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林后的河道拐了个弯,水声就显得更清了些。
春日午后的阳光薄薄铺在水面上,照得人眼睛发懒。柳照微洗完最后一匹布,起身时揉了揉发酸的腰,嘴里轻轻“嘶”了一声。沈烬本来蹲在边上拿树枝拨水,听见动静,立刻抬头:“怎么了?”
“你当我跟你一样是木头?”柳照微把湿布往木架上一搭,“弯半天腰,谁不酸。”
“那你早说,我帮你啊。”
“你帮我?”她斜了他一眼,“你洗布跟你打铁似的,一手下去,布没洗干净先让你拧成麻绳。”
沈烬不服:“我这叫手劲好。”
“你这叫不配干细活。”
“那我配干什么?”
柳照微想都没想:“配给人添乱。”
沈烬啧了一声,正要反驳,忽见河对岸几个半大孩子吵吵嚷嚷从坡上冲下来,边跑边指着后山那边大呼小叫。
“亮了!又亮了!”
“我真看见了!就在石头后头!”
“像刀子一样,一晃——唰!”
几个小孩平日最爱把风当妖,把影子当鬼,嘴里没个准信。可这回不止他们,连河边另一头正在撒网的老刘都直起了腰,眯着眼往北边望去。
“什么东西?”老刘喃喃了一句,“这大白天的,还真有亮光。”
沈烬和柳照微同时转头。
后山离得不算近,隔着小镇屋脊和几片坡地,只能看见山坳上头一小截天。那里原本被春日薄云压得发青发白,山影轮廓安安稳稳伏着,没什么特别。可就在众人目光挪过去的那一瞬,一点冷白的亮光猛地从山坳深处刺出来。
不是火。
火有火的颜色,有跳有晃,红黄里带活气。
那亮光却冷得厉害,薄而硬,像一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碎铁,被谁捏在指间,朝日头底下一照——
只一下。
随即消失。
快得几乎叫人以为是眼花。
河边一时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议论声就像有人往锅里泼了瓢热油,噼里啪啦炸了开来。
“我就说有东西吧!”
“这不像山石反光啊……”
“谁家镜子能照那么远?”
“是不是后山那边真塌了?”
“塌个屁,塌了也不能闪成这样。”
老刘把网往岸上一扔,抬手搭棚又瞧了半天,嘴里啧啧有声:“邪门。真邪门。咱在这河边打鱼十几年,没见过这景儿。”
几个孩子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围在一块儿比划得手舞足蹈,谁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反正一个比一个敢说。
“像仙人丢了把刀!”
“胡说,像雷落到山里了!”
“我看像妖怪睁眼!”
“你才妖怪睁眼,你昨晚尿床眼都没睁——”
孩子们眼看就要从异象吵到谁家的裤裆问题上去,柳照微听得额角直跳,低声道:“这些小崽子,给他们根草都能说成龙须。”
沈烬却没接她这句。
他还看着后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离得不近,看得也未必比别人更清楚。可不知为何,那道光落进眼底的一刹,竟让他想起了旧货摊上那几页残纸,想起自己一瞬间看见的那排高耸黑影,想起那种说不清、却冷得不似人间炉火的白色。
太像了。
都不是这个小镇该有的东西。
“沈烬?”柳照微看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别又钻进自己脑子里去了。”
“没有。”沈烬回过神,嘴上这么说,目光却还黏在山那边,“你刚才看清了吗?”
“看见亮了。”柳照微皱着眉,“可没看清是什么。也许真是山石反光。”
“哪块山石反光能这么冷?”
“你还知道光有冷热?”
“我不知道。”沈烬很坦然,“但我眼睛不瞎。”
柳照微被他噎得一时无话,半晌才道:“行,就算它不是普通反光。那又如何?你打算现在就冲过去,替山问个明白?”
沈烬没立刻答。
河边的人已经渐渐多起来了。原本在附近做活的几个汉子都收了手,朝北边张望;有妇人抱着盆站在坡上,不住伸脖子;连镇上最懒得挪窝的老黄狗都被吵得站起身来,冲着山那边叫了两嗓子,又觉得自己这两嗓子多半不能驱邪,遂重新趴下,显得十分知难而退。
这场面越热闹,沈烬心里那点疑念反倒越往下沉。
热闹多半没用。
真有古怪的东西,从不怕人围着看,怕的是看清。
“我去镇口看看。”他说。
柳照微立刻拽住他袖子:“你去看什么?”
