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案房的人动起来,比沈烬想的还快。
不是乱快。
是每个人像早就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拿起哪张纸、走哪条路、闭哪一盏灯。
顾沉舟一句“收纸”,屋里几人便几乎同时动了。
柳照微把排好的时间线和副耗简记分成两份,一份卷入袖中,一份交给苏绛。闻人策把那张小石藏下来的施粥签压进薄木夹里,又抽出一封已经写好一半的空白公呈,几笔补全措辞,封面上只落了四个极稳的字:
**请核副册**
苏问篁将边境残录和图暂时收进柜中,只留下和施粥签相关的旧附录摘页。她显然知道今晚不是去讲大局,而是去敲一扇门,敲得既像公事,又让对方知道——你们藏得不够干净。
宁观没跟着正面去。
他站在院门口,一边把腰带系紧,一边道:“我先走外围。若他们真要从后头撤东西,总得有东西往外动。”
顾沉舟点头:“北角巷和后井口看住。”
“知道。”
“别贫。”
“我什么时候贫过。”宁观笑。
“从认识你那天开始。”闻人策头也不抬地补。
“闻人兄,你这样会显得咱俩很熟。”
“我宁可不熟。”
宁观哼笑了一声,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背影一没,院子里像立刻更冷了一点。
沈烬跟着顾沉舟出门时,心里那股劲并不全是要去打神殿的脸的兴奋。更多的是一种被绷得很细的专注。因为他已经明白,今晚不是去掀锅,是去看——神殿在知道偏案房盯上施粥点乙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反应本身,有时候比一张纸还值钱。
神殿施济乙点到了夜里,灯反而更多了。
白日里只是锅热人杂,晚上却添了两盏高脚风灯,挂在门廊两边,把那块写着“病弱与童幼优先”的木牌照得格外亮。院门半开,门边多了两名灰袍执事,站姿比白日那些发粥记名的人更正,脸色也更冷。再往里,隐约能看见还有人影在走。
“这就不像单纯施粥点了。”沈烬低声道。
“本来也不是。”顾沉舟平静道。
闻人策走在最前,一身白衣在夜里反而比灰袍更显眼。他手里那封“请核副册”的公呈没有藏,拿得端正而坦然,像这本就是该明着来的事。
苏问篁和柳照微在后,前者冷得像一页没烧尽的纸,后者则把神色收得很稳,只有目光在微微打量四周。
一行人到门口,那两名灰袍执事立刻抬手拦了。
“夜间闭点,不施粥,不领药。”其中一人道。
闻人策连脚步都没停,只将公呈往前一递:“偏案房,请核副册。”
那灰袍执事听见“偏案房”三个字,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不是慌。
是警惕。
“副册归神殿内务,不对外示。”
“偏案房不算外。”闻人策淡淡道。
“今日闭点,诸位若有公事,可明日——”
“不能明日。”闻人策打断他,“今夜便要核。”
那执事脸色更硬:“凭什么?”
闻人策将公呈稍稍抬高一点,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门里门外都听清。
“凭你点内施粥副耗、病散拨发、童幼领签和安置净增几条线,与外城童失案时序相合。偏案房今夜只核副册,不扰施济,不惊民。若你们执意拦,那我们便只能在门口把‘为什么不肯给看’这句话说得更大声些。”
这话不算重。
甚至算很客气。
可门里那几人显然都听懂了。
因为它把选择摆得太清楚:要么开一点门,要么你自己承担“心虚不让查”的样子。
那灰袍执事眼神阴了阴:“你们怀疑神殿施济有问题?”
“不是怀疑。”苏问篁在后头冷冷开口,“是来核。你若连‘核’都听不懂,我可以站这儿再说一遍。”
那执事看向她,显然被这句冲得脸上挂不住。
“姑娘说话倒硬。”
“比你们锅里的米硬一点。”苏问篁道。
顾沉舟没有制止。
因为这句正好。
再多一寸是吵架,少一寸又不够让对方知道他们不是来打哈哈的。
门内很快又出来一个人。
年近四十,灰白袍,衣领处神殿暗纹更密,腰间挂着块小木牌,脚步不急,脸上却已经带了那种熟练的“我来收场”的客气。
“几位夜访,不知有何公干?”
“你是谁?”顾沉舟问。
“施济执事,邱明远。”
“管副册?”
“代管。”
“那正好。”闻人策把公呈递过去,“偏案房请核。”
邱明远接了公呈,眼睛只扫了一遍,脸上那点客气便浅了些。
“童失案是坊衙和城巡线的事,怎么绕到神殿施济上来了?”
