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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一个案子,往往不是最危险的,却最能看出谁会撒谎

作者:星溯者 当前章节:4300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23:18

午后,偏案房后院比上午更安静些。

不是人少了。

是人人都像被分进了各自那张纸里,说话、走路、翻页都带着一种怕把别人的思路惊散的轻。屋檐下晾着的旧布没撤,前院那几辆半拆的板车也仍旧横着,看着仍像间没什么正经营生的旧宅。

可现在沈烬再看,已经不会只觉得它像藏人的地方了。

它更像个胃。

外头那些不想被正经衙门认、又不能真放在街上发臭的脏事,全从各条路、各张纸、各个人嘴里一点点被吞进来,再在这屋檐底下慢慢消化、拆开、分类。

只是有些东西吞久了,胃也会坏。

沈烬站在院里,看着宁观从前头偏门晃进来,手里还真拎着两包热腾腾的炊饼。

“你这人怎么总在吃的路上?”他问。

“因为人活着很难,得给自己找点具体的盼头。”宁观把一包丢给他,“喏,下午去查人,先把自己弄得像真来找孩子的。”

沈烬接住,油纸还烫手。

“你不会真让我一路边查边啃吧?”

“有什么问题?”宁观笑,“你以为丢了孩子的人,在王都还顾得上斯斯文文坐着吃饭?越像路上胡乱抓的饼,越像真的。”

沈烬低头看了眼。

饼是普通炊饼,外头微焦,里头夹了一点碎菜和薄肉,闻着比客栈的饭香多了。他忽然想起第一卷逃亡路上,他们连半块硬饼都得分着吃。如今到了王都,查案第一步,竟然还是得先学怎么拿一块饼装得像真丢了孩子的穷亲。

想想竟有几分荒谬。

可荒谬也得学。

闻人策这时从里头出来,手上多了一叠重新理过的薄册和几张单页。苏问篁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另一摞旧册,脸色比上午更白了些,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在档库里待久了被灰熏的。

“都来。”闻人策道。

几人进了中院偏屋。

桌上已经铺好三张纸,一张是施粥点分布,一张是病坊和领药棚线,一张则写着几家已经报过失踪的住址和名字。边角还压着苏绛送来的两页“安置与领养副册摘录”,纸色新,字迹也工整,越工整越叫人不舒服。

闻人策把最上头一张推到中间。

“先说清楚。”他道,“这是你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案子。”

宁观立刻插嘴:“前头王都街头教规矩不算?”

“不算。”闻人策道,“那是你闲得慌。”

“你这人真是——”

“闭嘴。”

宁观识趣地耸了下肩,往后一靠。

闻人策点了点桌上那张写满名字和住址的纸:“童失案目前能接上的,共十七名孩童。最小五岁,最大十二。外头官面说法不一,有自卖、有走失、有病后未归,也有两例直接压成‘家事不清’。你们今天先不去碰神殿主线,先从两处施粥点、一处旧药棚开始问。”

“问谁?”柳照微问。

“先问报了案还没被彻底压死的几家。”闻人策道,“第一个案子,往往不是最危险的,却最能看出谁会撒谎。”

“为什么?”沈烬问。

苏问篁先接了话:“因为这时候所有人都还没彻底统一好口径。”

她把一页附记推到沈烬面前。

“真事刚发生没多久,家属慌,街坊乱,坊吏想先压,神殿那边还来不及把说法修圆。每个人都会说一点真的,也会说一点自己想活下去的话。你要做的不是一开始就逼谁吐真相,而是先听出——”

“谁在胡编。”沈烬道。

“错。”苏问篁淡淡道,“王都里会撒谎的,不一定都在胡编。更可怕的是,很多人说假,是因为他们只剩这种活法。”

她说这话时,眼神却落在那几张住址上。

像早知道这十七个名字后头,不会每一个都等着别人替他们申冤。有些人甚至???在你问到门上时,亲手把唯一可能往下追的那点线也剪了。

因为怕。

也因为他们可能已经被说服——继续查,比孩子丢了还危险。

闻人策点头:“问的时候,先别想着谁对谁错。先分三类人。”

他抬手,比了三根手指。

“第一类,急着求你查的。一般是真慌,也最容易把细节说碎。你们得从碎里捡有用的,不是光陪着心疼。”

“第二类,开始说得真,到后头忽然改口的。这种最值钱,十有八九中间有人找过、吓过、买过或者教过。”

“第三类,”他顿了顿,“压根不让你进门的。”

“这种呢?”柳照微问。

“这种要么知道得多,要么已经怕到不敢再碰。你们今天不必硬撞,先记门、记人、记四周谁在看。”

宁观笑了笑:“闻人兄每回一安排事,就像在教人怎么去听戏。”

“戏台上唱的,往往比台下站着的还真。”闻人策道。

“你这句还挺像人话。”

“滚。”

顾沉舟坐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开口:“今天先让宁观带路,沈烬问,柳照微记。看似简单,实则你们三个人得学会一件事——别抢。”

“什么别抢?”沈烬问。

“别抢着说,别抢着判断,也别抢着替别人把害怕解释成软弱。”顾沉舟看着他,“尤其是你。”

沈烬本能想顶一句,可想想第一卷、第二卷到现在,自己确实不是没犯过这毛病,便只压着声回了句:“知道。”

“你不知道。”顾沉舟道,“所以我再说一遍。王都不是边境。边境的人怕刀,王都很多人怕的是自己一句话说完,明天连活法都没了。你若听不出来这一层,案子会死在你自己手里。”

屋里静了静。

苏绛这时正好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温茶和一小碟盐渍果。

“别把气氛压得太死。”她把茶盏一只只摆好,声音温和,“第一回出去查,若人还没到门口就一副审人的样子,谁敢对你们说话?”

