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家没问出更多。
或者说，问出了另一种“更多”。
他家九岁的儿子原先说是走失，三日后改口成了“自卖”。赵老四本人酒气重、眼窝青，坐在破桌边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是孩子自己懂事，怕家里养不起”。可那句“懂事”说得太僵，像有人把这两个字硬塞进了他嘴里。
柳照微在灶边看见一只小木马，缺了半个轮子，摆的位置却像常有人摸。
她什么都没问，只把木马记进了心里。
出了门后，宁观低声道：“自卖这条说法，比投亲更省事。连哭都不用太哭。旁人听了还会劝你一句‘孩子也是为家里好’。”
柳照微脸色更沉。
“真有人会这样劝？”
“会。”宁观道，“而且很多。”
“他们不恶心？”
“活得太苦的时候，人是会拿别人的惨给自己找台阶下的。”宁观说，“你若承认这孩子是被人弄没了，那就意味着明天轮到你家也有可能无处说理。可你若劝自己‘人家是自卖’，心里那道缝就能先糊一层。”
沈烬听着，没接话。
因为他现在发现，王都最可怕的地方，不止是有人在改口。
而是很多人为了活，会帮着把那口一层层改顺。
等三人从东水沟拐出来，日头已偏西一点。
宁观没让他们立刻去第三家寡妇陈氏那儿，而是绕过两条街，带着他们往外城偏东走。
“不是先去陈氏家？”柳照微问。
“去。”宁观道，“但先看施粥点乙。”
“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听了两户改口。”宁观看着前头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现在得去看看，那些让人改口的粥，到底是怎么一锅锅煮出来的。”
外城偏东比西边更宽，也更像“被管着的穷”。
路修得平，沿街还有几处新修的小棚和木牌，上头写着“安粥”“静养”“药济”之类的字。白底黑字，写得端正，旁边还印着神殿那道半圆半日轮的纹印。若是不往深里看，这些东西会让人下意识觉得——这地方至少有人管，至少有人发粥发药。
可越靠近施粥点乙，那股味越杂。
不是单纯熬粥的米香。
里头还混着药味、汗味、潮布味，和太多人挤在一处久站之后压出来的闷气。
施粥点设在一处旧仓棚改出来的院子里，门口搭着长棚，棚下排了两列人。老人、妇人、抱孩子的、拄拐的，人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小纸签。队伍最前头放着三口大锅，粥气腾腾往上冒。锅边站着几个穿灰白短袍的人，衣领和袖口都绣着很淡的神殿边纹，不算正式神官打扮，却一眼看得出是神殿下头的人。
门边还立着块木牌：
**外城施济乙点
凡领粥者，持签按次
病弱与童幼优先**
字写得正，规矩也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神殿的粥锅里，未必煮的是善心。”宁观站在街角没立刻过去，先低声道，“你们先看，不急着问。”
三人便停在一个卖旧鞋和草绳的小摊旁，借着摊棚遮掩往那边看。
柳照微第一眼先看锅。
三口锅都不小，可粥色薄，米粒少得可怜，靠近锅边的地方还能看见大把汤水被不停搅匀，像生怕哪一勺舀稠了。
“按那锅量和排队的人数，确实要加很多水。”她低声道。
“你先记着。”沈烬道。
“还用记？这粥一看就撑不住几口。”
“撑不住几口，才会明天还来。”宁观接了一句。
柳照微转头看他。
宁观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慈悲若真把人喂饱了，明日的牌签和顺从从哪儿来？”
这话听着让人不舒服。
可她知道，这是实话。
沈烬则在看人。
队伍最前头有个负责收签和记数的中年灰袍人，脸瘦，眼不抬，说话不急不慢，每收一张签就往身边小册上记一笔。另一个年轻点的则负责发粥和发那种用油纸包好的小药包，动作极快，嘴里还会习惯性重复：“下一个、下一个、病重往左、带孩子的走里边。”
听着像在维持秩序。
可沈烬看了一会儿，心里便生出一点怪。
“看出来没？”宁观问。
“孩子真优先。”沈烬低声道。
宁观挑了下眉。
“但不是所有孩子都优先。”沈烬继续说，“他们看人。”
柳照微也立刻反应过来：“对。不是谁抱着孩子都往里边带。有的只是正常排，有的会被单独叫进院里。”
宁观点了点头。
“再看。”他说。
他们又盯了一阵。
这回更明显了。
有些抱孩子的妇人排到前头，只领一碗粥、半包药就被打发出来。有些则会被门边那瘦脸灰袍人低声问几句，若回答了什么，便被另一个人带进侧门后的小院，过一会儿再出来，手里东西会多一些，脸色却不见得轻松。
“像筛。”柳照微道。
“就是筛。”宁观说。
“筛什么？”
“筛谁还值得多看一眼，筛谁更好拿捏，筛谁明天可能还得回来。”
沈烬眯起眼，看着那瘦脸灰袍人收签记数的手。
每个来的人都只看一眼签，他却总要顺手再看一眼抱孩子的大人和孩子本身。看得并不明显，甚至像多年习惯。可正因为自然，才更说明他不是今天才这么看。
“你说陈氏家那个丢了一个、还剩一个。”沈烬忽然道，“会不会就是从这儿被盯上的？”
宁观没直接答，只道：“等会儿去她家，你自己看她还有那个小的是什么反应。”
柳照微低头把刚才看到的都记进小册里，忽然又想起闻人策给他们那张施粥签样。
“签呢？”她轻声问。
沈烬侧头看过去。
排队那些人手里的签，果然和闻人策给的差不多。灰黄薄纸，小而窄，边角裁得很齐。大部分人都把它攥得很紧，像怕一不留神便连今天这口稀粥都没了。
“想拿一张看看？”宁观问。
“能拿到？”柳照微问。
