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院的银铃碎裂在地,最后一丝凶煞散尽,西跨院却并未真正安宁。
夜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压得更低,浓黑如墨,连风都静止了。片刻之后,一阵缥缈、细碎、调子完全颠倒的唱腔,从荣府最偏僻的梨香院方向,慢悠悠飘了过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调子凄婉,却走音走得可怕,忽高忽低,像喉咙里堵着血,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潮气,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直立。
林砚刚扶着墙喘匀气息,听到这戏腔,心脏瞬间又是一沉。
梨香院。
戏子残魂。
原著中梨香院是荣府戏班居住之地,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皆是被买来的薄命人,年纪轻轻,或死或配或撵,落不下半点好下场。在这座恐怖副本里,她们不是人,是被斩断生路、困死在戏文中的残魂。
她们白天不开口,夜里便唱着颠倒的魂曲。
谁听了完整一曲,谁便会被拖入戏文里,永远做梨香院的“戏子鬼”。
林砚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前六次的诡煞交锋,已经让他彻底明白:这府里的每一道黑影,都对应着红楼里一段被掩埋的悲剧。
戏子残魂无主无凶,却最是缠人,一旦被缠上,连解读都难寻突破口。
戏腔越来越近,已经飘到了西跨院的墙外。
细碎的脚步声,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重量,像是一群赤脚的孩子,正贴着墙根,围成一圈,对着他的屋子,反复唱那两句悲词。
“都付与——断井残垣……
断井残垣……”
唱腔反复回荡,像是魔咒,一点点往人耳朵里钻。
林砚只觉得意识渐渐有些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梨香院里的画面:空荡荡的戏台,落满灰尘的戏服,没有脸的戏子,在台上一遍遍唱着永不停歇的悲剧。
这是迷魂戏。
听久了,魂魄会被直接勾走。
林砚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敢再听,却又不能堵耳——残魂最喜追着活人的气息,一旦动作慌乱,反而会被锁定。
他强迫自己冷静,在黑暗中睁开眼,以红学知识,快速拆解这群戏子残魂的执念根源:
她们是家生子、买身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一生被圈在方寸戏台上,唱着别人的情情爱爱,自己却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她们的悲剧,是身不由己,是一生为玩物,是薄命如纸。
她们不是凶,是苦。
苦到成了残魂,还只会反复唱那两句最绝望的戏词。
读懂这一层,生路便现了。
林砚压着声音,用气声轻轻开口,语调平静,不带半分恐惧,只有对薄命人的悲悯与解读:
“梨园薄命,身不由己,一曲唱尽半生奴。”
一句话,轻轻飘出窗外。
下一秒,墙外反复回荡的戏腔,猛地一顿。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那些轻飘飘的脚步声,也停了。
死寂持续了数息。
紧接着,墙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不是怨毒,是委屈,是苦到极致的哭腔。哭声渐渐远去,朝着梨香院的方向退去,调子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散在夜色深处。
迷魂的戏腔,停了。
缠人的残魂,走了。
林砚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一夜七道诡影,他硬生生扛到了现在。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第二口气,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一阵冰冷、机械、带着诡异压迫感的提示音——
【滴——】
【玩家已触发:太虚幻境·强制接引。】
【判词诅咒已激活,薄命司大门开启。】
【10息内,玩家将被强行拉入太虚幻境。】
林砚脸色骤然大变。
来了。
第一卷最恐怖的关卡,终于来了。
太虚幻境,判词染血。
夜色彻底凝固。
房间里,凭空升起一片冰冷刺骨的红雾,将他整个人缓缓包裹、托起。
林砚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入那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的幻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