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兵,但别信他给你看的所有路。**
顾沉舟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把阿斯洛递过来的题面剖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选一边”。
是先承认这两边都得动,然后别顺着对方预设的路径去当那个老老实实做选择的人。
石坳里一时没人再说废话。
到了这一步,快和准都要命。多一句犹豫,王都那边那批孩子可能就真被转走;多一分迟缓,主门址外围这条刚刚摸热的线也会立刻被洗净。
沈烬第一个抬头。
“我、问篁、临渊,留主门址。”
这句话落得很快,也很稳。
宁观立刻接上:“那孩子线我回。”
拓跋烈没废话,只道:“我跟他。”
这分法本来就合理。
王都那边要救人,要截车,要在短时间里从假施药线里硬抢一批孩子出来,宁观适合套话、乱局、活络应变,拓跋烈适合正面压场和断后。主门址这边则更要脑子和隐线能力——苏问篁能看结构、沈烬能扛正面也能接旧响,谢临渊最适合在这种半影半实的地方撕开阿斯洛留的假路。
可沈烬说完之后,自己却顿了一下。
因为这一套,是站在“此刻主门址更值钱,王都那边有人能接”的判断上。
问题是,柳照微已经追上去了。
追上的意思,不是她还在后头记账等消息。
是她已经自己咬住那条线了。
苏问篁显然也想到这一层,抬眼看向他:“你不放心她。”
沈烬没否认。
“你以为谁放心?”苏问篁道,“可现在不是你能不能都顾上的时候。”
白行川在旁边听着,没劝,也没替谁做决定。只是淡淡道:“分兵不是把心劈成两半。你若一边走,一边心还全压在另一边,最后两边都容易出错。”
这话不近人情。
但正因为不近人情,才有用。
沈烬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点本能的焦意往下压住。
“主门址这边不能断。”他说。
“对。”苏问篁接得很干脆,“柳照微若知道你为她把主线放了,她第一个骂你。”
宁观立刻点头:“这我作证,她骂人不一定响,但一定准。”
谢临渊这时只说了一句:“顾沉舟既然敢发‘分兵’,说明王都线还有接应底子。不是让你们回去送头。”
这也对。
顾沉舟不会无缘无故让他们拆力量。他既发了这句,就说明王都那边不是纯粹绝路,而是需要有人把局接住、把那批孩子和柳照微手里的东西一起掏出来。
主门址这边若全弃,才是真按阿斯洛想要的方式在付代价。
“好。”沈烬最后定下来,“就这么分。”
宁观看着他,难得收了点嬉皮笑脸:“我把人和能动的东西尽量都带回来。”
“不是尽量。”沈烬看着他,“是必须。”
“知道了。”宁观笑了一下,笑意却很薄,“你放心,平时我吊儿郎当,关键时候还是很像个人的。”
“你最好真像。”
拓跋烈已经开始整兵器和马具。
苏问篁把她手里关于王都施药假线、归面散档和夜补转实那部分摘抄全抽出来,飞快压成一叠,递给宁观。
“这些你带上。照微若还在追,会需要知道哪些点可能是假药车、哪些点是真换车。”
宁观接过,目光扫到最上头那几行熟悉的细字,轻轻一顿。
那是柳照微的笔迹。
细,稳,不花。像她这个人。
“行。”他把纸收进怀里,“这东西我当命护。”
拓跋烈则更简单:“人在哪条线上,我就守哪条线。”
这话很硬,也很像他。
分兵没有拖到第二句。
天色彻底沉下去前,宁观与拓跋烈便先行折返。白行川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只说了句:“王都那边是明急,这边是暗急。别把这边真当轻松了。”
“你呢?”沈烬问。
白行川笑了笑:“我说过,只带一段。现在这题,你们得自己做。”
说完这人真就走了,像来时一样,不太像个正常人。
宁观远远还回头骂了一句:“这人一点都不适合培养感情。”
“他又不是来跟你过日子的!”苏问篁难得回了他一句。
石坳里那点压着的气,总算被这句冲开半丝。
可谁都知道,这点松不过一瞬。
夜一深,题就落到刀口上了。
——
而王都那边,夜补施药线已经动了。
柳照微不是鲁莽地自己扑上去的。
恰恰相反,她这一路追得非常稳。
从那份残图上和主门址相近的重叠记号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碰到的已不只是病坊里几张对不上账的纸,也不只是几辆借施药名义换车的夜车。她碰到的是一条真正能往更深处接的线。
所以她没有先惊动太多人。
也没有拿着那页图去满街追人。
她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最关键的“归面”散档和残图副摹成两份,一份藏在偏案房旧米箱底,一份让苏绛借药篮暗转出去。
第二,用最平常的家属补报和药材短缺为名,反查了三处夜补施药点的人手更替,确定哪一条线最像假药车真运人。
第三,顺着那条线去看,不追车头,只追换车点。
这是她的聪明。
她知道自己不是沈烬,不可能一个人冲上去砍翻一条线。那她就不做那样的事。她要做的是,在不把自己先暴露成“正在拦人”的前提下,把这条真线钉到能让后手接得上。
这一夜,她是在城北一处废仓后看见那批孩子的。
不是大批。
先转的是头一拨,六个。
小,瘦,裹着灰布,躺在药车里像一包包本该送去病坊的静养童患。车边还真挂着神殿夜补施药牌,若被街巡问起,甚至都能把名册背给你听。
柳照微躲在废仓阴角里,看着那几个人换牌、换药筐、换封条,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不是救几个人那么简单。
这是实打实的转运线,而她现在正站在这条线的喉口边。
她身边也不是全无人。
顾沉舟调来的两名暗线在更外侧压着,一人盯巷尾,一人看后街。但顾沉舟给她的命令也很清楚:**先看清,再决定是截人还是咬线。**