“正经拿难。”宁观笑，“不过若只是看看谁的手里有旧签废签，办法不少。”
“你又想干什么？”
“我去给你们演一出穷亲迷路。”
他说完，真把那包炊饼往怀里一塞，低头弯了点背，脸上那股平时带笑的亮劲一收，竟真像个走了半天、又不大敢在王都高声说话的外地人。他往施粥点那边晃过去，脚步不急不慢，像只是路过时忍不住被锅气吸住。
沈烬看着，低声道：“他怎么什么都能装？”
“因为他什么人都见过。”柳照微道。
宁观走到队尾，先不找施粥的人，反而和旁边一个抱孩子的老妇人搭了两句。
“老人家，这儿是发粥的吧？”
那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倦色：“你瞎啊。”
“那就对了。”宁观赔笑，“我从南边绕来，亲戚说东边有口粥，我腿都快绕断了。”
老妇人没什么好气，却还是道：“要领牌才有。”
“哪儿领？”
“前头神殿棚里问。”
宁观像这才知道似的，一连“哎哟”了两声，又顺势看了看她手里的签：“您这签是今儿的？”
老妇人下意识把纸攥紧了些：“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怕我白跑。”宁观笑着叹气，“我表嫂病了，家里还带个孩子，若要先领牌，我得赶紧把人背来。”
这话半真半假，落在人耳里倒不扎。
老妇人瞥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低声道：“今儿怕晚了。你若真带孩子，去那边小门问问，说不定给快一点。”
宁观点点头，千恩万谢似的退开。
他没再多问，转身往回走时，路过一个领完粥出来的小妇人，脚下故意在台阶边绊了一下，肩膀轻轻擦过对方胳膊。
那小妇人惊了一下，手里的签样废纸便掉了一张。
宁观忙弯腰去捡，一边道歉一边先瞄了一眼。
沈烬远远看见，他眼神极快地在那纸背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递还回去。
回来时，宁观脸上已恢复原样。
“看见了什么？”沈烬问。
“签背有双压痕，不止一层。”宁观低声道，“而且不是所有人的签都一样。有些只盖领粥印，有些背面还有个极淡的小角记，像是另一个册号。”
柳照微立刻道：“分人记？”
“八九不离十。”
“那就不是单纯发粥。”沈烬看向院里那几个人，“他们在一边发，一边挑，一边记。”
“所以我说，粥锅里不一定煮的是善心。”宁观道，“王都真正会做事的人，从不浪费人自己走到你面前的机会。”
三人正说着，侧门里忽然出来一个女人。
年纪不大，脸却枯得厉害，像被病和愁轮番压过。她左手端着半碗粥，右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孩子极瘦，眼睛却大，走出门时下意识先往旁边灰袍人身后缩，像那里有什么他不想再看第二眼的东西。
柳照微一眼便认出来——
这就是闻人策名单上的陈氏。
“是她。”她低声道。
沈烬也看见了。
女人牵着孩子走得很快，像只想赶紧离开这地方。可就在她快走出台阶时，那瘦脸灰袍人忽然低低叫了一声：“陈嫂子。”
女人脚步一僵。
她没回头，只站住。
“下回记得把小的也带来瞧瞧。”那人声音不高，甚至还带了点像在提醒的客气，“总不来记名，后头药难领。”
陈氏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只把孩子手攥得更紧了些，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那个小男孩却在被拉走时，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不是普通孩子的好奇。
是怕。
很实的怕。
沈烬心口一沉。
“跟上。”他说。
宁观却一把拽住他：“别急。”
“她都快走远了。”
“正因为快走远了，你现在跟上去，像什么？”宁观压着声，“像盯上她了。你真当施粥点里站着的都是木头？”
沈烬咬了咬牙，硬把脚压住。
柳照微却没盯着陈氏，而是盯着那个瘦脸灰袍人。
“他记得她。”她低声道。
“对。”宁观说，“不只是记得，还知道她家里剩下那个小的没常来。”
“所以周二婶家、赵老四家、陈氏家，丢孩子的线都能绕回这里。”沈烬道。
“至少绕回施粥点乙。”宁观看着那三口大锅上腾起来的白气，声音很淡，“神殿的粥锅里，未必煮的是善心。很多时候，煮的是一张你不得不来、来了就会被记进册子的网。”
柳照微捏着小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原本以为，最难看的会是拐孩子的人。
可现在她发现，更恶心的，可能是这些穿着灰袍、站在粥锅和药包旁的人。
他们不凶，不喊，不当街抢。
他们只是等你饿、等你病、等你孩子发热，等你自己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然后温声细语地问你名字、问你孩子多大、问你明天还来不来。
慈悲、秩序、规矩，全都有。
于是人就更容易不敢往深处想。
“走。”宁观终于转身，“现在去陈氏家。”
“她若也改口呢？”柳照微问。
宁观回头看了眼施粥点乙门边那块写着“病弱与童幼优先”的木牌，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看，她改的是嘴，还是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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