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的铜镜重归平静,荣国府最偏僻、最冷清的院落藕香榭里,一股死寂到令人发毛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贾惜春。
贾府四姑娘,年纪最小,性格最冷。
她不爱红妆,不爱热闹,只爱画画,只爱佛法,最后遁入空门,缁衣乞食。
她的判词是: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而在诡境之中,她的画,不是画。
是囚笼。
林砚踏入藕香榭时,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照在一张巨大的画案上。
画案上铺着雪白宣纸,纸上墨迹未干,画的是大观园全景。
亭台楼阁、山水花木、人物院落,无一不精,无一不妙。
可诡异的是——
画上的人,会动。
画上的丫鬟、婆子、姑娘、小厮,全都在画里奔跑、哭喊、捶打画纸,想要从里面爬出来,却被死死困住,只能在纸中挣扎,表情痛苦绝望。
画案旁,一个身穿素色小袄的少女静静坐着。
是贾惜春。
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她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滴着黑墨,那墨不是墨,是被囚之人的魂魄汁液。
【警告:触发「画中囚魂」诡煞!】
【惜春以生人魂魄为墨,以执念为纸,将活人困入画中,永世为画中奴!】
【规则:被画入纸中者,魂魄与肉身剥离,永远困在二维画境,不得解脱!】
林砚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画卷最角落。
那里,画着三个小小的身影,拼命捶打画边。
是前几日失踪的三个小丫鬟。
她们还活着,还在挣扎,可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砚轻声开口,不敢惊扰这尊小小年纪却冷到骨子里的诡煞。
惜春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他,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她们太吵。
太烦。
太脏。
这府里的一切,都脏。
我把她们关起来,就干净了。”
她从小看见三个姐姐一个个惨死、远嫁、被虐,看见贾府肮脏龌龊、尔虞我诈、男盗女娼。
她年纪太小,无法反抗,无法逃离,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
封闭到最后,便成了冷。
冷到绝情,冷到断义,冷到可以把人关进画里,眼不见为净。
她的囚魂画,囚的不是人。
是她对这个世界全部的恐惧与厌恶。
惜春握着笔,轻轻一挥。
墨滴落在纸上,化作一道黑影,朝着林砚扑来。
黑影所过之处,地面泛起纸纹,仿佛要将现实一同拖入画中。
“你也吵。
你也脏。
进来吧。”
黑影缠上林砚的脚踝,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要将他拽入宣纸,变成画中人。
画里的丫鬟们哭得更凶了。
林砚稳立原地,不挣不扎,望着惜春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声音轻而稳,直击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惜春,你冷,不是因为你无情,是因为你怕。
你看见姐姐们一个个落得悲惨下场,你怕自己也一样。
你把人关进画里,不是狠,是你想保护自己,想把所有肮脏挡在外面。”
“你遁入空门,不是看破红尘,是你无路可走。
你削发为尼,不是向佛,是逃离贾府。
你最冷的地方,藏着最胆小、最可怜、最无助的小孩。”
“你不必把自己锁起来。
不必把世界关在外面。
你可以不用怕。”
一句话,戳破了惜春所有伪装。
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
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泪光。
那不是悲伤,是压抑多年的恐惧,终于被人看见。
“我怕……我真的怕……”
“我不想像姐姐们一样……”
“我不想死在这里……”
她“啪”地一声丢下画笔,捂着脸,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哭声不大,却让人心头发酸。
随着她哭声落下,画卷上的墨纹开始消散,挣扎的人影渐渐从画中脱出,魂魄归位,三个小丫鬟软软倒地,醒来后茫然四顾,早已忘了被困之苦。
画中囚魂,解。
惜春的身影渐渐淡化,泪水消散,怨念消解,只留下一句轻轻的:
“我终于……可以走了……”
白光一闪,彻底消失。
藕香榭恢复冷清,只剩下一张空白宣纸,在风中轻轻颤动。
林砚收起目光,转身离开。
十二诡煞,已解其三。
可更冷、更寒、更刺骨的诡影,已经在芍药圃里,静静等候。
史湘云。
卧石醉眠,寒水溺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