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照微拿眼剜他:“少跟我贫。后山那边镇守官都去拦了,你往上撞,不是找麻烦是什么?”
沈烬沉吟片刻,忽然冲陈叔一伸手:“借我个锄头。”
陈叔愣了:“你送刀送得好好的,借锄头做什么?”
“种点见识。”
“滚。”
到底还是没借。
柳照微一路跟着他回镇,走到半道上,实在不放心,又道:“你别乱来。真要有古怪,轮不到你一个打铁的去查。”
“谁说打铁的不能查?”沈烬一本正经,“铁能打,理也能打。万一我运气好,真查出点什么,说不准以后史书上都得写一句:边地少年,目光如炬——”
“史书先写你不务正业。”柳照微冷冷打断,“然后再补一句,死得很快。”
沈烬被噎得一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陆铁衣了。”
“那说明你越来越欠骂。”
两人进了镇,柳照微还得回布铺,临走前不忘回头警告:“我下午若是在后山看见你,我就先把你脑子里的火浇灭。”
“怎么浇?”
“拿账本扇灭。”
“那你账本可真忙。”
柳照微差点又想拿手边的布卷砸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甩下一句“你最好听话”,便匆匆走了。
沈烬站在街口看她背影转进巷子,抬手摸了摸鼻子,低声自语:“我什么时候像个听话的人了。”
嘴上这么说,他脚下却没往后山去,而是老老实实先回了铁匠铺。
一来,陆铁衣那脾气,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回来少不了挨骂。二来,他也知道柳照微说得不算没道理。镇守官既然刻意拦着,那后山八成真有古怪。这种时候贸然往上凑,不是勇,是送。
铁匠铺门口照旧堆着几样待修的东西,一架断了腿的木犁,一口裂了边的锅,两把卷口柴刀。门帘半掀着,里头叮当作响,陆铁衣已经又在炉边忙开了。
“回来了?”陆铁衣头也不抬,“钱呢。”
沈烬把两枚铜板抛过去:“喏,陈叔说刀不错,人不怎么样。”
陆铁衣一抬手就把铜板接住,掂了一下,塞进腰间小布袋里,动作熟练得像怕晚一瞬这点钱就能自己长腿跑了。
沈烬瞧着有趣:“您老人家数钱时这手,比打铁还稳。”
“废话。”陆铁衣冷笑,“铁打坏了还能回炉,钱没了你给我变出来?”
“我可以凭口才给您再挣一点。”
“你那口才最多能挣顿骂。”
沈烬笑了笑,转头去搬风箱边那堆杂料。刚搬两下,陆铁衣忽然道:“去把猎户赵三那把刀送了。顺道从他那儿把欠的腊肉拿回来。”
“腊肉?”沈烬眉梢一动,“这回您怎么不说钱了?”
“废话,钱他没有,肉总得有。”陆铁衣把烧红的铁放上砧子,抡锤之前又加了一句,“路过北巷时,替我看看李婆家的门闩修没修上。她儿子不在,老人家一个人,夜里风大,门松了不安生。”
沈烬嘴上“嗯”了一声,心里却微微顿了顿。
陆铁衣总这样。
平日里嘴毒得像生怕谁听不出来他脾气坏,可镇上谁家锅裂了、门歪了、农具崩了口,只要真有难处,他嘴上骂着“麻烦”,手底下却没落下过。哪家老人腿脚不便,他就顺手把东西送到门口;哪家孩子淘气把锄头玩坏了,他骂得飞起,回头照样给磨齐整;就连何渡那个整日吹牛欠账的,他都能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往人家门口扔一块烧得最耐火的炭。
这种人,嘴上能把人噎死,背地里却总在替人兜着一点风。
沈烬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陆老铁!你给我出来!”
这嗓门一听就让人牙酸。
沈烬抬头,果然看见街那头晃过来个穿青褐短褂的汉子,腰粗膀圆,眼睛不大,偏生爱瞪,活像一头横着走的家猪成了精。此人姓牛,镇上人背地里都叫他牛二横。倒也不是多大恶人,就是仗着自家兄弟在镇守官手底下做事,平日里说话办事总带着点“你最好给我个面子”的臭劲。
牛二横手里拎着把断刀,风风火火冲到铺子口,啪地一声把刀往案上一拍。
“你看看!”他嗓门震得炉灰都像抖了一下,“你给我打的什么破刀!我昨儿上山砍了两根硬枝,刀口就崩了!”
陆铁衣连眼皮都没抬:“你拿它砍的什么?”
“树啊!”
“什么树?”
“……黑榆。”
“多粗?”
