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焦旧运记不能明着带回客栈。
至少现在不行。
回声井城这地方不大,神殿却扎得深。那老库吏既然能抱着匣子往外跑,说明殿里上下早就知道什么能丢、什么绝不能落进外人手里。若他们现在就把东西全掀回住处,等于明着告诉对方:你们最怕的那一层,我们已经摸到了。
苏问篁很快做了取舍。
要紧页先摘,关节点先记,整匣则暂时换地方藏。
谢临渊带着那老库吏去处理后续,宁观负责抄残句,苏问篁则在半塌耳房里快速比对前后页,把几条最关键的词线先拎出来:**病弱优先、夜静后照影、真边应者、不示名、归面。**
沈烬站在门边,看着院外那一线灰天,心里那股火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熄。
是往下压。
压得越稳,等会儿砸出去的时候,声儿才越响。
他转头问苏问篁:“神殿今天会做什么?”
苏问篁头也不抬:“收口。”
“只收口?”
“再顺手把锅扣死。”她把抄好的那页递给宁观,“井中有秽,城中有应,净城名单要扩。越是被我们碰过,他们越要赶快把该收的人先收走。”
“那就正好。”沈烬道。
宁观从抄页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想当着人把名单掀了?”
“都送上门了,不掀白不掀。”
“我喜欢。”宁观把笔一搁,“这种活儿最适合我这种热爱和平的人。”
拓跋烈站在一旁,抱臂道:“你负责嘴,动手我来。”
“你这话说得我像个唱戏的。”
“你本来就吵。”
“粗人。”宁观叹气,“但说得对。”
——
回声井城的“净城告示”贴在南市口。
他们到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神殿的人动作很快,昨夜井边刚出了那杂役听见兄长名字的事,今晨就把新告示贴了出来。白底黑字,朱砂押印,正中写着“因井秽渐深,凡近来有异梦、失神、闻井语、夜行无据、言行古怪者,俱入净护名单,以安民心”。
说得极好听。
净护。
安民心。
可下面附着的那一长串名字,却让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有孩子,有寡妇,有帮工,有腿脚不便的老人,也有几个平时就在街角替人记账、跑腿的小人物。名字后头还会标一句简短缘由:
**夜梦多言。**
**近井失神。**
**言辞反复。**
**常记杂事。**
**无家可归。**
**病久不愈。**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像勉强能说通,合在一处,却像有人故意把最不方便反抗、最没人替他们出头的一拨人,一把圈进了网里。
沈烬站在人群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冷得很。
宁观在旁边小声道:“你这表情我熟,谁要倒霉了。”
“嗯。”沈烬道,“贴告示的要。”
前头,昨日那名执事正站在木台上,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为民忧心的样子。
“诸位父老不必惊惶。”他声音不高,却练得很稳,足够让前排都听清,“井秽虽异,但本殿既在此,自会尽力安定。名单所列者,不是有罪,只是需先行净护,以免再受井下邪声侵扰。诸位若家中有人在列,也不必忧惧,本殿会妥善安置、施药、静养——”
“静养到人都没了那种?”
这句话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横着切进人群。
围观百姓齐齐一静,纷纷回头。
沈烬从后头走出来,步子不快,语气也不重,偏偏一开口,就把台上那份“神殿苦心”削掉了三成。
执事一见是他,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又是你。”
“是啊。”沈烬走到告示前,抬眼扫了扫那一串名字,“我今早刚好闲,来看看你们这回打算净掉谁。”
人群本来还压着气,见有人敢当面顶神殿,顿时更安静了。
越安静,执事越不能先翻脸。
他只能硬撑着道:“偏案房查案,本殿自然敬重。但净城之事,关乎地方安危,差官若不明内情,还是莫要信口——”
“内情?”沈烬抬手,指节在告示边缘轻轻一敲,“行,那就讲内情。”
他抬手,直接点向名单最上头一个名字。
“陈小禾,十二岁,缘由写‘夜梦多言’。她爹前年病死,娘上月在河边失足没了,如今住舅家,舅舅好赌,舅母嫌她吃白饭。你们净护她,不是因为她梦里说了什么,是因为她没爹没娘,带走最省事。”
人群里顿时有个妇人倒吸了一口气:“小禾真在上头!”
“第二个,何阿顺,记作‘常记杂事’。”沈烬继续道,“他不是撞邪,是在米铺帮人记数,记性太好,前阵子说过神殿施药车进出时间跟井封时间对不上。你们嫌他嘴杂,先往名单里按。”
这一下,围观里立刻有人窃窃起来。
“何阿顺是记账的那个?”
“他是说过几回神殿后门晚上还进车……”
“嘘!小点声!”
