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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镇上来了个快死又嘴硬的人

作者:星溯者 当前章节:609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23:18

后山第二次亮起的时候,栖云镇里足足静了三息。

三息之后,镇子像一锅本来快熄了的粥,被人猛地又添了把火。

“又亮了!”

“这回我可看清了,真在山坳里头!”

“是不是山里埋着宝啊?”

“你脑子里除了宝就没点别的?我看八成是妖物出世——”

“你快闭嘴吧,昨儿你还说你家院里那条蛇是灶王爷显灵!”

街上吵作一团,谁的嗓门都不比谁小。小孩一边兴奋得乱窜,一边被家里大人拎着后脖领往回薅;茶摊上那群闲汉终于等着了一件足够他们嚼三天嘴的事,连粗瓷碗都顾不上端稳;何渡最忙,一会儿站这头说自己年轻时见过类似天象,一会儿跑那头告诉别人后山极可能镇着龙脉,差点没把自己说成栖云镇请来的风水祖宗。

铁匠铺门口也围了人。

不是来打铁,是来看陆铁衣反应的。

毕竟镇上人都知道,陆老铁平日里嘴最硬,遇着什么怪事反倒常常最淡定。有人觉得他见识多,有人觉得他纯粹是脸皮厚,总之都想看看这回他会不会也来一句“山照个光有什么稀奇,大惊小怪”。

可陆铁衣没说。

他站在铺子门口,望着后山方向,脸色沉得像压了层旧铁灰。

老丁头凑上来,搓着手道:“陆老铁,你说这到底是个啥?”

陆铁衣眼皮都没抬:“是你没事找事。”

“我这不是问问嘛。”

“你问我,我问山去?”

老丁头碰了个冷钉子,咂摸两下嘴,还是不死心:“可这回真有点邪。镇守官那边下午都封路了,刚才又亮——你说后山里不会真埋着什么吧?”

陆铁衣冷冷道:“埋着什么也跟你没关系。你这把年纪,离土比离天近,少惦记山里那点东西。”

周围人顿时乐了。

老丁头被噎得吹胡子瞪眼:“你这老货,嘴还是这么缺德。”

“缺德总比缺脑子强。”

他说完便转身进铺子,不再给人看热闹的机会。

沈烬跟在后头,看见他把门帘一放,脸上的神色却并没缓下来。那种沉,不是平日嫌人烦的沉,是像心里有根弦绷得太紧,轻轻一碰就能嗡地响起来。

“您是真知道点什么吧?”沈烬压低声音问。

陆铁衣没答,走到炉边,拿起火钩拨了拨炭,火星腾地冒起一串。他盯着那团火看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今天晚饭还没吃两口,再多问一句,我就让你知道棍子也能打出花。”

“我这是关心后山。”

“你先关心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我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你眼下还没蠢到往山里钻。”

这话堵得很死。

沈烬看着他,忽然觉得陆铁衣这人就像铁匣子,平时丢那儿不见多起眼,可你真想撬开,才知道每一道缝都卡得严丝合扣,里头装的是什么,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也别想看清。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点疑火反倒越烧。

后山,镇兵,外来的怪人,还有陆铁衣这副“老子不能说”的样子——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任谁都不会觉得只是山里反了点光。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几个人,快,杂,还带着点拖拽时才有的乱响。

紧跟着便有人在外头高喊:“祝娘子!祝娘子在不在!”

喊声是从药铺方向传来的。

柳照微本来在铺子里帮陆铁衣把新打好的几件农具归位,闻声先是一怔,随即抬头:“像是祝姨那边有事。”

沈烬也听出来了。

祝红药的药铺就在隔壁两家外,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扭腰崴脚,镇上人多半都先往她那儿跑。能把人急成这样,八成不是小病。

“我去看看。”沈烬说着就往外走。

“站住。”陆铁衣头也没回,“你去能当药喝?”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又不抢祝姨饭碗。”

“你最会抢的是麻烦。”

嘴上这么说,陆铁衣最终也没真拦。大概他自己也想知道,外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沈烬掀帘出去,柳照微也跟上。两人刚到药铺门前,便看见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神色都不大好。里头祝红药正叉着腰骂人,嗓门依旧中气十足——

“你们把人往我这儿一扔就算完了?他半死不活,身上还带着这么重的伤,怎么伤的、从哪儿来的、有没有仇家,你们一个都说不明白?我是郎中,不是阎王账房先生!”

