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偏案房后院的灯就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这地方的灯和外头酒楼、神殿、主街铺面的灯不一样,不讲究亮,不讲究好看,甚至连灯罩都是旧的。它只讲究一个“够用”——照得见纸上的字,认得清人脸上的神色,至于多余的暖意,一概没有。
沈烬三人回来时,闻人策已经把中院那张大桌清出来了。
桌上铺着今天新理出来的几份纸:
- 两户改口人家的问话记录
- 施粥点乙外围观察简记
- 柳照微记下的锅、米、盐、药耗和副耗疑点
- 以及那张从小石手里拿回来的施粥签
顾沉舟坐在桌边,手指压着那张薄签,眼神沉得很。
苏问篁则站在灯下翻一册旧附录,见他们进来,只抬眼扫了一下,第一句话便是:“陈氏家那个小的,记得什么?”
“记得门。”沈烬走过去,把怀里的那张签抽出来,重新放到桌上,“也记得笑着的人。”
闻人策接过话:“小石说,小满是被带进施粥点后头那道小门的。不是自己乱走,也不是跟亲戚走。”
“签也不是普通领粥签。”柳照微补了一句,“背后有二次压记,跟你给我们的样签不一样。”
闻人策把两张签并排放开,在灯下比了一下。
一张是他先前给他们的普通样签,一张是小石藏下来的。
表面都差不多,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差别。可一旦放在灯下斜照,便能看见小石那张背后有一道很轻的压模痕,比普通签多了个边角编号。
“这不是随手压的。”闻人策道,“是专门套了另一个模。”
“就是说施粥点至少有两套签。”宁观在旁边道,“一套真给穷人领粥,一套拿来记别的。”
“或者说,”苏问篁从灯下抬头,眼神很冷,“发粥本身就是顺手记人的掩皮。你若只看锅,就会觉得他们在施恩。你若看纸,才知道他们在收人。”
顾沉舟手指在那张签边一敲:“够了。”
这两个字不是说线够了。
是说,至少够他们往下再推一步,不必再只在外头猜。
“先说现在能坐实的。”闻人策道,“第一,童失案里至少有一部分,不是走失、自卖、投亲,是被施粥点乙后头那道小门带走。”
“第二,施粥签不止领粥用途,背后有分记痕迹。”
“第三,家属后续改口不是自发,是被人精准劝、吓、盯过。”
“第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问篁摊开的旧册页上,“这套‘先藏人、再改口’的逻辑,和边境旧转运残录里的某些东西接得上。”
屋里静了一下。
顾沉舟道:“还差一截。”
“差什么?”沈烬问。
“差能打到神殿脸上的那一下。”顾沉舟看着他,“你现在就冲去施粥点乙,把门踹了,除了让他们当场把后头那点痕迹清干净,什么都留不住。”
“那你想等他们继续带孩子进去?”
“不是等。”顾沉舟声音更沉,“是先把手里的东西拧成绳,再勒。”
苏问篁把手里旧册一合,走到桌边。
“顾沉舟说得对。”她道,“第一次打神殿的脸,最好打得又响又有证据。不然你今天掀了锅,明天他们就能把锅换一个地方,顺便送你一顶‘扰乱施济、惊民害善’的帽子。”
“他们还真会这么说。”宁观道。
“不是会,是一定会。”闻人策平静接上,“神殿最擅长的就是把你的刀,修成它嘴里的恶。”
沈烬没说话。
可他知道,这两人说得全对。
王都不是边境,不是你看见了便能立刻砍进去。这里你若想动一层皮,得先知道它外头裹着多少层“善”“规矩”“慈悲”和“为了大家好”。
“那现在怎么办?”柳照微问。
顾沉舟看向她:“把你今天记的那份副耗再讲一遍。”
柳照微立刻把自己那本小账翻开,压到桌上。
“施粥点乙这半月,锅数没变,但米盐和少量药材耗数明显比登记的人数高。”她用指尖点着那几处数,“若只按明面上领粥的人看,多出至少七到十人份。可这几天主册童数没同步涨,只在安置线副册净增了七个。”
“也就是说,”闻人策接道,“有一批人先不进主册,先在别的耗数里养着。”
“再从安置或领养线上补身份。”苏问篁道。
“病坊那边呢?”顾沉舟问。
柳照微翻了一页:“病坊未归数和安置净增数隔三到五天呼应。像先从病坊那边‘少’掉几个,再在别处长出来。”
“洗人。”宁观低声道。
“对。”苏问篁冷冷道,“洗名字、洗来处、洗死法。最后你就只剩一份别人写给你的活法。”
顾沉舟听完,终于将手边那张签往桌中央一推。
“够出第一招了。”
沈烬抬头:“什么招?”