“看镇守官会不会有动静。”
“有动静又怎样?”
“有动静就说明他们知道。”沈烬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平日里难得的认真,“照微,这不是何渡吹牛。这事不对。”
柳照微看着他,手指还攥着他半截袖口。
河风拂过来,吹得她鬓边细发轻轻乱了几缕。她本来想骂他一句“你什么事都觉得不对”,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清楚,刚才那道亮光,确实不像寻常物。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
“你少来。”柳照微瞪他,“你一张嘴说不用,下一刻人就能跑没影。到时你真闯出什么祸,还得我去铁匠铺给陆叔报丧。”
“你说话能不能吉利点。”
“对你这种爱往麻烦里钻的人,不吉利才有用。”
沈烬被她堵得一乐,倒也没再拒绝。
两人把布暂且托给河边王婶照看,沿着小路快步往镇口赶。
路上碰见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在说方才那道光。有人说像流星,有人说像仙器,有人说后山埋着宝;最离谱的是何渡,不知何时已经从茶摊一路吹到了桥头,手舞足蹈地告诉所有人,那是“白鳞天龙的逆鳞映日”,说得唾沫飞扬,恨不得当场给自己封个“栖云镇观龙第一人”。
“我早就说过,北山口那边有灵气!”何渡站在桥边石墩上,神情庄严得跟请神似的,“你们不信我,如今可都见着了吧!那不是凡光,那是天——”
“你先下来。”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何渡一愣,低头一看,正对上柳照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照微丫头,我这可是正经跟大伙说——”
“你站我家桥墩子上乱蹦,蹦裂了你赔吗?”
何渡顿时噎住。
旁边人哄笑起来。
沈烬强忍着笑,偏头低声道:“你这收债收得挺广。”
“有本事你也赔块桥墩给我。”
“我穷。”
“你穷得理直气壮。”
两人说着,脚下却没停,径直穿过桥头往镇口去。
越往镇北走,人越多。远远便看见镇口那条土道上围着一圈人,闹哄哄的,不时有人踮脚往外瞧。再往前一点,几名佩刀的镇兵已经站在路中央,拦着想往山上去的人,嘴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后山石坡有险,谁也不许上去!”
沈烬脚下一缓,和柳照微对视一眼。
来了。
栖云镇这地方,镇守官平时懒得很。东头有人丢了鸡,西头有人打了架,他都能拖到第二天再过问。如今不过一道怪光,镇兵竟已提前把路封了,动作快得都不像这帮平日吃饱就想躺的爷们儿。
人群里果然有人不服。
“有险就有险,咱不上里头,站远点看看总成吧?”
“是啊,后山又不是你家院子!”
“昨儿我家牛还往那边跑过呢,也没见谁拦着。”
站在最前头的镇兵不耐烦地摆手:“都散了散了!上头有令,山体裂了,落石伤人,谁出了事担得起?”
“上头?哪个上头?”
“自然是镇守大人的上头!”
这话一出,人群里反倒更吵了。
栖云镇人不见得都聪明,可也不傻。镇守官上头还有谁?无非县里、郡里。可一道山光刚亮完,令就已经传到了?这腿脚未免比风还快。
沈烬站在人群后,眯了眯眼。
他看见那几个镇兵里,有两人鞋靴不太对。
边镇镇兵穿的多是粗底短靴,耐磨耐泥,鞋帮子上常沾着土。可那两人脚上的靴子却更窄,更硬,帮口收得利落,像刻意束出来的形制,跟镇上人常见的样子不大一样。更怪的是,他们站得极稳,不像平日里这帮散兵游勇那种东倒西歪的懒散,而像早就习惯了成队列阵。
“看什么呢?”柳照微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沈烬低声道:“那两个人,不像本镇的。”
“镇守官也能临时借人吧?”
“借的人脚上还能长出别的靴子?”
柳照微被他这话逗得险些笑,又强压下去:“你别胡说。就算真不是本镇的,也未必就有事。”
“我知道。”沈烬嘴上说知道,眼睛却还盯着那边,“可我就是觉得怪。”
他正想往前再挤一点,忽听人群边上有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陆老铁家那个小子么?”
沈烬转头,果然看见牛二横正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终于让我逮着你”的得意。
“怎么,今天不在铺子里耍嘴皮子,跑这儿来看热闹了?”