宁观接过一盏茶,笑道:“还是苏绛像个人。”

“我不像?”闻人策抬眼。

“你像会说话的案签。”

“那也比你像根会乱晃的狗尾草强。”

苏绛笑着把最后一盏茶递到柳照微手边:“柳姑娘,等会儿若有人对不上话,你别急着补。很多时候家里真正记得细节的,往往不是张口最响的那个。你只要安静听,记住谁在哪一句前先看了屋里另一眼。”

柳照微点头:“我明白。”

“还有。”苏绛又转向沈烬,“你若真要装来寻人的外地亲,不用装得太苦。太苦反倒假。你现在这样,脸色不好,话不多,看着就像路上急来的。”

“这是夸我?”沈烬问。

“勉强算。”苏绛笑。

苏问篁在旁边冷不丁道:“也可能像来讨债的。”

“那不是更像丢了孩子的家里人。”宁观乐。

闻人策把最后一页名单铺开,指了指最上头三户:“今天先这三家。第一家,南坊旧砖巷,周二婶,丢的是六岁女儿阿芽。报官后改口说孩子被远房亲接走了。”

“第二家,东水沟,赵老四家,丢的是九岁儿子。先说走失,后说自卖。”

“第三家,施粥点乙后巷,寡妇陈氏,两个孩子,丢了一个,另一个还在。”

他说到第三家时,手指轻轻点了点纸。

“这一家最要紧。”

“为什么?”沈烬问。

“因为她家没全丢。”闻人策道,“人若全没了,有时候反倒容易认命。还剩一个时,她嘴里的话最容易一半真、一半假。她既怕你查得不够深,也怕你查得太深把剩下那个也吓没了。”

苏问篁补了一句:“所以你看她,不要只听她说什么。看她剩下那个孩子站哪儿、怕谁、对什么声音反应重。”

沈烬记下了。

“还有这个。”闻人策把一张极小的纸片递过去,“施粥点乙那边的领粥签样。你们若在旁人家里看到同样的纸头,记得别当普通废纸。”

柳照微接过来细看。

是一张灰黄薄纸,边角切得很整,正面印着极浅的黑字和一枚小小朱印,看着像临时领粥签,背面却有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压痕。

“这后头有字。”她低声道。

闻人策点头:“压模残痕。像重复盖印时留下的。平常人未必会留意。”

苏问篁接道:“但若这些签不止拿来领粥,还顺手记过别的东西,那它就不是废纸。”

“别的什么?”沈烬问。

“比如谁家来过几次,谁带着孩子,孩子多大,谁领药时哭过,谁看起来最像快养不起。”苏问篁语气很平,“王都里最细的筛子,往往都混在最像慈悲的东西里。”

这话又像把屋里温度压低了半寸。

顾沉舟站起身,算是最后敲定:“行,差不多了。去吧。”

宁观把那两包炊饼一拢,冲沈烬抬了抬下巴:“走,今天先去学怎么在别人最穷的时候,听出他有没有被教过话。”

三人起身。

走到门边时,闻人策忽然又叫住他们。

“等等。”

沈烬回头。

闻人策看着他,声音依旧平,可比刚才认真了半分。

“第一个案子,往往不是最危险的,却最能看出谁会撒谎。”他重复了一遍,“记住,我说的‘谁’,不只包括你要去问的人。”

沈烬目光一沉。

“还包括谁?”

闻人策看着他,眼神像平平地落下来,却正好敲在最该响的地方。

“包括你自己。”

屋里安静了一息。

苏问篁没有接话,却抬眼看了沈烬一下。

像这句原本就是她也认的。

宁观在旁边把气氛一搅:“闻人兄,你每回送人出门都像在给人挂丧幡。”

“你若不爱听,可以自己走。”

“那不成,我还得带孩子们出门见世面。”

“谁是孩子?”

“你和柳姑娘啊。”宁观理所当然,“偏案房按进门先后算辈分,你俩现在还得叫我一声——”

“滚。”沈烬道。

“好嘞。”

柳照微跟着往外走,走出两步,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苏问篁已经重新低头去翻那卷残录,闻人策则把另一叠领养副册摊开,顾沉舟站在两人之间,像在看一盘刚摆开的局。苏绛给每人换热茶,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谢临渊不知何时又站回了门边阴影里,像从没真正离开过。

这地方不像官衙。

却比官衙更像一台会吃人、也会勉强替人吐出一点真相的机器。

而他们现在,终于算是把一只脚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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