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踹开短廊门时,门板撞在墙上,“砰”地一声,整条廊子都像跟着抖了一下。
那一瞬,他就知道,今晚已经不只是核副册了。
核副册,是偏案房给神殿留的最后一层体面。
而后院那两声井响,是神殿自己把这层体面撕了。
短廊不长,尽头通后院。
院里比前头暗得多,只挂着一盏高脚灯,风一吹,灯影就在砖地和墙根间晃。左边是两间低矮储物屋,门都关着;右边靠墙,一口老井用半人高的青砖井栏围住,旁边搭着个棚,棚下停着那辆方才拓跋烈说的封布车。
顾沉舟一眼便看见,井边有人。
两个灰袍,一个正往井栏边退,另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湿绳,绳尾沉沉坠着,显然刚放过什么下去。更远些的地方,还有个年轻吏员模样的人僵在车边,脸白得像纸,像没想到偏案房的人会这么快冲进来。
“站住。”顾沉舟声音不高,却压得整片后院都像紧了一下。
那拿绳的灰袍人脸色一变,竟想直接甩绳转身往侧墙逃。
顾沉舟根本没给他第二步。
人影一闪,下一瞬已到井边,抬手扣住那人肩骨,往下一压。那灰袍人半边身子直接磕在井栏上,痛得闷哼一声,绳子脱手落地。另一个反应更快些,袖里寒光一闪,竟不是要挡,而是直奔井里剩下那只木桶模样的东西砍去。
顾沉舟眼神一冷。
这不是怕被抓,是怕井里还有东西没沉透。
他一脚踢开脚边那只湿木桶,借势拧身,胳膊肘重重撞在对方胸口。那人整个人倒退两步,刀刚举起,顾沉舟已反手夺腕,指节一扣一压,只听“咔”一声脆响,那人手腕当场软了半截,刀“当啷”落地。
“谁让你们动井的?”顾沉舟声音发沉。
那灰袍人脸都白了,却咬着牙不出声。
这时短廊那头已乱成一片。
沈烬把门边两人撞开后,几乎没犹豫便追了进来。一进院,眼神先扫井,再扫车,再扫地上那截湿绳和滚到一旁的木桶,脑子里瞬间便把事接上了。
“他们在沉东西。”他说。
“废话。”顾沉舟冷声道,“看井。”
沈烬立刻冲到井边。
井很深,夜里往下望只是一团黑,灯影晃进去,照不到底。可风里分明有股说不出的味——不是单纯井水腥,而像混了药味、湿布味,还有一点极轻的墨和封蜡味。
像有人把纸、药、甚至别的什么,一股脑往下压。
“绳还湿。”沈烬蹲身抓起那半截绳,指腹一捻,“刚放下去不久。”
“能不能捞?”
“得有人下。”
顾沉舟正要说话,短廊那头闻人策已经赶到。
他一进后院,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而是地上那个摔裂了一角的木桶和桶壁上沾着的一点黑泥。
“别急着捞。”他声音极快,“先看扔了什么。”
苏问篁和柳照微也随后进来。
苏问篁一进院,目光便像刀一样在井、车、地和人脸上剐了一圈。她几步上前,蹲下身,直接把那只滚落的木桶翻过来。
桶里空了,却不干净。
底部粘着碎纸浆、封蜡渣和两点没化开的深色墨痕,角落还有一小缕像布又像纸纤维的东西。
苏问篁脸色一下冷到极点。
“他们在毁册。”她道。
闻人策也已蹲下,手指捻起那一点纸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纸、蜡、药渍。”他抬头看向被顾沉舟压在井栏边的灰袍人,“还混了止吐散和湿灰。你们怕捞上来后字没烂透,连气味都先做了遮。”
那灰袍人眼底终于闪过一点慌。
他显然没想到,这些人不仅能看出扔了东西,还能从桶底一点残渣里分出这些。
柳照微站在井边,低头看了看井栏和砖地。
“这里还有拖痕。”她道,“不止一桶。至少两趟。”
“车里。”沈烬立刻看向那辆封布车。
车边那个年轻吏员模样的人脸色更白了,几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坐实了车有问题。
沈烬一步上去,掀布。
布一掀开,里头不是粮袋,也不是药箱。
是三只半空的木匣和两捆被打散后重新胡乱扎起的册页。最底下一层还压着两只装过封蜡和印泥的小盒。显然来不及全处理完。
“找到了。”沈烬声音发沉。
苏问篁已经一步过去,直接把最上头那捆册页拽了出来。