牛二横比划了一下,差不多有大腿粗细。
铺子里几个等活的人都乐了。
沈烬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陆铁衣终于抬头看了那刀一眼,语气平平:“我给你打的是佩刀,不是斧头。你拿它去砍大腿粗的黑榆,刀没断成两截,已经算它祖坟冒青烟。”
牛二横脸一红,嘴上却不服:“那我不管!刀是你打的,坏了就得你赔!”
“赔什么?”
“赔我一把新的,再把工钱退了!”
铺子里静了一静。
老丁头正蹲在门边看热闹,闻言都忍不住“啧”了一声,低低嘀咕:“这脸皮,拿去补城墙都嫌结实。”
沈烬把手里的破木柄往地上一放,笑眯眯地凑过去:“牛哥,照你这说法,我要是买双鞋去爬刀山,脚底磨穿了,也得怪鞋不够懂事?”
牛二横一瞪眼:“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本来没有。”沈烬点点头,“但我看您这刀委屈,替它说两句。它跟着您也挺不容易的。”
铺子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牛二横脸一下涨红,伸手就要推他:“小兔崽子,你阴阳谁呢!”
他手刚伸过来,陆铁衣手里的铁锤“当”地一声砸在铁砧上。
那一声不算特别响,可离得近的人都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炉边火星被震得乱跳,牛二横动作也硬生生一停。
陆铁衣抬起眼,声音不高,冷得像刚从井里拎出来:“说话就说话,少动手。”
牛二横气势被压住半截,嘴上还撑着:“怎么着,你们父子俩还想欺负人?”
“欺负你?”陆铁衣看着他,像在看一块没烧透的生铁,“你也配值这个工。”
铺子里这回不是偷笑,是明目张胆地笑了。
牛二横又臊又怒,指着断刀:“那这事怎么算?”
陆铁衣放下手里锤,走过去把那刀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忽然两指一错,按住刀身某处一掰。
只听“咔”的一声。
本就崩了口的刀,竟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
牛二横傻了。
不只是他,门口几个看热闹的也都愣住了。
陆铁衣把断刀扔回案上,语气淡淡:“看见了?”
“看、看见什么?”
“看见你买的是把废刀。”陆铁衣道,“这料本就掺了劣铁,里头发脆。不是我打得不好,是你拿来的料就烂。”
牛二横眼睛都瞪圆了:“不可能!这料是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住了。
沈烬在一旁笑得非常善良:“料是谁给你的啊,牛哥?不会是镇西赵黑子吧?他上个月卖给何渡一口‘前朝铜锅’,结果煮一顿粥底都漏没了。何叔现在还拿它喂鸡呢。”
门口有人接话:“那锅我见过,鸡都嫌它寒碜。”
牛二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把刀的料,确实不是陆铁衣这里买的,是他图便宜,从别处收的旧铁,拿来硬要人家打成刀。陆铁衣当时就说过,这料杂,不成器。是他自己嫌人家啰嗦。
眼下众目睽睽,被当场拆穿,连闹都不好闹下去了。
“行,算我倒霉。”牛二横咬着牙,把断刀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铁衣叫住他。
牛二横回头,脸色难看:“还干什么?”
陆铁衣随手从废铁堆里抽出一根细长铁条,丢给他:“你家院门那插销也快断了。拿去,回头自己钉上。省得哪天风一大,把你那点脸皮都吹进院里。”
铺子里瞬间笑翻。
牛二横脸涨得跟炉膛里那块烧红的铁似的,偏又发作不得,只能骂骂咧咧一甩袖子走了。
等他一走,老丁头拍着大腿笑:“陆老铁,你这嘴平日里藏着,真开了,比刀还快。”
陆铁衣冷哼:“刀是拿来做事的,嘴是给蠢货留点印象的。”
沈烬在一旁看得神清气爽,正要开口夸两句,陆铁衣已经把一把锉刀丢了过来。
“别傻乐。看见没?”
“看见什么?”沈烬接住锉刀。
“看见做人和打铁是一个理。”陆铁衣转身回炉边,语气不紧不慢,“料不正,火候再好也难成器;心不正,嘴上再会说也没用。刀要先看里子,人也一样。甭管对面是穷是富,是横是怂,先看他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再决定怎么跟他讲理。”
沈烬听得一怔,随即笑了:“您这算教我做事,还是教我拆人台?”
“都教。”陆铁衣说,“免得你以后见谁都先跟人掏心窝子。你那点心眼,掏出来还不够别人塞牙。”
门口众人又笑。
可沈烬没跟着贫回去。
他靠在案边,手里捏着锉刀,心里却把刚才那几句话悄悄记下了。
料不正,火候再好也难成器。
心不正,嘴上再会说也没用。
这话粗,可一点不假。
说到底,世上许多事,表面看起来乱七八糟,往里剖一层,也不过就是个“里子”和“面子”的差别。刀是这样,人也是这样。甚至……一座镇子,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果然,柳照微说得没错。
他这脑子,是真见缝就想往里钻。
“笑什么呢?”陆铁衣斜眼看他。
“没什么。”沈烬把锉刀往桌上一放,问,“后山那边今天有人说又亮了一下,您听见没有?”
