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住得比周二婶更偏。
从施粥点乙出来,宁观没带他们走主巷,而是绕了两条更窄的小路,最后拐进一片半塌的旧棚屋后头。那地方原先像是堆杂物和烧砖坯的空场,后来硬被人一间间搭起小屋,屋和屋之间挤得只容一人侧身。檐角都压得低,晾着的破衣和药布一伸手就能碰到。泥地被人踩得发黑,积水里还泡着几片碎纸和菜叶。
“这地方不像住人的。”柳照微低声道。
“住不住人,不看像不像。”宁观道,“看有没有地方能让人先缩进去活着。”
他说这话时,神色很淡。
像这种地方对他而言,早已经不是惊异,而只是王都的一层皮。
陈氏家在最里面一间小屋,门口压着块裂开的青石,石上放着一只缺口碗,碗里半截药渣还没倒干净。门没关严,能听见里头锅里水微微翻滚的声音,还有一种压得很轻的咳。
三人走近时,里头的人显然已经听见动静。
“谁?”陈氏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很明显的紧。
宁观先出声:“方才施粥点外头见过,想问两句事。”
门里先静了一下。
过了片刻,草帘被掀开一条缝,陈氏半张脸露出来。
她看清是他们三人,眼神先是一缩,随即立刻往巷外和屋侧扫了一圈,像在确认后头有没有旁人跟着。直到看见没人,她脸上那层绷着的皮才松了一丝,却仍旧没让门全开。
“你们来做什么?”她问。
“问你家孩子。”沈烬开门见山。
陈氏握着门帘的手一紧。
“我家孩子没事。”她答得极快。
又是快。
快得几乎不用想。
柳照微心里已经先叹了一口气。
闻人策说得一点没错。第一个案子不是最危险的,却最能看出谁嘴里先装了两套话。
“方才在施粥点,”柳照微放轻声音,“那人叫你下回把小的也带去记名。你怕什么?”
陈氏脸色一白,眼神顿时更警惕。
“我没怕。”
“你回头都不敢。”
“我只是急着回来熬药。”
她说着就想把门再带上些。
可这次还没等沈烬伸手,门内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一个瘦小的孩子探了下头。
是个男孩,脸小,眼大,穿件洗得灰白的旧褂子,肩头松松垮垮挂着。孩子本该是活泼乱动的年纪,他却站得很僵,一只手抓着门后木框,像随时准备缩回去。最怪的是,他看见沈烬几人时,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先看陈氏,再看门外巷口,再看宁观腰侧。
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危险”的位置。
沈烬心里一沉。
这不是普通穷孩子的机警。
这是被问过、吓过、甚至教过怎么站、怎么看人之后才会留下的习惯。
陈氏立刻把孩子往后拦了拦,声音更急:“回去。”
那孩子不吭声,像已经很习惯听这两个字,立刻退回门里。
可就这一眼,已经够了。
宁观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反而放得更软了些:“陈嫂子,我们不是施粥点的人,也不是坊衙的。你真把门关死了,后头就更没人问你家老大怎么没的了。”
陈氏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别说了。”
“你不让说,她就能回来?”沈烬盯着她。
“你闭嘴!”陈氏猛地抬头,声音忽然高了一截,又像被自己这一下惊着了,急忙回头看屋里,见孩子没哭,才又压下去,眼圈却已经红了,“你们懂什么?你们知道什么?”
沈烬还要说,柳照微先一步拽了下他袖子。
她自己往前半步,声音很轻,却稳:“我们知道你不敢让剩下那个也被记住。”
陈氏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硬生生钉住。
风从棚缝里钻过来,吹得那半片草帘轻轻拍了下门框。
她站在门后,半天没动。
最后,才像力气被抽掉一截似的,慢慢把门拉开些,让出一条缝。
“进来吧。”她低声说,“别站在外头。”
屋里比门外更窄。
一张小炕,一张破桌,一只泥炉,一只药锅,角落堆着几件旧褥和两只小竹筐,再没别的。药味很重,压着潮气。那个男孩站在炕边,怀里抱着只破布缝的兔子,一双眼睛大得过头,盯着他们,却没像普通孩子见生人那样往娘身后躲。
他只是站得很直。
直得不像孩子。
陈氏让他们坐,自己却没坐,只站在炉边,一边拿勺搅药,一边像在想到底要不要开口。
“你家老大叫什么?”柳照微先问。
陈氏背对着他们,低声道:“小满。”
“多大?”
