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家的地在镇南坡下,靠着一条浅沟,土质不算顶好,胜在水近,种些豆麦和青蒜,年景平稳时,总不至于饿着。
沈烬把两把镰刀送过去时,陈叔正弓着腰蹲在田埂边抠泥,身后那头老黄牛甩着尾巴,慢吞吞地嚼草,嚼得很有一种看透人间疾苦、但懒得点评的平静。
“哟,来了。”陈叔一抬头,先接了镰刀,在手里掂了掂,刀锋迎着日头一亮,“不错,比上回那把还顺手。”
沈烬蹲下来看他试刀,笑道:“上回那把不是刀不行,是您砍蒜时顺手还拿它刨石头。”
“石头怎么了?”陈叔理直气壮,“刀不就是干活的么?真娇贵成那样,我供起来算了。”
“那也不是不行,逢年过节给它上两炷香,说不准下回割麦能快点。”
陈叔被逗笑,抬脚虚踹他一下:“滚你的。你这张嘴也不知道随谁,反正不像陆老铁。那老东西说一句话,能把半口锅都噎沉。”
柳照微站在一旁,把袖子往上提了提,帮陈婶把门口晾晒的菜翻了个面,闻言接了一句:“沈烬这嘴,也不是天生的。多半是后来穷出来的,没钱,只好拿话充数。”
“我说你们俩。”陈叔看着这两个小的,一边笑一边摇头,“一个嘴贫,一个嘴毒,将来谁娶谁嫁都够邻里看热闹半辈子。”
柳照微耳根微微一热,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乱:“那得先看有人肯不肯活着撑到那时候。”
这话说得轻巧,不知为何,沈烬心里却微微动了下。
也就一瞬。
他很快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压下去,接过陈叔递来的两个铜板,在掌心里晃了晃:“行了,生意两清。回头您要是再拿刀去撬石头,可别怪我这边不保修。”
“保什么修?”陈叔翻白眼,“你们陆家铺子从来不兴这套,修坏了还得我再掏钱。”
“那不然呢?”沈烬一脸正经,“修东西不收钱,那叫菩萨显灵,不叫打铁。”
陈叔正要再跟他扯两句,坡上传来一阵喊声。
有人从镇子方向快步赶来,边跑边嚷:“后山那边刚才又亮了一下!这回好几个人都瞧见了!”
田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陈叔先是一愣,随即“呸”了一声:“亮就亮呗,山还不能照个太阳了?你跑这么急,是后山给你发工钱了?”
那人喘着气摆手:“不是,不一样!镇守官的人都过去了,还拦着不让靠近。说是山体裂了,怕伤人。”
“山体裂不裂,关他们什么事?”陈叔把镰刀往腰后一别,皱起眉,“这帮吃公粮的,平日里见谁家牛丢了都懒得问,今天倒跑得比狗都快。”
柳照微和沈烬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可方才在街上看见的那道冷白光,像被人重新从脑子里提起来,搁到眼前晃了晃。
“我先回铺子。”沈烬收起铜板,语气随意,动作却快了点。
柳照微立刻看出他心思:“你想去后山?”
“我就看看。”
“你这人每回说就看看,都像猫闻见鱼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