纸还是湿的,边角糊成一团,可中间几页还没来得及完全泡烂。她手指一翻,眼神瞬间沉得像能杀人。
“童幼留记。”她低声道。
闻人策一把接过去,在灯下急速翻看。
“不是普通留记。”他道,“有编号、有筛注。”
“给我。”苏问篁又从他手里抽回半页未烂透的附纸,借着灯光一照,冷笑了一声,“还真是。”
“什么?”沈烬问。
“‘体弱不可转,发热缓观察,皮色净、齿口齐、眼神应快者暂留。’”苏问篁一字一顿念出来,声音不高,却像每个字都往地上砸了一颗钉,“这不是留记,是挑货单。”
后院彻底静了。
连风吹灯的声音都像一下远了。
柳照微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原以为“筛人”已经够恶心。
可真当这种筛法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时,还是像一只手直接掐进了胃里。
皮色净、齿口齐、眼神应快。
这些本该是一个孩子被人夸“长得好、机灵”的东西,到这纸上,却成了你会不会被留、会不会被转、会不会被带走的标准。
闻人策脸色也终于彻底沉下去。
他看着那几行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神殿真是把施粥点开成了牲口市。”
那年轻吏员模样的人腿一软,几乎当场跪下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急声道,“我只是奉命搬箱!我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奉谁的命?”顾沉舟按着那灰袍人肩头,声音冷得很。
那人咬牙不答。
年轻吏员却已经撑不住了,声音都在抖:“邱执事……是邱执事吩咐,说夜里把后头旧册和污纸都处理了,别让偏案房的人瞧着乱……”
“旧册?”苏问篁猛地抬头看他,“你再说一遍,什么旧册?”
“就、就是留记和药副册……”那小吏被她那眼神一剜,几乎要哭出来,“还有一册后门出入短记……我真没细看,我只是搬——”
“后门出入短记在哪?”闻人策立刻追问。
年轻吏员抖着手指了指井。
“前一桶……前一桶先下去了。”
这话一出,沈烬立刻就要往井栏边翻。
“等一下。”顾沉舟喝住他,“别莽。”
“那册子现在不捞,字就真没了。”
“你下去也可能人先没。”
“那总不能——”
“我去。”拓跋烈的声音忽然从廊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一捆粗绳。身后跟着谢临渊,后者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已把腰间一截黑绳和短钩取了下来。
“井深,人沉。”拓跋烈道,“你轻,下面若有淤泥和杂物不好稳。我下。”
沈烬刚要说什么,谢临渊已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声音低而稳:“井下可能不止纸。”
这句让后院空气又冷了一层。
不止纸。
那便意味着,他们今晚听见的两声井响,未必只是扔册子。
顾沉舟目光沉下来,转头看向那两个灰袍人。
“还往里扔了什么?”
两人都不吭声。
顾沉舟手上力道一重,井栏边那人脸色当即煞白,额角冷汗都冒出来了。
“我再问一遍。”顾沉舟道,“扔了什么?”
那人咬得牙关发颤,最后终于挤出一句:“……只是旧册。”
“只是?”苏问篁冷笑,“你们若真只怕旧册见人,何必连桶底都拿药灰糊?”
另一人仍死死闭着嘴,可眼神已经露了怯。
闻人策忽然道:“别跟他们磨了。先捞。”
拓跋烈二话不说,把粗绳往腰间一缠,另一头交给顾沉舟和沈烬。
“拉稳。”他道。
“井里若有淤卡,别硬下。”顾沉舟道。
“知道。”
谢临渊蹲下身,将那截黑绳和短钩先放入井中试深,动作安静得几乎像一缕影子顺着井口滑了下去。片刻后,他抬头:“能下。左壁有旧踩点。”
“老井。”苏问篁低声道,“不是今天才拿来沉东西的。”
这句话比别的都更让人发冷。
因为它意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