“彼此彼此。”沈烬眉眼一弯,“我以为你今天该在家修院门,不然风大点把脸吹没了,怪可惜的。”
旁边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牛二横脸色一黑:“你——”
“我什么?”沈烬一脸无辜,“我这是关心你。咱们镇上脸皮厚成你这样的,也算稀罕物,坏了可不好补。”
这话一出,人群里笑声顿时按不住了。
柳照微站在一旁,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了点,又很快压平,只拿眼角轻轻剜了沈烬一下,意思大约是:你少惹事。
可牛二横既然递上门来,不呛回去岂不是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牛二横被一圈人笑得耳根发热,正要发作,前头那镇兵已不耐烦地喝了一句:“都安静!再闹一块儿撵走!”
人群这才稍稍静了些。
也就在这时候,镇口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快,却整齐。
众人下意识让开些,只见一队人从北边道上下来,统共六七个,身上都披着深色短甲,外头罩着灰扑扑的斗篷,看起来像是赶路的差役。可离得近了便能看出,他们身形太利,目光也太沉,一看就不是寻常跑腿的。
为首那人骑在马上,脸瘦,眼冷,眉骨微高,像是常年不把别人看进眼里。他到镇口也不下马,只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像看一堆会走路的木头。
镇兵头子立刻迎上去,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大人。”
大人?
人群里顿时起了更低的窃语。
栖云镇这种地方,平日来的最大官也不过县里文吏,哪轮得到这种带甲骑马的人。
那马上之人“嗯”了一声,目光掠过众人时,几乎没有停顿。可偏偏就在扫到沈烬这边时,极轻地顿了一下。
短得像错觉。
沈烬心里却猛地一紧。
不是因为那人看了他,而是因为那一眼给他的感觉,像秤砣从身上滑过去,不带情绪,只在掂分量。
那不是看热闹百姓的眼神。
更像在看——东西。
“把路封死。”那人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周围一圈都安静了,“今日起,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后山半步。若有不听劝阻者,按扰乱地方秩序论。”
镇兵头子忙点头哈腰地应了。
人群里有人不满,小声嘀咕:“后山是官家的啊?”
那人耳朵竟极灵,目光一转,直直落过去:“你说什么?”
嘀咕那汉子脸色一下白了。
旁边人赶紧扯他袖子,示意他闭嘴。
这年头,谁都知道小地方最怕来的不是大官,是不讲理的大官。因为讲理的大官至少还按章法来,不讲理的,今天能封山,明天就能封你的嘴。
沈烬看着那人,心里那股不对劲愈发重。
镇守官会装腔,县里差役会拿架子,可都不是这种味道。此人说话不像在处理民事,倒像在下某种不容置疑的令。
而且太快了。
一道光而已,怎么就能来得这么快?
柳照微显然也察觉出气氛不对,轻轻扯了扯沈烬袖子,低声道:“先回去。”
沈烬没动。
他盯着那队人,正想再看仔细些,却见马上那人忽然微微偏头,朝身旁一个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随从点头,翻身下马,朝着人群缓步走来。
人群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圈。
沈烬眼皮一跳,终于收回视线,低声道:“走。”
柳照微二话不说,拉着他就退。
两人混在人群里往外撤,不快也不慢,尽量不显眼。可就在快退出人圈时,沈烬听见身后那随从淡淡问了一句:“方才谁在议论?”
没人吭声。
谁也不傻。
这会儿逞口舌,可没人替你挨刀。
两人一口气退到街口拐角,直到看不见镇口那队人了,柳照微才松开手,皱着眉道:“看见了吧?不是咱们能碰的事。”
沈烬没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
方才柳照微拉他退出来时,抓得有些急,袖子都起了道褶。可他心里却还留着刚才那点被人“掂量”的冷意。
不是恐惧。
是更怪的一种感觉。
像你原本站在自家门前看热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热闹也在看你。
“你到底听见没有?”柳照微见他不说话,语气重了点。
“听见了。”沈烬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她,“我没说现在就去后山。”
“现在不去,以后也少去。”
“那得看以后还有没有这种光。”
“有也不归你管。”
沈烬笑了笑,没反驳。
可柳照微太了解他,见他这个笑,就知道他心里那团火根本没灭,反倒被风吹得更旺了些。
她沉默一会儿,忽然道:“沈烬。”
“嗯?”