“八岁。”
“什么时候没的?”
“上个月十七。”陈氏嗓子有点发哑,“那天我咳得下不来床,让她替我去施粥点拿牌,再顺道领两包止咳散。她原本带着弟弟一起去,后来弟弟自己跑回来,说阿姊被人叫走了。”
“谁叫走的?”沈烬问。
“不知道。”陈氏摇头,“他说是个笑着的人。”
这答案让屋里几人都静了一下。
太模糊。
可也正因为模糊,反而不太像编。
孩子记人,很多时候本就先记神情,不记脸。
“笑着的人?”柳照微尽量顺着问,“男人女人?”
“他说像男人,声音却轻。”陈氏道,“还给了他半块糖,让他回来说阿姊要去帮人拿东西,一会儿就回。”
柳照微心口一紧。
糖。
又是这种看起来最不吓人的小东西。
骗孩子不靠刀,不靠凶,只靠一颗糖和一个笑。
“后来呢?”
“后来小满没回来。”陈氏声音越来越低,“我去施粥点问,人家说那天根本没见过她。可小的说,阿姊明明就排在前头。再后来坊里人陪我去旧药棚,药棚的人又说,小满是跟个穿灰衣的亲戚走的。”
“你信吗?”沈烬问。
陈氏停了一下,勺子在药锅边轻轻磕了一声。
“我不信。”她终于道。
“那为什么后来不说了?”
陈氏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转头看了眼炕边那个男孩。
男孩也看着她,眼睛安静得过分。
“因为他。”陈氏轻声道。
“他们来过一次。”她声音发紧,“也是两个男人,一个问我,一个就跟他说话。问他名字,问他平时听不听话,问他有没有也想去神殿那边学字、吃饱饭。他们说得轻,像真是在为他想前程。可我那会儿就知道,若我继续闹,他们下回就不只是问了。”
她说到这儿,手里的勺终于放了下来。
金属碰在锅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后来我就改口,说小满是跟远亲走了。”陈氏低头看着那锅药,“我知道这样没脸,也知道街坊背后会说我心硬。可我还能怎么样?我已经丢了一个,难道真要把另一个也送进他们眼皮子底下?”
屋里没人能立刻答这句话。
因为她说的,不是“对不对”。
而是“还能怎么办”。
男孩这时忽然往前走了半步,把怀里那只布兔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小:“阿姊没走。”
三人同时看向他。
陈氏脸色一变:“小石——”
那男孩却像没听见,仍旧看着桌边几个生人,眼睛里那层过分安静的壳,忽然裂开了一点。
“阿姊没有走。”他说,“那个叔叔让她蹲下,摸了摸她头发,又摸她手,说她乖。然后……然后他让阿姊跟他去里面拿糖。”
“里面?”沈烬立刻问,“哪边里面?”
小石抬手,指了个方向。
“施粥点后头那个小门。”
宁观眼神一沉。
就是他们刚才看见有人从那边被带进去的侧门。
陈氏整个人都僵了,像没想到儿子会当着外人的面把这段说出来。
“你怎么现在才说?”柳照微尽量把声音放得很柔。
小石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他们不让我说。”他低声道,“他们后来还来过,说阿姊是去好地方了。说我要是听话,也能去。阿娘听了就哭……可是阿娘不敢大声哭。”
最后一句一出来,屋里那口气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
柳照微眼眶都跟着发热。
孩子最会记这种事。
他未必记得灰衣人长什么样,未必说得出门后是哪条路。
可他记得——
阿娘不敢大声哭。
“他们后来还对你说过什么?”宁观这次也放轻了声音。
小石低头捏着衣角,半天才道:“说阿姊若真被好人带走,我再乱说,阿姊就回不来了。”
这话像一块湿冷的布,直接拍在了几个人脸上。
你若想让人闭嘴,最好的办法,不是堵住他的嘴。
是让他说不出自己丢了什么。
说孩子死了?
