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坊旧砖巷比名字听着更破。
那地方原本像真有过一段像样的日子——巷口还剩半截磨平了棱角的旧砖牌,墙上也隐约看得出从前刷白灰的痕迹。可如今一眼望去,旧砖是旧砖,巷却不像巷了。两边屋舍高低不齐,墙皮大片大片脱落,屋檐下挂着补了又补的草帘和破布,污水沿着石缝往低处流,空气里混着霉、冷灶灰和药味。
“这地方原先住的是给外城工坊做砖和窑活的人。”宁观边走边低声道,“后来窑线断了些,活没以前稳,人就越住越杂。丢孩子、卖孩子、病死、逃荒挤进来的,什么都有。”
沈烬手里还拎着那包炊饼,油纸边被他捏得有点软。
他没说话,只一边走一边看。
旧砖巷这种地方,乍看热闹不大。没有西杂市那种明着乱,也没有主街那种看着体面。它更像一块被王都大城遗忘、却又恰好卡在“还没彻底死”那一层的湿抹布。人都活着,火也有,锅也架着,可那种活法一看就知道很薄,薄得风一大就能吹穿。
柳照微把闻人策给的三张住址纸夹在袖里,低声问:“先去周二婶家?”
“先去。”宁观点头,“她是报过官、又改过口的。这样的人最适合当第一个问。”
“为什么?”沈烬问。
“因为她嘴里一定有两套话。”宁观道,“而且还没完全缝死。”
三人走到巷中段时,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先落在宁观脸上,神色像认出来了什么,随即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宁观像没看见,只继续往前。
“她认得你。”柳照微低声。
“王都外城认得我的人比你想的多。”宁观笑,“我这脸太有福气。”
“我看是太多事。”
“那也算会活。”
周二婶家在巷子最里头,门口挂着半片旧草帘,帘边压着一根裂开的门栓木。院门没锁,虚掩着。能听见里头有锅铲碰盆的声音,不算响,一下一下,像人明明在做活,魂却没全在上头。
宁观没立刻进,只先在门口咳了一声,扬声道:“周嫂子在家么?”
里头动作顿了一下。
过了两息,才有人应:“谁啊?”
“外头来的,问个亲。”
这话既真也假。
门帘被掀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出现在门内。人瘦,颧骨高,眼窝有点陷,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袖口还沾着些面粉。她看见门外三人时,神色先是警惕,随后落到宁观脸上,又立刻一紧。
“你……我见过你。”
“见过就好。”宁观笑了笑,“省得我再编一段认亲话。”
周二婶的脸色一下就更不好了。
她目光飞快扫过巷口,像怕被谁看见似的,声音也压低:“我家没什么亲可认,你们走吧。”
说完就要放帘。
沈烬抬手,一把抵住门框。
动作不重,却把那半片草帘止住了。
周二婶神情一下绷起来,脸上那种长期被日子和惊吓磨出来的防备,几乎瞬间全竖了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
“问阿芽。”柳照微先开口。
她声音比沈烬和宁观都软,也更像个真会来找家长问孩子的人。
可“阿芽”两个字一出口,周二婶肩膀还是狠狠一抖。
像有人直接掐住了她喉咙里最不敢碰的一截。
“没有阿芽。”她几乎立刻道,“阿芽去投亲了。”
宁观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就是闻人策说的第一种“反应快得过头的假”。
人真要说真话,往往先慢半拍。
越是准备好的说法,反倒越顺口。
“投去哪门亲?”沈烬问。
周二婶立刻答:“南边。”
“南边哪儿?”沈烬盯着她。
“……临,临河。”
“临河哪户?”
