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案房正屋里,气氛一时沉得很实。
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都明白,这一趟病坊带回来的,不只是两个孩子、一册私记和一块发黑薄片。
他们带回来的,是一个会把整条案线都往更深、更古、更危险处拖的词——
**钥匙。**
而且不是死物的钥匙。
是活的。
是会看旧字、会接旧音、会被旧牌和旧门认出来的人。
闻人策听完顾沉舟把病坊那头的问话完整说了一遍,中间只插了两句确认细节,到最后却没立刻发长篇。
他只是把那块布包着的薄片放回桌上,抬眼扫过屋里众人,停了停,然后道:
“先别让神殿知道我们找到了‘活钥匙’。”
这句话一出,连宁观都把原本要出口的一句玩笑咽了回去。
因为闻人策说得太快,也太准。
不是“先查清”。
不是“先护人”。
而是先遮。
遮的不是证物,是人。
是阿拙和阿七,也是屋里每一个已经被这条线往身上沾了一点的人。
“为什么一定是先遮?”柳照微问。
她不是不懂,只是想让这句话落得更实。
闻人策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薄片,又点了点那本病坊私记。
“因为到现在为止,神殿和施线、病坊线以为他们丢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施乙点后门那批册子和证据,二是邱明远这张嘴。”他道,“他们还不知道,偏案房顺着病坊,已经摸到了能活着对上旧字、旧音、旧牌的孩子。”
苏问篁在旁边接道:“也不知道我们手里有一块可能和‘门’有关的薄片。”
“对。”闻人策点头,“施乙点那边的事,对他们来说是要灭火。可‘活钥匙’和门牌碎片,对他们来说,是丢了根。”
“根和火,不是一个级别。”顾沉舟道。
“当然不是。”闻人策淡淡道,“火灭不灭,最多烧面子;根若被别人先握住,后头很多门就不是他们先开了。”
这话说得极冷。
可越冷,越叫人清醒。
偏案房现在手里的线,已经分了层。
施乙点、邱明远、丁转车、井里的骨和册,是明火。
它们能烧神殿的脸,也能逼对方先弃一块肉。
但“活钥匙”、真边线、病坊私记、那块发黑薄片,却是更深的根。
一旦神殿知道偏案房已经摸到根,接下来的反应就不会只是补窟窿。
而是夺人、灭口、抢物、断线。
“所以怎么遮?”谢临渊问。
这问题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更集中过去。
因为这不是简单把阿拙和阿七藏起来那么轻松。
神殿既然已经在回捞病坊和施线的漏网,偏案房这边一旦忽然多出两个孩子,哪怕只是在后院走两趟,也可能被有心人记住。
闻人策道:“先分三层。”
“第一层,明面上,偏案房今天什么都没从病坊带回来。顾沉舟和谢临渊只是去追施乙点和病坊的账线。若外头有人问,就让他们觉得我们只在补施乙点的证。”
“第二层,阿拙和阿七不进偏案房明住册,也不走后院常路。暂时先借苏绛那间旧绣房后屋安置,对外说是她远房来的病孩子,借住养几天。”
苏绛闻言点头,没半点迟疑。
“可以。”她道,“那屋平日就少人走,窗和后门都能再改。”
“第三层,”闻人策看向沈烬,“和薄片有关的事,先只限我们几个人知道。包括阿拙说的一年多前那个‘真边线’男孩、病坊里‘转上’的说法,也压着不往明线简呈里写。”
柳照微皱了下眉:“不写?”
“不现在写。”闻人策道,“施乙点的案子,现在最值钱的是它能独立成立——筛童、洗人、后门转运、井里灭证。这已经够神殿难受。若这时把‘活钥匙’和旧门线全抛出去,只会让他们立刻意识到我们顺着哪条路摸到了心口。”
“也就是说,明线打脸,暗线捂根。”宁观总结了一句。
“难得你会说人话。”闻人策道。
“闻人兄,你最近真的很爱夸我。”
“我宁可夸狗。”
“狗也未必爱听。”
苏问篁没理这两句,只看着那本病坊私记,手指在“阿拙,见旧字目定,不似认,似忆”那行边上轻轻一点。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阿拙和阿七算是‘活钥匙’的边样。可真正让神殿在意的,未必是他们。”
屋里几个人都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果然,她抬头,直接看向沈烬。
“他们若知道你在偏案房,且我们已经顺着病坊线摸到了‘真边线’、‘转上’和门牌碎片,你比这两个孩子危险得多。”
这话没人能反驳。
阿拙和阿七是被试过、被筛过、压过又暂时遗下来的边样。
而沈烬——
如果老妇人和阿拙的判断没错,他可能是那种“不必经过病坊反复压,直接就会被上头看中”的人。
说得再直白一点:
他更像“正钥匙”。
柳照微下意识看了沈烬一眼。
不是惊慌。
是那种从病坊一路压到偏案房都没真能压住的担心,终于被人当面点明后的发紧。
“那他怎么办?”她问。
顾沉舟道:“先别让他离偏案房单独行动。”
“我不是犯人。”沈烬皱眉。
“没人拿你当犯人。”顾沉舟看着他,“是拿你当别人会抢的东西。”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了。
可也太像实话。
沈烬一时竟没立刻顶回去。
因为他知道,从昨夜开始,自己在这盘局里确实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查案的人。
他是证,也是线。
甚至可能是门边那把还没完全认出自己形状的钥匙。
“还有。”闻人策道,“以后你若再碰旧字、旧器、旧音,不准一个人硬接。”
沈烬抬头:“你还真把我当病坊来的了?”