可人家告诉你,她也许还在好地方。
说孩子被拐了?
可人家又拿“你若乱说,她就真回不来”压你。
到最后,母亲不敢哭,弟弟不敢说,连“丢了”这两个字都像变成会招祸的东西。
人便真的慢慢哑了。
沈烬只觉得胸口那口气顶得发疼。
比看见尸体更恶心。
因为这里没有血。
有的是一种一点点把你活着的反应都拧坏的手法。
“他们是不是还给过你什么?”柳照微忽然问。
小石愣了下。
“糖、纸、牌子,或者别的。”她轻声道,“你记不记得阿姊那天手里拿过什么?”
小石眼神动了动,忽然转身跑到炕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灰黄纸片。
“这个。”他说。
柳照微一眼就认出来了。
施粥签。
可又比他们今天在施粥点外头看到的,多了一层折痕和一角极浅的红记。
沈烬立刻伸手接过。
纸很轻,也很旧,边角被孩子揉得起了毛。正面是施粥点乙的普通领签印,背面却在斜光下隐约能看出一道压模残痕,像是另一个编号。
闻人策说过。
别把这种纸当废纸。
“阿姊那天就是拿这个去的。”小石道,“她回来……没回来,我就在门口捡到了。”
“你为什么没给坊里人看?”宁观问。
小石缩了缩肩膀,低声说:“因为后来那个人来家里时,看见我拿着它,就把我手掰开了。他说这个没用,让我扔了。我没敢扔,就藏起来了。”
陈氏这时已经撑不住坐到了炕边,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她不是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儿子还留着这张纸。
而是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其实连剩下这个孩子嘴里还压着多少话,都不敢去真的问。
因为她怕一问,自己就更没法装作还能把日子过下去。
宁观看着那张签,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东西够了。”
“够什么?”沈烬问。
“够说明施粥点那头不止在发粥。”宁观眼神已经冷下来,“这签不是普通领粥签,背后有二次压记。有人拿它做筛。”
柳照微低声道:“小满不是乱走失,也不是投亲,更不是什么自卖。她是被带进去了。”
“对。”沈烬道。
“而且带进去后,外头那一套说法已经预备好了。”宁观补了一句,“施粥点不认,药棚补口,家里若还闹,就来盯剩下那个。”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药锅里的水还在小小地翻。
陈氏捂着脸,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随即又死死压住,像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能哭大声。
柳照微看着她,心口发酸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周二婶,也想起栖云镇那些失火后呆呆坐在地上的人。
可边境那种哭,至少还像哭。
这里的哭,却像犯法。
像一大声,就会有人顺着声找上门。
沈烬把那张施粥签慢慢折好,收进怀里,低声道:“我们不会让人知道这纸还在。”
陈氏抬起头,眼里全是被逼出来的惶然和一点点几乎不敢长出来的希望。
“你们……真能找吗?”
沈烬看着她,一时没说“能”。
因为他忽然觉得,在这种地方,轻易说“能”本身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安慰。
最后还是宁观开了口。
“能不能找回,不敢先说。”他声音少见地没带笑,“但至少,有人能替你把‘她不是自己走的’这句话先记住了。”
陈氏怔怔看着他们,眼泪掉下来,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轻得像风一吹就没。
却比很多大哭大喊都重。
三人出门时,天色已经往傍晚压。
巷子里还是那样窄,那样潮,那样像随时会把一切都吸进泥里。可沈烬怀里的那张薄纸,却像烫起来了。
他知道,这不是能立刻翻盘的证据。
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施粥点乙后头那道小门,真的会吃孩子。
“回去?”柳照微问。
“先回偏案房。”宁观看了眼天色,“这案子,不是只靠跑街就能继续了。”
沈烬点头,刚要转身,忽然又回头看了眼陈氏家那道低矮的门。
门没关死,里头药烟缓缓往外冒。
像那屋子里还有很多没哭出来的话,全闷在那一锅发苦的热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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