执事脸色已经有点沉:“差官口说无凭——”
“凭?”沈烬笑了笑,又点下一个,“赵六娘,缘由‘病久不愈’。她不是病得最重的,病得最重那几个反倒没上名单。为什么?因为她男人死了,儿子跑商不在,家里只剩她和个小孙女。你们挑她,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家里没人能拦。”
人群里有人慢慢变了脸色。
因为这一条一条听下来,忽然都听懂了。
名单上的人,不是最危险的。
是最好拿捏的。
沈烬没停。
他像是早就把这张纸看透了,一句接一句,越说越稳。
“还有这个,‘夜行无据’,周阿豆。实际是夜里替药铺送药,走得晚。”
“这个,‘言辞反复’,刘婆子。她耳背,旁人跟她说话得说两遍,你们就给她扣个神志不清。”
“这个,‘近井失神’,冯二。前日被神殿杂役赶开时推了一把,摔得发懵,转头就成了被井秽侵体。”
“这个——”
“够了!”执事终于厉喝一声。
可这一声一出来,反倒坏了。
方才他若还能装成“差官误会”,这一喝,便像是急了。
百姓本就被井、名单和近来的异事压得满心不安,如今忽然有人把那层皮挑开,说出他们其实隐约都感觉到、却不敢承认的东西,一下便像捅开了口子。
“神殿是不是专挑没后台的啊?”
“我家那口子前几天也说,夜里净灰送得太勤……”
“那小禾还只是个孩子!”
“不是说净护吗,怎么听着像要把人拖走?”
执事额角青筋都起了,强压着嗓子道:“诸位莫被人蛊惑!本殿行事自有章法,名单所列,皆是为保其安——”
“保谁的安?”沈烬抬眼,“保他们,还是保你们自己做事方便?”
这一句直接把场子钉住了。
执事死死盯着他,终于撕下一点慈悲皮:“差官若一再阻挠净城,来日井秽扩散,死了人,你担得起吗?”
“你也配拿死人压我?”沈烬声音不高,眼神却骤然冷下来,“井边死人、名单上失踪、病坊里对不上账,你们哪一笔不是踩着人命在做筛子?真要担,那也是你们先担。”
这话一出,台下气氛彻底变了。
原先百姓对神殿的怕,是混着依赖的怕。毕竟真遇上怪事,多数人还是下意识觉得,总得有人来管,而神殿就是那个“总得”的人。
可一旦有人当众指出——神殿不是在护人,是在挑人,且挑的还是最不好管、最不会闹、最没人撑腰的那一批,这层依赖就会先裂一道缝。
裂缝不大。
可够了。
执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最后那层笑终于彻底没了。
他抬手一挥,身后几名灰白短褂的杂役便要往前压。
拓跋烈这时才动。
他本来一直站在人群外沿,像一堵不太爱说话的墙。此刻只往前一步,脚掌落地极稳,整个人便像把整条市口的气都压住了。
那几名杂役刚碰上他的眼神,动作就先迟了半拍。
拓跋烈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将背上那柄重刀往地上一顿。
“当”的一声。
不算震天,却沉得让人心口一颤。
木台旁堆着的一摞空筐都跟着抖了一下。
“谁上来,谁先躺。”他道。
六个字,硬得毫不花哨。
杂役们脚下当场就虚了。
这些人平日敢跟着神殿吆五喝六,靠的是人多、靠的是神名、靠的是百姓不敢反抗。真碰上拓跋烈这种一眼就知道不是靠嘴吃饭的,谁还敢第一个拿命试刀背重不重。
宁观趁这当口,已经笑眯眯地从旁边挤进了人群里。
他不去盯执事,反而专挑那些脸色最慌、最像跟神殿有过往来的平民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却极会拱火。
“这位大娘,名单上有没有你认识的?”
“有?那她家是不是就一个老太太带俩孙?”
“哎,这就巧了。再看看这个,是不是平时爱做梦说胡话、但家里没壮丁那个?”
“还有这位,夜里送药的小哥,怎么也成邪了?送药不算积德,倒算撞邪?这神的算法挺新鲜啊。”
他一边问,一边像是不经意似的,把众人原本散乱的怀疑串起来。
“你们仔细想想,名单上有没有谁是本地富户家的?”
“有没有谁家里有兄弟一堆、能提刀上门的?”
“有没有谁是平时和神殿交好的、常送香火钱的?”
人群里先是沉默。
很快,便有人慢慢摇头。
“……还真没有。”
“没有富户家的。”
“都是些没靠山的。”
“我家隔壁那小子就是夜里说梦话,昨儿还被问过话……”
执事脸色已经难看得近乎铁青。
他想打断,可眼下越打断,越像心虚。想命人抓沈烬等人,更不敢——偏案房的名头压着,临曜那边又刚闹过施乙点,他若敢当街和查官撕破,后果未必兜得住。
所以他只能死撑。
而死撑,往往就是败相。
沈烬看着他,忽然抬手把那张告示一把撕了下来。
纸裂声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四下先是一愣,随即哗然。
“你——!”执事终于失声。
沈烬把撕下来的那半张名单拎在手里,淡淡道:“净城名单?我看更像转运预备单。”
这几个字一出,人群直接炸了。
“转运?”