“你若真在偏案房里突然病倒,最先笑出声的不会是我。”闻人策平静道,“会是神殿。”
“我没那么容易——”
“有没有那么容易,不是你说了算。”苏问篁冷冷打断,“病坊私记里写得很清楚。阿拙这类‘似忆’的,第二次第三次试后容易反噬。你现在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自己扛得住。可很多门不是你拿肩去撞的,它会先从你脑子里开。”
这话一下把屋里温度又压低了。
沈烬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回。
因为她说中了。
他确实一直在用“我还撑得住”这件事,默认自己比别人安全一点。
可病坊那条线和阿拙那句“你运气真好”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他——
以前没出事,不等于以后不会。
“所以薄片怎么处置?”谢临渊问。
“先不入大库。”闻人策道,“也不跟施乙点那批东西放一起。那边若真被人盯,薄片绝不能跟着暴露。”
“放哪儿?”苏绛问。
闻人策没答,反而看向苏问篁。
苏问篁像早料到他会看过来,脸上表情都没动一下。
“别看我。”她道,“档库里不安全。丢过一张图,就能再丢一块片子。”
“我知道。”闻人策道,“所以不进档库。”
他顿了顿,终于把话说全。
“分开。原片由沈烬带,但不离偏案房。誊摹纹样和残字做两份,一份我留,一份问篁留。”
“我带?”沈烬一挑眉。
“不然呢?”闻人策抬眼看他,“现在屋里对这东西反应最可能有用的就是你。你带着,不是信你稳,是要你随时说出自己有没有新的感觉。”
“你说得像我成了试纸。”
“总比钥匙好听一点。”苏问篁道。
这句太直,连宁观都轻轻咳了一声。
柳照微却没笑。
她只看着沈烬,低声问:“你自己觉得呢?”
这不是替他答,也不是劝。
是很认真地问一句——
你自己觉得,能不能带。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带着。”
“理由。”
“因为放别人那儿,它只是一块片子。”沈烬看着桌上的布包,声音不高,“在我这儿,它要是还有什么会出来的,至少出来得快一点。”
闻人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道:“那你就记住,从现在起,它不是‘东西’,是诱因。你每次碰、看、想,最好都有人在旁边。”
“你这话听着像让我别独自发疯。”
“你若真疯,至少疯得有人记笔录。”闻人策道。
“你这嘴——”
“怎么?”苏问篁淡淡接上,“终于觉得他说话也难听了?”
沈烬扯了下嘴角,没再顶。
屋里气氛虽然依旧沉,可这一来一回,倒像把那股“活钥匙”三个字带来的直压,稍稍卸掉了半寸。
顾沉舟这时开始重新分派。
“阿拙、阿七先交苏绛安置。柳姑娘,你去补一份不入公呈的暗线简记,只记病坊私记、‘真边线’、‘转上’、旧音、旧牌、影子触发和那一年多前的男孩。单独封,不归主案卷。”
“我明白。”柳照微点头。
“谢临渊,今晚前我要知道病坊东坊旧址和那男孩可能的转出路还剩多少痕。”
“好。”
“宁观,”顾沉舟看向他,“神殿那边今天若有风,重点听两件事:一是施乙点会不会被快速切出来做替罪,二是有没有人突然开始打听病坊暗门里的老病婆。”
宁观点头:“若他们真开始问那老太婆,就说明我们脚印还是留下了。”
“对。”
“那我顺便给他们留点假脚印。”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别浪过头。”
“我什么时候浪过头。”宁观熟练地装无辜。
“每次都差一点。”
“那说明我分寸好。”
苏绛这时已起身,带阿拙和阿七往后头安置去。
阿七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屋里那张大桌,大概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从病坊暗门走了一遭,就忽然进了一个这么多人都在盯着纸和自己看的地方。
阿拙却很明白。
她站在门边,忽然对沈烬道:“你若真带着那块片子,夜里别把它放枕边。”
沈烬看向她:“为什么?”
“会梦得更快。”阿拙平静道,“尤其是你这种看着还没被试过,却比我们都更容易接上的。”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屋里静了一瞬。
苏问篁最先开口:“看来你今晚睡前得先把枕头翻给闻人策检查。”
“你是不是一天不刻薄两句就难受?”
“错。”苏问篁道,“我是怕明早起来,要先从你梦话里抄旧音。”
宁观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闻人策却没笑,只低头把那块薄片的摹样纸推到沈烬面前,声音依旧平,却比平时更实了一分。
“先别让神殿知道我们找到了‘活钥匙’。”他又重复了一遍,“更别让他们知道,钥匙自己也在往门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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