“你这不是已经在答了么。”闻人策淡淡道,“我们还没说是哪一处施济有时序问题,你先问‘怎么绕到神殿施济上来了’。邱执事倒是很知道自己该紧张什么。”
这一下卡得极准。
邱明远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苏问篁在后头很轻地嗤了一声,像在说:装得太慢了。
“闻人大人说笑。”邱明远立刻修回来,“只是神殿施济一向最怕被无端牵扯,毕竟外城穷苦人靠着这几口粥活,若让流言坏了心——”
“所以你更该让我们进去看。”顾沉舟打断他,“免得明日真有流言,说神殿施粥点乙后院夜里藏车加人,还死活不肯让核副册。”
邱明远眼神微沉。
这句已经很直接了。
直接得让他知道,偏案房不是突然兴起随手来敲门,而是已经看见了后院的动静。
他沉默了两息,终究还是让开半步。
“诸位既奉公而来,神殿自然配合。”他道,“但夜里账房乱,只能请几位核最基础的施济副记,后院药储和童幼留养处多病弱,不便惊扰。”
“病弱?”苏问篁眼皮都没抬,“你们白日施粥,夜里留养,现在倒说得很顺。”
“姑娘若有疑问,账上自见。”邱明远微笑。
“那最好。”苏问篁道,“我最爱看账怎么撒谎。”
一行人随他进门。
院里和白日看见的不太一样。
锅还在,可粥早停了。几个灰袍人正收锅洗勺,看见偏案房的人进来,神色都不大自然。左边记名小桌已被撤去,只剩下那本白日用的小册还压在石上。侧门关着,门前多了一人,抱臂站着,像真只是守夜。
可越像“守夜”,越说明有鬼。
柳照微一路不动声色地看。
她记得白日锅和桌的位置,也记得侧门外那条短廊的角度。现在这些东西虽然看似还在原处,可地上的水痕、拖过重物的印子、以及某只木盆被临时挪去挡了半寸门缝的样子,都说明这里刚收拾过。
是临时收拾。
“账房在这边。”邱明远引他们往右手边小屋去。
屋子不大,里头两张案,一盏灯,一个小吏模样的人正在翻册,脸色发白,手边还摆着两本薄副册和一只没来得及盖上的印盒。
闻人策一进去,先不看人,先看那印盒。
“刚盖过什么?”他问。
小吏手一抖,下意识去合。
邱明远立刻轻斥一声:“慌什么。偏案房奉公核册,照实拿来。”
小吏忙低头应是。
可那一下慌已足够让人看清很多东西。
顾沉舟站在门口不动,目光却一直压着那道通往后院短廊的门。像只要里头真有什么声音不对,他下一步便不是看账,而是直接踹门。
闻人策已坐到案前,把副册一页页翻开。
他翻得不快,却极稳。每翻一页,眼神都会在记录的时间、人数、签号和附注上停一下。苏问篁站在他侧后,时不时伸手压住页角,像帮忙,其实是在防对方临时抽页。
“施粥副记,病散拨发,童幼留记。”闻人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抬眼,“留记不是说不便惊扰吗?怎么账却摆得这么顺?”
邱明远淡淡道:“神殿做事,本就该有章法。”
“有章法很好。”苏问篁冷冷道,“就怕章法太新了些。”
她伸手点了点一本副册边缘。
“这本刚补过页。”她说。
邱明远脸色丝毫不变:“旧页污了,重誊而已。”
“污得正是今天这几页?”苏问篁抬眼看他。
屋里空气一下紧了。
那小吏脸更白,连头都不敢抬。
闻人策倒没紧追这一句,而是继续往下翻,翻到某页时,忽然把那张小石藏起来的施粥签拿出来,轻轻放在册边。
“邱执事。”他道,“烦你解释一下,这张签为什么和你们普通领粥签背压不同。”
邱明远扫了一眼,神色微凝,却仍很快答道:“大概是旧签误压,施粥点杂,偶有——”
“你再想想。”闻人策打断他,语气还是淡的,“误压会压出编号残痕?还恰好落在童失家属手里?若真是误,你们这误法很会挑人。”
苏问篁立刻接上:“而且这道压痕,不是普通领粥模,是副分类记。你若想再说‘误压’,不如先告诉我,是哪套模、谁手上、平日拿来记什么。”
邱明远终于不笑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薄签,眼底第一次浮上一点实打实的冷意。
“偏案房这般追一张废签,不嫌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沈烬忽然开口。
他一直站在后头,此刻一步上前,把白日施粥点乙那条副耗和柳照微排出的时间线“啪”地拍在案上。
“那你再看看这个。”他说,“施粥点乙副耗升、病坊未归数动、安置净增补、童失改口,全挤在一条线上。你若还敢说小题大做,我倒想知道——神殿什么时候开始连巧合都能按天排了?”
邱明远的目光落到那条线上的瞬间,终于彻底沉下去。
他没再立刻回话。
因为这不是情绪。
这是账。
账一摆出来,很多漂亮话都得先往后退半步。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轻微一爆的声响。
也就在这时,后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像有什么东西落进了井里。
不是“扑通”那种大声。
是很闷的一下,像用布裹着,或者像什么刚碰到水面,便立刻被吞下去了。
顾沉舟眼神一变,下一瞬,人已经转身往那道短廊门口过去。
“拦住他!”邱明远厉喝。
门边两个灰袍守夜的同时扑上。
沈烬几乎同时动了。
他一步横过去,抬臂一挡,硬把左边那人撞偏。右手一扣,已经顺势拧住另一人手腕。那人显然也会点架子,可比起边境追兵和西杂市地头蛇,终究差得远,一下便被沈烬顶在了门框上。
“顾沉舟!”闻人策在后头只喊了一句。
不用更多。
顾沉舟一脚踹开短廊门,直接冲了进去。
苏问篁几乎同时把桌上那本刚补过页的副册一把抽走,厉声道:“柳照微,拿签!”
柳照微反应极快,一手抓起那张施粥签,一手将时间线卷入袖中,整个人已经退到墙边,不让人有机会先冲她下手。
闻人策脸色彻底冷下来,抬手将公呈拍在案上,声音压得像刀一样平:
“邱执事,你今晚最好给我一个比‘误压’更像样的解释。”
后院那头,忽然又传来第二声更清晰的水响。
一口井若总在夜里说话,多半不是井里闹鬼。
是有人怕它白天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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