顾沉舟还没答,闻人策却先淡淡开口:“上门。”
“现在?”宁观挑眉,“天都快黑了。”
“不是夜闯。”闻人策道,“明着去。以偏案房的名义,查童失案关联施粥副册。”
宁观吹了个轻轻的口哨:“这可就有意思了。”
“有意思个屁。”顾沉舟道,“这是试神殿现在到底想怎么接我们这只手。”
“所以不是为了立刻撕破脸。”柳照微反应过来。
“对。”顾沉舟看她一眼,“是去看他们会拿哪套说法压。”
苏绛这时端着热茶进来,闻言将茶盏一只只放到桌边,轻声道:“若明着去,得把理先立足。”
“怎么立?”沈烬问。
“很简单。”苏绛将那张小石留下来的签按在一页空纸上,“不说‘你们拐了孩子’,只说‘这张签与普通领签不同,且陈氏家童失时间与施粥点乙副耗异常相合,请神殿配合核对副册和后院出入’。”
宁观笑了:“你这话一出口,能把人气死,还挑不出你半点不是。”
“因为我们不是去吵架的。”苏绛温声道,“是去要他们开门。”
闻人策点头:“正是。”
苏问篁却冷冷补了一句:“当然,他们不会真想开。”
“那就让他们自己在‘不开’和‘心虚’之间选一个。”顾沉舟道。
沈烬看着桌上那张薄签,忽然觉得,这比打一架更难受。
打一架很直。
谁恶,谁挡,谁砍过去,心里清楚。
可现在他们要做的,是拿着一张差点被孩子藏在褥子底下烂掉的小纸片,去敲神殿的门,还得先讲理、先讲账、先让对方没法立刻反咬你一口。
这就是王都。
你想掀桌,也得先知道桌腿在哪儿。
“我去。”他开口。
顾沉舟抬眼:“你当然去。”
“还有谁?”
“我、闻人策、你。”顾沉舟道,“宁观不露,他在外围看。柳姑娘带账和简记,但先不出头。苏绛留后手,若我们进去后神殿想反压舆情,她去走外头的路。”
“我也去。”苏问篁忽然道。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顾沉舟眉头微皱:“你去做什么?”
“旧附录和签样的差别,我最清楚。”苏问篁平静道,“再者,神殿那群人最会装听不懂。你们说一句,他们能装半句没听见。我去,至少能把他们听不懂的那半句摁进喉咙里。”
宁观乐了:“你这是去查案,还是去吵架?”
“查案的时候顺便吵。”苏问篁道。
“她能去。”闻人策淡淡道,“真要碰到装傻的,除了她,别人未必拆得这么快。”
顾沉舟看了她两息,最终点头:“行。但你记住,我们今天不是去掀场。”
“我知道。”苏问篁眼皮都没抬,“我只是不想让他们以为,偏案房这边连个认纸的人都没有。”
屋里气氛一点点定下来。
每个人的位置都在落。
偏案房做事便是这样。不是喊一句“冲”就真冲,而是每个人先把自己那半步踩稳,再一起把那一步推过去。
沈烬忽然发现,这种做法和边境完全不同,却也有另一种说不出的狠。
不是看谁更凶。
是看谁更能忍着恶心,把证据一寸寸塞进别人眼皮子底下,还让对方一时没法把你推出去。
“还有一件事。”闻人策忽然看向柳照微,“把周二婶和赵老四那两户的改口时间、坊衙报案时间、施粥点乙副耗异动时间,重新排成一条线。”
“现在?”
“现在。”闻人策道,“若神殿明天要说这只是巧,你手里这条线,就是打脸用的。”
柳照微点头,立刻低头去排。
她写字不算花哨,账却排得极清,几条线一列出来,连沈烬都一眼看出其中那点过分“巧合”的规律:
- 阿芽失踪后第三天,施粥点乙副耗升
- 周二婶改口后次日,病坊未归数增
- 赵老四家说“自卖”前两天,安置线净增补七
这一排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锅、药、病坊、安置一路往下拨。
“成了。”闻人策看了一眼,低声道,“这就够他们不舒服了。”
宁观靠在椅背上,笑得有点冷:“第一次打神殿的脸,果然得又响又有证据。”
“你以为呢?”苏问篁道,“若只是扯着嗓子喊‘你们吃孩子’,他们只会顺手把你也写成疯子。”
“那现在呢?”
“现在他们至少得先回答——”苏问篁指了指那张签,又指了指柳照微排出来的时间线,“这是什么,为什么正好,为什么副耗和童失老凑在一块儿。”
沈烬低头看着那一桌纸。
周二婶不敢哭大声,陈氏的药锅里还压着半屋苦味,小石把签纸藏在褥子底下,像藏一小块不敢见人的真话。
而现在,这点真话终于被摆到桌上,开始长出能打人的棱角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有脚步声快步而来。
不是宁观那种晃悠悠的,也不是苏绛那种轻稳的。
是很重、很直的步子。
下一瞬,门帘一掀,拓跋烈弯身进来,几乎把门框都衬得更窄了一圈。
他一进门,先看了看桌上这些纸,随后沉声道:
“神殿那边刚收了消息。”
屋里几人神色同时一变。
顾沉舟抬眼:“什么消息?”
“施粥点乙后院,刚加了守门的人。”拓跋烈道,“还多了一辆封布车。”
闻人策冷笑了一声。
“看来他们鼻子比我们想的还灵。”
“那还等什么?”沈烬声音一沉。
顾沉舟已经站起身。
“等什么?”他道,“等他们把门关死吗?”
他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最后落到桌中央那张薄薄的施粥签上。
“收纸。”
“去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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