可局往往不会按理智留你太久。
那几辆假施药车很快换完,便要动。
也就在这时,柳照微看见其中一名负责交牌的人,从怀里抽出一张很薄的折纸,借着车头遮挡,递给了另一名高阶接线者。
那动作太快,若不是她这一路都在盯“什么东西不像药单”,几乎会漏过去。
她心里一跳。
不是名单。
不是普通夜签。
那纸折得很窄,像极了外线那种只抄关键坐标和接驳点位的短图件。
如果她没猜错——那很可能就是主门址相关的一段副图,或者至少是某个能直接接上主线的短件。
孩子要救。
图也得拿。
这一瞬,柳照微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被逼进了和沈烬那边同样的题里:眼前和以后,哪个都不能轻易放。
可她不是想当什么英雄。
她脑子里很清楚——那几个孩子一旦今夜被转走,明日就会被写成别的用途;那张图一旦送出,再想从王都内线抠一份出来,几乎不可能。
她不能看着两样都过去。
“阿绳。”她低低唤了一声。
外侧暗线无声靠近。
“等会儿我动手,你带一个人先扑车,把前面两个孩子先抱下来,不许恋战,抱到人就往后巷送。”她声音极低,稳得不像个从没真正上过这种硬场的人,“另一人去截后头那辆,别让它掉头。”
那暗线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自己上前,皱眉道:“姑娘,这不在顾先生原令里——”
“现在原令已经不够了。”柳照微盯着那张刚被递出去的短纸,“他们不止运孩子,还运别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
“抢那张纸。”
“太险。”
柳照微看着那几个被药压得昏沉、连哭都哭不太出来的孩子,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想当英雄。”她说,“我只是不想让那几个孩子也被写成用途。”
下一瞬,她动了。
不是扑向正中。
而是先从废仓另一侧踢翻一只旧药架。
“哐当!”
木架和破药罐碎了一地,夜里动静极响。
车边几人瞬间一惊,视线全被引了过去。
同一刻,外侧两名暗线按她先前吩咐猛扑前车。一个去掀帘抱人,一个直接撞向车辕,把车头卡偏半尺。
场子一下乱了。
柳照微趁着这半息,从阴角直切向那名刚收下短纸的接线者。她没刀,手里只有一把平日裁纸用的短匕和一包苏绛给她备着防身的药粉。
那人显然没把她这种看着不显山露水的小姑娘放在第一重威胁里,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药粉一把扬进了他眼里。
那人惨叫一声,捂眼后退。
柳照微一手扯住他衣襟,另一手直接去掏他怀里那张折纸。
“拦住她!”
旁边两名神殿外线立刻扑来。
其中一个探手就朝她腕子抓,力道狠得很,显然不是只想留人。柳照微侧身一躲,还是被扯得一个踉跄,肩头重重撞上车辕。疼得她眼前一白,可手上却没松。
她已经摸到了那张纸。
薄,硬,边角有油封感。
真是图件。
她来不及看,直接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这一跑,便彻底撕破了。
后头的人再也顾不上孩子,显然更怕那张纸丢。
一名高阶押线者骂了一句,反手从车底暗槽里抽出一支极细的短机弩。
那不是普通街头防身弩。
体量小,机括旧,弩身上还有极淡的旧构刻纹,一看就知道不是给寻常人用的。
柳照微刚冲出两步,背后便有极轻的一声裂响。
不是大箭破风。
是某种近乎无声的旧制机簧弹响。
她甚至都没完全来得及回头,只觉左后肩下猛地一凉,紧接着那股凉意像活了一样,沿着半边背迅速往里钻。
旧制暗箭。
她脚下当即一软,几乎跪下去。
可她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倒。
因为倒了,图就没了。
而车边,那两名暗线已经按她先前的布置,硬生生从前车里抢下了三个孩子。后头那辆也被卡住,一时没能掉头。场面虽然乱,却没全崩。
柳照微知道自己中招了。
而且不是普通伤。
那股凉意太快,太深,像针不是扎进肉里,是扎进骨缝和血里。
她没去摸伤口,只死死按住怀里那张短图,借着街巷转角往后巷撤。
夜里风一吹,额上冷汗立刻下来。
后头追的人很近,前头接应的人却也在靠过来。
她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阵清一阵花,只凭着一股很硬的劲往前走——不,不是走,是撑。
她得把图送出去。
孩子能救几个是几个,图却一旦掉回去,就等于今夜所有人都白冒险。
巷尾终于响起熟悉的声音。
“照微——!”
是宁观。
他赶得比顾沉舟预计的还快,几乎是一路掐着命回扑进来的。拓跋烈跟在后头,见巷中还有追兵,根本没废话,抬刀便把最前那人直接劈回了车边。
局势瞬间反转。
宁观一把扶住柳照微时,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几乎全没了。
“你这叫没逞强?”
柳照微嘴唇有点发白,额上全是细汗,却居然还扯出一点很淡的气音笑意。
“还行……”她声音已经有些发虚,“没白追。”
宁观这才看见她后肩下那一小截极细的黑色箭尾,脸色当场变了。
“操。”
拓跋烈在外头两刀断后,把追上来的几人压得根本过不了巷口,回头看见柳照微这伤,眉头也陡然沉下去。
柳照微却根本没顾自己。
她抬手,一把揪住宁观前襟,把那张从怀里掏出来时已经沾了点血的短图死死塞到他手里。
力道大得惊人。
“图比我值钱,”她喘了一口,声音很轻,却咬得很稳,“先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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