祝红药这人三十出头,个头不高,眼睛却亮,脾气尤其亮。平日里镇上妇人来抓个安胎药,她都能一边包药一边把对方男人骂得抬不起头。眼下这火力一开,门外几个人连喘气都不大敢大声。

“祝娘子,我们真不知道。”其中一个挑担的汉子苦着脸道,“人是在北边岔道口碰见的,倒在路边,身上都是血。我们一看还活着,总不能扔那儿不管吧。”

另一个接话:“是啊,我们问他家在哪儿,他也不说。问是谁伤的,他骂得比您还难听。”

“放你娘的屁。”里头忽然传出一道沙哑声音,气若游丝,嘴倒很硬,“我骂人比她好听多了。”

祝红药:“……”

门外众人:“……”

沈烬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柳照微也一愣,随即低声道:“这人都快死了,嘴还挺忙。”

祝红药气得把帘子一掀:“你行你起来自己治!”

帘子掀开一道缝,沈烬往里瞄了一眼。

药铺内室的窄榻上躺着个中年男人,衣衫破烂,灰尘和血结在一块儿,几乎分不清原本什么颜色。脸颊瘦削,胡子拉碴,嘴唇干得起裂,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很不安分,像再虚一点也不肯让人看出他真虚。

他左肩有一道伤最重,像是被利器狠狠划开过,血虽止住了,伤口边缘却翻得厉害。手臂和侧腰也带着几处新旧不一的伤,有刀口,有擦伤,还有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的痕迹,皮肉焦黑发硬,看得人心里发麻。

沈烬眼神微微一凝。

这伤不太像山里打猎摔的。

更不像普通斗殴。

“看什么看?”那男人察觉到门口的视线,转过头来,眼神竟还挺凶,“没见过快死的人?”

沈烬挑眉:“快死的人见过,像您这样快死了还惦记着吓唬人的,不常见。”

男人盯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虚,也有点怪:“小地方,倒是养出张利嘴。”

“彼此彼此。”沈烬靠在门边,“您这嘴要是不这么硬,祝姨可能都下药快点。”

“她那药要是再苦一点,我宁可死外头。”

祝红药一听就炸了:“你要死滚远点,别脏我铺子!”

这话说完,自己却还是手上不停,拧了条湿布给那人擦额头,又转身去炉上看药。典型的嘴上让人滚,手里恨不得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沈烬看得直乐。

柳照微拽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堵门。两人进了铺子,门外那几个送人来的挑夫见人总算没被当场撵出去,这才松了口气,交代两句便溜了——一副生怕再多留半刻,就要被拉去负责到底的样子。

“祝姨,伤得重吗?”柳照微问。

“死不了,前提是他别再多说话。”祝红药一边捣药一边瞪了榻上那人一眼,“失血不少,伤口还脏,再晚半天抬来,神仙都嫌麻烦。”

“您这话怪伤人。”那男人闭着眼,居然还接得上,“神仙嫌我麻烦,我还嫌神仙假呢。”

“你倒是真不怕死。”

“怕有用?”

这句落下,药铺里忽然安静了下。

祝红药没再回嘴,只把药碗往桌上一磕:“有劲贫,说明还行。来两个人,把他按住。”

沈烬“啊”了一声:“干什么?”

“上药。”祝红药理所当然,“这伤口里全是泥和脏东西,不清干净,回头烂进去,有他好受。”

沈烬低头看了眼那人肩上的伤,已经替他牙酸了半截:“他看着像是会咬人的。”

“那就按实点。”祝红药道。

柳照微在旁边淡淡补刀:“你平时嘴碎,手劲也不小,正合适。”

沈烬看她:“你这属于借公报私。”

“你有私可报,已经很有福气了。”

榻上那男人睁开眼,看看这俩孩子,又看看祝红药,忽然幽幽叹了口气:“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祝红药冷笑:“来不及。你现在能走的只有魂。”

一炷香后,整间药铺都听见了那男人骂人的声音。

起初还挺有气势——

“嘶……轻点!你们这是治伤还是剥皮!”

“这药谁熬的?闻着就不像给人喝的!”

“那个小子,按肩就按肩,你再往下压半寸,我下辈子找你——嗷!”

后来骂声就渐渐虚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和含糊不清的咒骂,最后大概是疼得实在没脾气,竟然靠在榻边睡过去了。

祝红药把药杵往盆里一丢,拍了拍手:“行了,命暂时扣住了。”

沈烬活动了下发酸的胳膊,长出一口气:“祝姨,我突然觉得您平时骂人都算温柔。”

“知道就好。”祝红药端起那碗黑得像能照见人前世今生的药,转头递给他,“等他醒了,给我灌下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嘴贫,他若骂你,正好互相消磨。”

沈烬:“……”

柳照微在一旁偏过头去,肩膀都在抖,显然笑得很辛苦。

“你别光笑。”沈烬看她,“你也按人了。”

“我按得比你轻。”柳照微十分镇定,“而且我没长一张欠骂的脸。”

“你这叫以貌取人。”

“那也得先有人样。”

两人正拌着嘴,榻上那男人忽然动了动。

他没睁眼,只喉间低低滚出一句含糊的话,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删不掉……”

药铺里三个人都静了一下。

祝红药皱眉:“说什么呢?”