“什么转运?”
“神殿要把人往哪儿送?”
有些事,不点破时只是怕;一旦点破,怕里就会长怒。
执事急道:“胡言乱语!本殿何曾——”
“何曾?”沈烬往前一步,几乎逼到木台边,“井边封了、留养舍分了、夜里规矩立了、神像底下槽口都还是旧制同规,你现在跟我说何曾?”
执事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
眼前这个人不只是来闹场的。
他是真的看见了下面那层东西。
就在这时,市口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跑。
不是一个,是两个灰衣短打汉子,抬着个半昏半醒的小少年,正想从旁巷里往后逃。那孩子手脚软垂,嘴里像被塞了布,脸色青白,一看就不对劲。
“站住!”宁观第一个喊出来。
那两个汉子显然没想到人群会突然乱成这样,脚下只顿了一下,转身就往巷深处钻。
拓跋烈几乎是在宁观开口的同时就动了。
他整个人像离弦的重箭,几步踏过去,肩膀一沉,直接把巷口那堆本来拦路的杂物撞得飞散。前头一个灰衣汉子回身想抽短棍,还没来得及抬手,就被他一把扣住手腕,生生拧得短棍脱手,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另一人更机灵,见势不对,丢下孩子就跑。
沈烬早已从木台边翻身落下,抄近路切进侧巷。
那灰衣汉子跑得不慢,身形也滑,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运人的活。可他再滑,也快不过沈烬这种从小在巷道、山坡和死人堆边活出来的人。
三步。
两步。
眼见要被追上,那汉子猛地回身撒了一把灰粉。
沈烬眼都没眨,抬臂一挡,脚下不停,直接撞进对方怀里,膝盖往上一顶,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立刻弯了腰。下一瞬,沈烬揪住他后领,顺势把人掼到墙上,手里短刀已横在他喉间。
“跑啊。”他道。
那汉子脸贴着墙,疼得直抽气,再不敢动。
巷口那边,宁观已经把那小少年嘴里的布扯了出来,低头一闻,脸色就冷了:“迷药。”
苏问篁跟过去,搭了搭那孩子脉,确认没大碍,只是被药压得昏沉。
她抬头,看向那两名灰衣汉子的眼神彻底凉了。
“这就是净护?”
市口百姓这时也都围了过来。
原先还可能有人心里存着一点“也许神殿真是好意”的侥幸,如今亲眼看见神殿名下的人当街迷了孩子往后巷抬,那点侥幸算是彻底碎了。
“这不是拐人吗!”
“那是东街卖草鞋那家的小儿子!”
“他家就剩这一个小的了!”
“神殿不是说净护吗?净护还捂嘴塞药?!”
执事脸都白了,张口想解释:“他们不是本殿——”
“哦?”宁观转头,拎起其中一人腰间一块木牌,笑了,“那这牌子是你们神自己长他腰上的?”
木牌上刻着神殿后勤杂役的记号。
铁证。
执事彻底没声了。
沈烬把刀锋往前压了一分,盯着那被自己按在墙上的灰衣汉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巷口和外头的人都听见。
“说。谁让你们运人的?”
那汉子咬着牙,不肯开口。
沈烬手上略一用力,刀锋立刻在他颈侧压出一线血痕。
“再问一遍,谁让的?”
那人终于哆嗦了一下,眼神往执事那边飘。
执事立刻厉声:“休要胡攀——”
“你闭嘴。”沈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让执事后面的话硬生生卡住。
灰衣汉子喘了几口粗气,终于崩了。
“不是我选的……是、是上头发的单子……”他声音发颤,“井这几日响得勤,执事怕压不住,让我们先把名单上几个‘轻的’送去后头,别让他们在街上再乱说……”
“后头是哪儿?”苏问篁问。
汉子迟疑了一下。
拓跋烈一脚踩在另一个想爬起来的人背上,那人当场惨叫一声。
灰衣汉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真不知道终处!”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们只是外围跑腿的,负责把人先送到外舍,再换车!再往后不是我们这一级能知道的!”
“外舍接谁?”沈烬问。
“接……接转运的人。”
“转去哪儿?”
“我不知道!”那汉子脸都青了,“真不知道!只知道凡是单上写了那个记号的,都不是留本地的!”
“哪个记号?”
那汉子喉结滚了滚,终于吐出一句话。
“归……归面。”
四下一静。
沈烬和苏问篁对视了一眼。
来了。
这个词,从半焦旧运记里走到了活人口中,分量立刻不一样了。
苏问篁往前一步,盯住那汉子:“归面是什么地方?”
那汉子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惧意。
像这两个字本身就不该被他这种人说出来。
他摇头,摇得极快,声音也压得发飘。
“不是地方……”他道,“归面不是地方,是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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