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的悲泣渐渐平息,漫天阴魂化作点点白光,缓缓融入泥土之中,花冢的怨气消散大半。林砚靠在桃树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想稍作休整,一阵急促、慌乱、痛苦不堪的喘息声,从桃林的另一侧猛地传来。
喘息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和重物拖拽的声响,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桃林,重重摔在花冢旁的泥土里,溅起一片泥花。
林砚抬眼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来人穿着一身早已沾满泥污、破烂不堪的宝蓝色长衫,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嘴角淌着白沫,浑身剧烈颤抖,如同被厉鬼缠身。他的胸前,挂着一块通体莹润、却布满漆黑裂纹的玉石,玉石之上,红光疯狂闪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如同一只饥饿的凶兽,正在不断啃噬着宿主的魂魄。
是贾宝玉。
是那个衔玉而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贾府嫡子。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温润如玉、怜香惜玉的公子哥,而是一个被通灵宝玉反噬、即将魂飞魄散的残破残魂。
“救……救我……”
宝玉趴在泥土里,伸出一只枯瘦惨白的手,死死抓住林砚的裤脚,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这玉……这玉在吃我……它在吃我的魂……我好疼……我好怕……”
林砚低头看向那块悬在宝玉胸前的通灵宝玉,心脏狠狠一沉。
他看得清清楚楚,玉石表面的裂纹之中,正不断涌出细小的黑色丝线,如同无数根毒针,深深扎入宝玉的胸口,不断抽取着他的魂魄、生机、意识,将他一点点啃噬成一具空壳。
在原著之中,通灵宝玉是宝玉的命根,是他的护身符,是他与生俱来的灵物。
可在这座红楼诡境里,通灵宝玉根本不是什么祥瑞,而是锁魂玉、噬魂器、夺命符。
宝玉一生痴狂,一生怜香惜玉,一生想要保护身边的女子,却最终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个惨死、离散、凋零。他的痴心、他的善良、他的叛逆、他的无力,全都被这块通灵宝玉一点点吸收,转化为最恐怖的凶煞。玉养人,人亦养玉,到最后,玉成了凶物,人成了食粮。
他护不住一朵花,救不了一个人,逃不出一座府,最终连自己的魂魄,都要被这块与生俱来的玉,彻底吞噬干净。
【警告:通灵宝玉凶煞完全觉醒,宿主贾宝玉魂魄即将被啃噬殆尽!】
【玉石爆碎后,将产生魂飞冲击波,方圆三丈之内,一切生魂尽数绞杀,形神俱灭!】
【倒计时:5、4、3……】
宝玉的身体越来越淡,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的面容开始扭曲、模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通灵宝玉,想要将它扯下,却根本无能为力。玉石上的红光越来越盛,裂纹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彻底爆碎。
冲击波一旦爆发,林砚距离不足一丈,根本无处可躲,必死无疑。
生死关头,林砚没有后退,没有逃离,反而蹲下身,死死盯住那块凶光毕露的通灵宝玉,盯住宝玉即将消散的面容,以红学最深处的宿命解读,发出震彻灵魂的断喝:
“贾宝玉!你听着!
你不是顽石,是痴心人!
你不是废物,是多情种!
这块玉不是护你的符,是囚你的锁!
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是你错,是这朱门高墙、这封建礼教,不配拥有你的一颗赤子之心!
你护不住她们,不是你无能,是这世道,从一开始就没给你救人的机会!”
“今日,我为你断锁!”
最后一字落下,林砚抬手,指尖凝聚起全部的解读之力,狠狠点在通灵宝玉的中央裂纹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仿佛天地碎裂的声响。
通灵宝玉上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玉石,红光骤然熄灭,凶煞之气轰然溃散。
整块玉石,在这一刻彻底崩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于泥土之中,再也没有半分凶力。
宝玉身上的痛苦瞬间消失,他趴在泥土里,浑身一颤,赤红的双眼渐渐恢复清明。他望着林砚,露出了一抹释然、干净、如同孩童般的笑容。
“谢……谢你……”
“我终于……自由了……”
话音落下,宝玉的身影缓缓淡化、虚化,化作漫天柔和的白光,与花冢下的阴魂融为一体,彻底消散在夜色之中。
赤子之心,终得解脱。
通灵宝玉,玉碎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