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顾沉舟就带着沈烬和谢临渊出了偏案房。
王都的清晨跟边镇不一样。
边镇天一亮,冷是冷,可人和火都直。谁家烧柴、哪处开门、谁在街口说话,都是明的。王都这城却总像醒得比人早一点。雾没散,路边摊还没全支起来,巷子里却已经有人挑担走、有人往神殿那头送水、送药、送杂粮,连晨风都带着一股昨夜没散尽的旧气。
他们这回走的不是正街,而是从偏案房后巷一路往北斜切,再从一处旧桥洞下穿过去,最后停在外城偏东北一带。
那地方一眼看去并不荒,甚至比旧砖巷和西杂市还规整一点。
墙白过,路扫过,沿路几处木牌写着“静养”“安病”“施药”“回避高热”等字。门前也没什么大喊大闹的人,偶尔有人进出,脚步都放得快而轻,像怕惊着什么。
“这就是病坊?”沈烬低声问。
“外围。”顾沉舟道。
“还分里外?”
“当然。”谢临渊走在最边上,声音低得像融在晨雾里,“王都越像讲规矩的地方,越爱分里外。给人看的在外,真用来做事的往里。”
病坊这种地方,最容易把活人养得像已经被记过一次死。
这句话是闻人策临出门前说的。
当时沈烬只觉得这话冷。
如今站在病坊外头,他却忽然明白了那冷从哪儿来。
因为这里的人都活着。
可他们进门、出门、躺着、等着、被扶着、被抬着的样子,全像先在某张册上被划过一道“可死可不死”,然后才被留在这里慢慢喘。
“先记住。”顾沉舟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今天我们不查神殿,不查施粥点,不查童失。我们是来替‘家里一个病人久治不好、听说这里有旧方试药的人’探路。”
“旧方试药?”沈烬皱眉。
“病坊最不缺这种求路子的人。”顾沉舟道,“越见不得光的地方,越有人信偏门。”
“那我像?”
“你不像。”顾沉舟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少说话。”
沈烬啧了一声。
谢临渊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你看起来像来砸坊的。”
“你也这么觉得?”
“很多人都会这么觉得。”
“……”
顾沉舟没理这句,继续往下安排:“我开口,谢临渊认路、记人,你看物。尤其是旧字、旧记、旧器、残音类的东西。若真有试,病坊里不会一点痕都不留。”
“明白。”沈烬点头。
病坊外围是一排三进小院,门脸刷白,窗纸都比外头普通人家更厚些,门口还摆着两只大药缸和一张写着禁忌的木牌。牌上头几条字倒都正常:高热勿聚、咳者覆口、夜间勿近西厢、无牌不留。
最后一条让沈烬多看了一眼。
无牌不留。
“牌也是筛?”他低声问。
“有时候是。”顾沉舟道,“有牌才算‘值得留’。”
他们在最外头那间药坊门前停下。
里头正在煎药,热气混着药味扑出来,苦得很正。一个瘦高伙计正低头分包药渣,见有人进来,只抬眼看了看。
“抓药还是问坊?”
顾沉舟往案上一靠,语气拿捏得很像个替家里病人四处找偏门的人:“问坊。家里有个半死不活的,寻常路子都走过了。听人说这边有旧法和试药,能救些别处救不回的。”
那伙计眼神微微一动,却没立刻接。
“谁说的?”
“路上人说的。”顾沉舟道,“真真假假不知道,先来碰碰运气。”
伙计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烬脸上停了停,显然觉得这人看着就不像“家里有病人求方”的,倒像谁家病人若真死了,他能当场把药炉掀了。
“没这说法。”伙计低头继续包药,“病坊就是病坊,不看邪路子。”
顾沉舟像早料到对方先否,笑了笑,也不硬顶,只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压到案边。
“明白。”他说,“我也没说非得是邪路子。只是人病久了,家里什么都试。你这儿若真一点偏法没有,那我再往别处问。”
伙计眼睛在那碎银上扫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低了半度。
“病得什么样?”