周二婶的嘴唇明显僵了一下。
她眼神又往巷外飘,像想找什么,没找着,声音便更急了:“就是远房的,姓许。”
沈烬没再立刻追问。
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
这就是编的。
不是完全没想过的编,而是只够应付第一道问的编。再细一点,她就接不上了。
柳照微却没逼,而是轻声道:“嫂子,我们不是来拿你问罪的。孩子若真去投亲,能说清楚便最好。说不清楚,我们也能帮你想想怎么对旁人交代。”
周二婶猛地看向她。
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恼,也有一点很快被压下去的松动。
可她嘴上仍是硬的:“不用。我们自己家的事,自己清楚。”
“清楚?”宁观终于轻飘飘接了一句,“那你上月初二去坊衙哭什么?”
周二婶脸色“刷”地白了。
她死死盯着宁观,像在想这人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宁观脸上仍带着那种不轻不重的笑:“哭完回家,第三天又改口,说孩子不是丢了,是接走了。周嫂子,你这事转得可真快。”
门里那只手抠着帘边,指节都泛白了。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沈烬道,“重要的是,你女儿到底去哪儿了。”
“我说了——”
“你没说。”沈烬打断她,“你说的是别人教你的那套。”
这句一出,周二婶的脸色像被人抽了一下,眼里那层强撑的硬忽然就晃了。
她并不是能演得很稳的人。
她只是太怕了。
怕到连自己都得一遍遍重复那套假话,才敢继续活。
柳照微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嫂子,你昨晚睡得着吗?”
周二婶一下怔住。
柳照微继续道:“若阿芽真去投亲,你现在不该是这个样子。你该愁路远,愁亲靠不住,愁她吃不饱。可你现在不是。你现在像在怕一个已经发生过、又被你逼着自己当没发生的事。”
周二婶喉头动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
可那红只是一瞬,她立刻又低下头去,像连眼睛发红都觉得不该被人看见。
“姑娘,你们别问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真别问了。”
“为什么?”柳照微问。
“因为问了也没用。”周二婶咬着牙,“我问过、哭过、闹过。坊衙说孩子自己乱跑,施粥点的人说她那天压根没来,药棚那边又说看见她跟个亲戚走了。后来……后来……”
她说到这里,呼吸已经乱了。
像后头那几句卡在嗓子里,明明最重,却反而最难出来。
沈烬低声道:“后来有人找过你。”
这不是问句。
周二婶一下抬头,眼底惊得发木。
“谁?”宁观问。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却摇头。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抖,“我真不知道。就两个男人,一个穿神殿那边常见的灰袍,一个像坊里做事的。他们来家里坐了半炷香,说阿芽若真是乱跑丢了,往后小儿子的名册和我家领粥的牌签都要重新核。我若一直闹,别人只会觉得我自己教女无方。”
柳照微心口一沉。
原来不是打,不是杀。
是更轻、也更狠的那一套。
你若还想活、还想领粥、还想剩下那个孩子不出事,你就自己把嘴闭上。
“他们还说什么了?”她尽量稳着声问。
周二婶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却像也不敢掉太多,刚出眼眶就慌忙抬手抹了。
“他们说……说阿芽命薄,若真是被哪路人牙子带走,找回来也未必是好事。还说我若能认下‘投亲’这条说法,以后逢年节说不定还能有人托信回来,让我知道她活着。”
这话一出,连宁观脸上的笑都淡了。
太脏了。
脏就脏在,它专门往一个母亲最舍不得死的地方劝。
不是让你认孩子死了。
而是让你认——也许她还活着,只是你别再问了。
因为只要你不问,日子就还能过,剩下那个小的也还能保住。
这种话,比直接扇她一个耳光更能把人打哑。
周二婶终于捂住了脸,肩膀一下一下抖起来,哭声却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她不想哭大点。
是她像已经习惯了——
哭得太响,也是惹祸。
“她小儿子呢?”沈烬忽然问。
周二婶整个人一僵,立刻把手放下来,回头往里屋看了一眼。
这一眼,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里屋有个小孩。
而且很可能就在听。
柳照微放轻了声音:“嫂子,我们不逼你。只问两件事。”
周二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麻木得近乎认命。
“第一,阿芽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哪儿?”