“我认真的。”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近乎执拗,“有些事,不是你非要弄明白不可。人活着,能糊涂一点,不是坏事。”
沈烬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可要是所有人都糊涂呢?”
柳照微一下子答不上来。
街边卖饼的摊子刚掀了新一笼蒸汽,白雾腾起来,把半条巷子都熏得热乎乎的。有人提着菜从旁边挤过去,有人抱着孩子快步回家。镇口那头的吵闹像被一道弯墙拦住了,传到这里,只剩模模糊糊一团响。
活人的日子还在照常往前走。
哪怕山那头刚亮过一道谁都说不清的光。
柳照微看着眼前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心慌。像她明明站在平地上,却隐约感觉脚下哪里空了一块。
她最终只说:“至少不是今天。”
沈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说。
这声“好”答得倒痛快,柳照微却半点没觉得安心。因为她知道,沈烬若真死了心,反倒不会这么平静。
他这会儿的平静,像刀还在鞘里。
不是收了,是暂时没出。
两人沿街往回走,谁都没再说话。走到桥边时,何渡还站在石墩子边同一群人高谈阔论,看那架势,再给他半个时辰,他能把后山那道光说成龙王娶亲的聘礼。
沈烬本来想顺嘴损他两句,想了想,终究作罢。
柳照微也没再拦他,只闷着头往前走。
快到铁匠铺时,陆铁衣正站在门口,胳膊搭在门框上,像是随意出来透口气。可沈烬一眼就看出,他是在等。
“回来了。”陆铁衣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沈烬脸上多停了半瞬,“去镇口了?”
“去了。”沈烬也没瞒,“后山封了。”
陆铁衣神色没变,只“嗯”了一声。
“来了几个生面孔。”沈烬道,“不像县里的人。”
陆铁衣抬眼,淡淡道:“你倒挺会看。”
“不是会看,是太显眼。”沈烬走上前,低声问,“您到底知不知道后山是什么?”
陆铁衣看着他,半晌没答。
街边风吹起铺子门帘,帘角轻轻拍在门框上,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陆铁衣终于开口,嗓音压得很平,“可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有用。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
“没有可。”陆铁衣打断他,目光沉下来,“后山那边,从今天起,你离远点。”
他这话说得比三章里更硬,几乎没有转圜。
柳照微在旁边立刻接上:“您听见了吧?不止我一个人说。”
沈烬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陆铁衣不是单纯在拦一个爱惹事的孩子。
他是在防。
防什么,沈烬还不知道。
但那一定不是一道普通的山光。
陆铁衣看着他那副沉默样子,似乎也知道他没完全死心,嘴唇动了动,像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皱眉道:“进去吃饭。饭凉了连狗都不爱闻。”
这话太陆铁衣了。
刚绷起来的一点气氛,叫他一句话拽回了地上。
柳照微没忍住,唇角微微一弯。
沈烬也笑了笑,嘴上应了声“知道了”,心里那团东西却一点没散。
吃过饭,日头慢慢西斜。镇上关于后山亮光的议论不但没停,反倒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看见山里有白衣人影,有人说听见了雷声,还有人信誓旦旦表示,自家院里那只母鸡午后忽然不下蛋了,这肯定跟后山异象有关。
沈烬坐在铺子后头磨一把旧匕,听着外头这些话,时不时忍不住笑,又时不时出神。
他知道,传言多半不可信。
可也正因为传言乱,才说明真东西被盖住了。
傍晚时分,风忽然大了些。
镇北那边的天色不知何时有点压下来,云层低低堆着,把山的轮廓压得更沉。沈烬站在后院,抬头望了望。
就在这时——
北边山坳深处,竟又极快地闪了一下。
比中午那回更短,更利。
像有人在山肚子里拔出了一截冰冷的铁。
沈烬眸子骤然一缩。
这一次,连后院围墙都挡不住那点冷白。
几乎是同时,前头街上传来一阵惊呼。
“又亮了!”
“后山又亮了!”
“我的娘哎,这回真不是眼花——”
铁匠铺里,陆铁衣手中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抬头看向后山方向,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沈烬回头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那一瞬,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后山的东西,不只是“怪”。
它在变。
而且,变化的速度,已经快到让陆铁衣都开始不安了。
春风从墙头卷下来,带着一点越来越浓的凉意。
像山那头,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黄昏和人烟,朝这座小镇一点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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