“人活着,魂不大像活的。”顾沉舟道,“有时候认字认得怪,有时候听见点古里古怪的话就发愣,夜里还总梦魇。”
这话一出,沈烬心里微微一震。
这不是在问普通病。
是在直接往“识反快”和旧音那条线上探。
那伙计包药的手果然停了一下。
很短。
可沈烬看见了。
“你这不是病。”伙计低声道,“是撞着不干净了。”
“人穷,撞着什么都得当病治。”顾沉舟道,“所以才来问。”
伙计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块银子拨进了自己袖里。
“前头没有。”他说,“后头或许有人知道。但我可没给你指路。”
“当然。”顾沉舟道。
“从这儿出去,右拐第二道窄门,门边有口枯缸。进去别说求方,就说问‘久滞’。”伙计声音很轻,“若人家不接,你们立刻走,别把我带出来。”
顾沉舟点了点头:“多谢。”
三人出了药坊,右拐,果然看见一道很不起眼的窄门。门边一口旧缸,缸底干裂,看着像早废了很久。若不是那伙计点过,谁也不会觉得这里头还通着路。
谢临渊往四周扫了一眼,低声道:“后窗有人。”
“看见了。”顾沉舟道,“别管。”
顾沉舟上前,敲门。
里头有人问:“哪路?”
顾沉舟答:“问久滞。”
里头静了一息,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矮胖老妇,头发花白,脸色黄中带灰,眼神却很利。她先看顾沉舟,再看谢临渊,最后落到沈烬脸上时,竟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怕。
是像看见了某种她本不想在清晨这时候看见的东西。
“谁滞?”她问。
顾沉舟答得平:“家里小的。”
“多大?”
“十来岁。”
“哪来的病相?”
“边上带回来的。”顾沉舟道。
老妇人盯着他,半晌才侧了侧身:“进。”
屋里比外头更暗。
门一关,药味就没那么重了,反倒有股纸灰和陈木头的味。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只小瓷瓶、几包药粉、几块压着纸的石镇,还有一只很旧的铜铃。靠墙的架子上不全是药,还有些说不上是什么的旧木片、碎瓷、发黑的小金属件和卷着边的黄纸。
沈烬一进来,眼神就不由自主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圈。
老妇人显然看见了。
她目光一紧,声音立刻沉下来:“别乱碰。”
沈烬收回手:“我没碰。”
“眼睛也别碰太狠。”
这话听着古怪。
可沈烬一下就懂了。
她不是怕他弄坏东西。
是怕他认出什么。
顾沉舟像没听出这层,只继续扮演那个替家里病人来求路的人:“老人家见笑,孩子病久了,家里人都草木皆兵。”
“病久了?”老妇人哼了一声,“你们这不像病久了,倒像是来问别的。”
顾沉舟笑笑:“病和别的,有时分不开。”
老妇人没接这句,只慢慢走到长案后,坐下。
“说吧,什么症候。”
顾沉舟把刚才在外头对伙计说的那套又简了些说了一遍:认字认得怪,听见某些古里古怪的话会发愣,夜里梦魇,不像寻常病。
老妇人听完,眼神一直没离开沈烬。
“病的是他?”她忽然问。
顾沉舟没答。
这一息停顿,已经够了。
老妇人冷笑了一声:“我就说不像。你们拿个活的来问死路。”
沈烬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妇人看着他,“你不是来替谁问。你就是那个‘久滞’。”
屋里顿时一静。
顾沉舟和谢临渊都没立刻动。
因为对方既然已经看穿,再演下去反倒假。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烬问。
老妇人抬了抬下巴,点向那几样旧碎片:“进门先看这些,不看药;看了还不是好奇,是像脑子里在自己接。不是病了很久的人,就是已经被试过的人。”
“你知道‘试’?”顾沉舟这回终于换回自己的语气。
老妇人眼皮一掀,神色比刚才更冷淡。
“王都病坊这种地方,有什么是不知道一点的。”她道,“你们既从‘久滞’这条口进来,就该明白,这里收的不止是真病,也有些是‘看着像病、其实被什么旧东西碰了一下’的人。”
“神殿送来的?”谢临渊忽然开口。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这人会说话。
“有。”她道,“神殿线、坊衙线、也有家里自己偷偷送来的。”
“送来做什么?”沈烬问。
“看还能不能养回普通人样。”老妇人道,“有些孩子看了旧字会发热,摸了旧器会梦魇,听了残音会重复不停。家里怕得要死,又不敢报正路,就会往病坊暗门送。”
“养回普通人样?”顾沉舟低声重复。
“对。”老妇人道,“要么压下去,当病治;要么压不住,就转走。”
“转去哪儿?”