“施粥点乙后头。”周二婶嗓子哑了,“那天我病得起不来,让她替我去领半日粥牌和两包退热散。她还带着弟弟出去,后来弟弟自己回来,说姐姐被一个穿灰衣的人叫住了。”
“灰衣长什么样?”
“弟弟说……说看不清,就记得那人手上有个红印。”
“第二件。”柳照微继续问,“你家后来改口那天,弟弟在不在屋里?”
周二婶脸色一下更白。
半晌,她才点头。
“他在。”她低声道,“就坐在炕边。那两个男人没打我,也没骂我,只一直问他名字、年纪、平日跟谁玩,问得很轻……可问得我心都凉了。”
她说到这儿,终于像撑不住了,整个背都塌了一下。
“姑娘,我不是不想找。”她看着柳照微,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声音却还是压着,像大一点都不敢,“可我真不敢再找了。我已经没了一个,不能把另一个也搭进去。你们若真要怪,就怪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可我求你们,别让我家小的也被人记住。”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连沈烬都沉默了。
因为这就是闻人策说的——
有些人不是说假。
是他们只剩这种活法。
你不能轻易骂她懦。
因为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孩子没了那么简单。她面对的是一个系统轻飘飘地告诉她:你再哭,再问,再闹,你手里剩下的这点东西,也会一起没。
丢孩子的娘,哭到最后连哭都像犯法。
柳照微喉头发紧,手指在袖里慢慢蜷起。
她忽然明白,栖云镇那场火和王都这种地方真正不同的地方是什么了。
边境是火一烧,死人看得见。
这里却是让你活着,还让你带着哑活。
让你自己把那点哭咽回去,自己替他们把孩子“送走”,自己承认一个其实连你都不信的假话。
这样以后,纸上干净,街坊也好劝你“想开些”。
“我们不怪你。”她最终轻声道。
周二婶愣愣看着她。
“我们也不会让人知道今天来问过什么。”柳照微道,“阿芽的事,我们记下了。你只当我们没来过。”
周二婶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沈烬这时忽然把手里的那包炊饼放到了门边破凳上。
“给里头那个。”他说,“别说是谁给的。”
周二婶看着那油纸包,眼泪又涌出来一点,忙低头去擦。
宁观没多留,也没再多问,只朝沈烬和柳照微使了个眼色。
三人出了门,草帘在身后轻轻落下。
巷子里的风还是冷的,污水还是顺着石缝往下淌,隔壁人家还在吵锅铲碰盆的声音。什么都没变。
可走出去几步后,柳照微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像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闻人策说得对。”她低声道。
“哪句?”宁观问。
“第一个案子,最能看出谁会撒谎。”柳照微道,“可我现在觉得,最难的不是听出谁撒谎,是听出她为什么非得这么说。”
宁观看了她一眼,没像平时那样立刻贫嘴。
“所以我才说,第一个案子不一定最危险,却最容易让人心里先乱。”他道,“你若只会站在外头骂‘为什么不继续找’,那后头很多案子你都不用查了。”
沈烬一路没说话。
直到走到巷口,他才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排歪歪斜斜的旧屋。
“她儿子回来时,为什么没一起丢?”
宁观也停下,神色淡了些:“你想到了?”
“不是丢。”沈烬声音发沉,“是挑。阿芽六岁,那个小的更小。若真有人在施粥点后巷先看了一眼,再把人带走,那不是随手拐,是看中了才带。”
柳照微背后一凉。
她当然也想到了,只是不愿太快往那上头想。
“走吧。”宁观道,“还有赵老四家。”
沈烬却没立刻挪步。
“宁观。”他忽然问,“你以前查过这种?”
宁观看着他,笑意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很轻的疲惫。
“查过。”他说,“也见过很多。丢孩子的、改口的、自己给自己编个‘投亲’说法继续活的。王都里最会吃人的,不是明刀,是这种——先让你自己选,选剩一个还是追另一个。”
“所以你昨天说,越像没人管的地方,越有人吃人。”
“对。”宁观点头,“只是王都更高明些。有的地方吃人靠牙,有的地方吃人靠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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