,下午去外城两个施粥点、一处旧药棚,先不亮偏案房身份,装成普通问路和找人的。看人、看锅、看门、看谁记名。”
“就我和他?”沈烬看向宁观。
“你嫌他烦?”
“有点。”
“那正好。”闻人策道,“他烦得像本地人,你冷得像外地人,凑在一起比较像真的会来王都找丢孩子的人。”
宁观感慨:“你这评价,我一时竟不知是不是在夸我。”
“不是。”闻人策说。
苏绛在旁边把另一小叠纸递给沈烬:“这些是目前能确认的施粥点和领药棚位置。你先背个大概,别到了地方看图看得太久。”
“还有一点。”顾沉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下来。
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这案子若往下查,极可能又会牵到神殿。”他说,“在王都,牵到神殿不稀奇,稀奇的是你能不能在它先看见你之前,把自己藏好。”
沈烬点头:“明白。”
顾沉舟盯着他:“真明白?”
“真明白。”
“那我就再说一遍。”顾沉舟道,“你不是来王都当英雄的。”
沈烬这次没顶。
因为他已经隐隐明白,偏案房这种地方最看重的,根本不是你敢不敢往前冲,而是你能不能在冲之前,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冲到哪一步该停、停下来又还能接着做什么。
闻人策看着他那一瞬的神色变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终于确认,这颗核桃至少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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