老妇人这回不答了。
她只是看着沈烬,半晌才道:“你们是不是已经碰到施乙点了?”
顾沉舟没否认。
老妇人闭了闭眼,像骂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没让人听清。
“那就难怪了。”她道,“病坊这种地方,最容易把活人养得像已经被记过一次死。因为有的人送进来,不是为了治好,是为了先让他从原来那条命上淡一点。淡了,后头好改。”
这话听得柳照微若在,怕是能立刻接上施粥点乙那条“洗人”的线。
沈烬却只觉得胸口发堵。
“你这里有这样的人?”他直接问。
老妇人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不是简单的防备。
像在衡量:眼前这人若真是她见过那种“久滞”,那她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可能把他送回更深的地方去。
“以前有。”她最后道。
“现在呢?”
“有的养回去了,当普通人活,只是脑子里永远像多了一道没关好的门。半夜会梦,偶尔看见某些字会头疼。家里只当他得过怪病,谁也不提。”
“还有的?”
“还有的压不住,转走了。”老妇人道,“转去哪儿,我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
“还有没有留下来的?”顾沉舟问。
老妇人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从案下抽出一本很薄的旧册。
册子不大,封皮发暗,边角卷得厉害,不像公门档,也不像正经药案,更像是某个做暗门活的老人自己留的私记。
她没立刻给,只用手压着。
“你们偏案房的?”她问。
顾沉舟看着她:“你知道偏案房?”
老妇人哼了一声:“病坊、旧档、施济暗线,这城里活得久一点的,谁不知道有个不挂牌却老爱从死人纸里抠话的地方。”
这评价实在很像苏问篁会说的话。
顾沉舟道:“算是。”
老妇人手指微微松了松。
“我手里有几笔旧记。”她说,“不是神殿的公账,是我自己记的。记的是哪几回‘久滞’送来、压过几次、谁后来发热不退、谁看见旧字会哭、谁被带走后再没回来。”
沈烬心里一动。
“给我们。”
“不白给。”老妇人道。
谢临渊眼神一沉,像已经在想她是要钱、要路还是要命。
结果老妇人却只是盯着顾沉舟,说:“我这儿还有两个孩子。”
三人都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顾沉舟问。
“一个十一,一个九。不是我亲的,是这几年没压住又没人来认的。”老妇人声音平平,“我能把他们当病人养着,可再养下去,总有人会顺着旧线、病线、施线摸到这儿。你们若真查这个,就得把他们带走,带到一个神殿和病坊都先摸不到的地方。”
顾沉舟没立刻答。
因为这不是一句“好”就能应下的事。
这意味着偏案房又要接两个人,而且很可能是两个已经被“试过”、甚至有某种反应的孩子。
“他们也会对旧字起反应?”沈烬问。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一个会。”她道,“另一个不认字,却听得懂一点不该懂的残音。”
屋里安静了。
到这一步,事情已经不只是推测。
是真有活着的人,证明施粥点、病坊、神殿那套“三试”筛法不是空纸、不是个别、不是邱明远为了活路胡乱顺出来的半真半假。
它真筛过。
也真留过人。
“你若不答应,我就当今早没见过你们。”老妇人道,“可你们若答应,这本旧记,我给。”
顾沉舟看着那本薄册,半晌才道:“人我们先见。”
老妇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抬手指了指里间。
“你们自己看。”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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