那男人眉头紧锁,呼吸急促了些,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又挤出两个词:“……又开始了……别让他们知道……”

最后一句更轻,几乎要散在气音里,可沈烬离得近,还是听见了。

“……坐标……七……”

他心口莫名一紧。

坐标?

这词他没听过,可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怪。

不像边镇人会说的话。

祝红药显然没在意,只当病人说胡话,伸手往他额头一探:“烧得还不轻。”

可沈烬没法把那几个字当寻常呓语。

删不掉。又开始了。别让他们知道。坐标……

这些词像几根冰冷的细线,一下子扎进他脑子里。和后山那道怪光、镇守官封山、外来那队人的靴子,竟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牵扯。

“你脸色怎么了?”柳照微轻轻碰了碰他。

“没什么。”沈烬回过神,嘴上虽这么说,眼神却还落在那人脸上,“我总觉得……这人不太像普通赶路的。”

祝红药哼了一声:“废话。普通赶路的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不是说伤。”沈烬压低声,“他说的话怪。”

柳照微也想起刚才那几句,神色微变:“是有点。”

祝红药见这两个小的一个比一个眼睛亮,立刻警觉起来:“我告诉你们,都给我收着点。后山那边已经够闹心了,这个要饭似的再是什么麻烦来头,我这小铺子可经不起折腾。”

“祝姨,您这话说得太伤人了。”沈烬道,“人家虽然像要饭的,但嘴看着比要饭的贵点。”

榻上那人眼皮颤了颤,竟像听见了,低低冷笑一声:“小子,你最好盼我真是要饭的。不然——”

“不然什么?”沈烬凑过去。

那人艰难地睁开眼,盯了他片刻,声音沙得像磨石头:“不然你这张脸,容易惹祸。”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沈烬还想再问,祝红药已经一巴掌把他脑袋按开:“他都快断气了,你还往上凑什么,嫌他活得太稳?”

柳照微也道:“先让人歇着吧。真要有事,等醒了再问也不迟。”

沈烬只得作罢。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些,镇上的议论声倒一点没淡。关于后山的怪光和镇口封路的消息像长了脚,早传得满镇飞。如今药铺又抬进来个来历不明的血人,像是锅里刚消停一点,又有人丢了块新柴进去。

祝红药怕麻烦,直接把门帘一放,对外头来探消息的通通一句:“看病的,没死;问事的,滚蛋。”

一时间倒还真清静不少。

沈烬帮着收了几样药具,又被祝红药指使着去后院打水。回来时,榻上那男人已经醒了些,正半靠着枕,脸色依旧白得像纸,眼神倒清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药铺里三个人,最后停在沈烬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看我做什么?”沈烬把水盆放下,“我脸上没药方。”

那男人没回这句,只慢慢道:“这镇子,叫什么?”

“栖云镇。”柳照微先答了。

男人听见这名字,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恍然。

更像一种……终于。

他低下眼,像是把什么念头硬压回去,半晌才轻声笑了笑,声音里没多少气力,却带一点说不清的自嘲:“原来还真跑到这儿来了。”

沈烬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你认识这地方?”

“认识谈不上。”男人抬起头,看向他,眼底忽然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探究,“但我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听说这里……”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字句,才缓缓道,“是个本不该太显眼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太轻,也太怪。

祝红药一听就烦:“你少在我铺子里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喝药。”

她把那碗黑药往前一递。

男人盯着药看了两眼,眉头皱得像要现场再裂一道伤口:“这东西真能喝?”

“不能喝你留着过年?”

“我怀疑你想毒死我。”

“我若真想毒死你,还轮得到你张嘴怀疑?”

沈烬在旁边听得直乐,把药碗接过去:“来吧,您这种嘴硬命大的,应该顶得住。”

男人抬眼看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沈烬。”

这名字一出口,那男人端着药碗的手,竟轻轻一颤。

很细,很短。

若不是沈烬正看着他,几乎都不会注意到。

柳照微也瞧见了,眉头立刻蹙起。

“怎么?”沈烬眼神微凝,“我这名字很吓人?”

男人抬头重新看向他,许久没说话。

药铺里一时静得只剩炉上药汤咕嘟的轻响。

过了片刻,他才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名字不吓人。”他声音沙哑,“人……倒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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