陆铁衣手上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炉火呼地一响,映在他眼底,像吹过一层很深的暗色。
“听见了。”他语气很平,“山里总有些怪动静,大惊小怪什么。”
“可镇守官的人去得挺快。”沈烬道,“还拦着不让人上去。您不觉得怪?”
“怪的事多了。”陆铁衣低头夹起铁块,“你见着一件就想扑上去咬一口?”
“我就是问问。”
“问问也省了。”陆铁衣把铁放进炉里,火舌立刻舔上来,“后山那边你别去。”
这话来得太快,也太硬。
沈烬心里那点原本只是模糊的疑虑,反倒被顶得更实了些。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
“这理由不讲理。”
“跟你讲理,得看你配不配有命听。”陆铁衣看向他,眼神沉下来,“沈烬,我再说一遍,后山别去。”
铺子里一时安静了。
连门口看热闹的几个人都察觉气氛不对,各自找借口散了。
沈烬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陆铁衣平日里也凶,也骂,但那种凶里总带着点“老子懒得跟你废话”的嫌弃。可这会儿不一样。他是真在拦,甚至不像拦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倒像在拦一个要往刀口上撞的傻子。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沈烬终于问。
陆铁衣没答。
他只是盯着炉里那团火,片刻后才淡淡道:“知道太多,不见得是福。你现在这点本事,拿去修门补锅还成,真碰上有些事,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那总不能因为我不够,就一辈子闭着眼走路吧?”
“闭着眼走,至少还能活着撞南墙。”陆铁衣说,“睁着眼乱看,有些墙后头是刀。”
沈烬心里一堵,忍不住道:“可万一所有人都这么想,那有些刀不就永远藏着了?”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铁衣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把沈烬从头到脚都过了一遍。半晌,他忽然笑了下,很淡,也很短。
“你这脾气。”他低声道,“倒是真像。”
“像谁?”
陆铁衣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抡起锤子,像没听见。
“问那么多干什么。”他淡淡道,“去,把门口那堆烂铁分出来。能回炉的放左边,不能回炉的放右边。”
“不能回炉的呢?”
“留着你以后继续胡思乱想。”
“那怕是不够。”沈烬叹气,“我这脑子生火,得多备点料。”
陆铁衣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滚去干活。”
铺子里火声、锤声又重新响起来。
沈烬搬着那堆废铁,表面看着还是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陆铁衣不让他去后山,绝不只是随口说说。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那山里头,多半真埋着点什么。
埋得不浅。
也不想让人碰。
正想着,他手上一沉,从废铁堆底下拖出一截黑黢黢的旧刀背。那刀早锈得没了锋,握柄也只剩半截,却不知为何,甫一入手,竟有种很沉的分量,像里面压着什么没散干净的东西。
沈烬下意识把它翻过来看。
刀脊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字形很古,不是镇上常见的笔路。他盯了好一会儿,竟也只勉强认出其中半个,像是个“川”。
“这什么——”
“放下。”
陆铁衣的声音忽然从背后砸过来。
沈烬一回头,就见陆铁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锤,正看着他手里的旧刀。那眼神冷得厉害,几乎是本能地让人一紧。
沈烬慢慢把刀放回去:“……一把破刀而已。”
“破刀也不是给你玩的。”陆铁衣走过来,把那截旧刀一把拿走,随手塞进旁边一只上了锁的铁匣里,“以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东西,少乱看。”
“您今天这规矩比平时多啊。”
“规矩多,说明你欠管教。”陆铁衣把铁匣推到最里头,头也不回地道,“记着一句话,打铁之前先做人。人还没做明白,别老惦记着拆别人的壳。”
沈烬站在原地,没应声。
他望着那只黑沉沉的铁匣,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光。
像火还在灰下面,没灭。
窗外日头偏了偏,风穿过街口,把铺子门帘轻轻掀起一角。远处后山那边,隐约有鸟惊起,又很快落回林子里,再无声息。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可沈烬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后山那道怪光。
也不是镇守官突然多出来的勤快。
而是陆铁衣的态度。
他越拦,越说明那地方不只是“怪”。
而是危险。
甚至……是某种连他这样的人都不愿让自己碰到的危险。
沈烬低头,把手上蹭到的锈灰慢慢搓掉。
灰落在掌纹里,发涩,发干,像一层薄薄的旧时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那座后山,好像比昨天又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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