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双童魂的哭声像两根细针,扎得整个雾溪村头皮发麻。村民们把门窗钉死,灯火全灭,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仿佛只要发出一点声响,就会被那双小鬼拖进地底。
小丫家院子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小丫的母亲抱着孩子哭得几乎晕厥,老人们蹲在地上唉声叹气,陈青山佝偻着背,眼神空洞,像已经提前看见了末日。
我站在院中央,掌心的银平安扣微微发烫。阿红的气息很稳,像是在告诉我:别怕,她在。
“必须下坑。”我突然开口,声音打破死寂。
所有人猛地抬头看我。
“下坑?”林晚脸色煞白,“你疯了!那是土地庙底下的阴婚坑!埋着两个被活埋的孩子!下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
“不下去,小丫活不过今夜。”我盯着土地庙的方向,那里阴气翻涌,像一口黑锅倒扣在村子上空,“男童已经醒了,女童一定会再来抢人。我们守得住一夜,守不住十夜。”
老村长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脸上布满皱纹:“清鸢丫头,你奶奶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一怔。
“她说,庙下双童,怨气成精,唯有血亲或守誓人,能下坑超度。”老村长声音发哑,“你奶奶是守誓人,可她当年被张家逼着,不敢下坑……现在,只有你能去。”
守誓人。
我终于彻底明白奶奶留给我的身份——不是运气,不是选择,是责任。
“坑口在哪?”我直接问。
陈青山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在……土地庙神像底下。”
“神像底下?”
“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张家为了压死怨气,把庙拆了重盖,把阴婚坑正正压在土地公神像下面。表面是镇煞,其实是……用土地公的名头,养两只小鬼。”
我心口一冷。
难怪这么多年没人发现。
谁会想到,神像底下,埋着一坑尸骨,一坑怨气。
“怎么才能超度他们?”我问。
老村长闭上眼,艰难吐出一段百年禁忌:
“双童索替,只为三事——
一要姓名,不做无名鬼;
二要衣冠,体面入轮回;
三要道歉,当年抛弃他们的人,亲口认错。”
我立刻抓住重点:“他们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陈青山才声音发颤地开口:“不知道……张家当年嫌他们是龙凤胎,命硬克家,刚出生就没给取名,只叫大丫头、小崽子……”
连名字都没有。
难怪怨气不散。
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那衣冠呢?”我追问。
“在坑底。”老村长道,“他们被活埋时穿的红衣、灰衫,还在。只要把尸骨收殓,重新做一身小衣服,算是给他们补全体面。”
“最后一点,道歉。”我看向陈青山,“当年抛弃他们、活埋他们的,是张家。可张家早就死绝了,谁来道歉?”
陈青山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崩溃般跪下:
“是……是我爹!”
“当年是我爹,帮张家埋的孩子!
是我爹,亲手把他们推进坑里!
是我爹,瞒了一辈子,让我装聋作哑,谁也不能说!”
真相,像一把刀,狠狠扎下。
阿红的债,他躲了二十年。
双童的债,又落在了他头上。
“所以……你一直不敢离开雾溪村。”我看着他,“不是不敢,是你爹发过誓,陈家世代,要替张家守着这个罪孽。”
陈青山痛哭流涕,头狠狠砸在地上:“我错了……我错了啊!我不该躲!我不该看着虎子死!我不该让小丫再出事!”
“现在还来得及。”我伸手扶起他,“你跟我下坑。你替你爹道歉,我替他们收尸骨、立姓名。”
“我……我敢吗?”他吓得浑身发抖。
“你不去,小丫死,虎子白死,雾溪村所有孩子都要死。”我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阿红当年,也没真的想杀你。她只是要一个公道。这两个孩子,也是一样。”
银平安扣在掌心轻轻一亮。
像是赞同。
林晚抓住我的手,眼泪掉下来:“清鸢,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上面,守着小丫,保护村民。”我摇头,“下面太险,你不能去。”
我转身,看向土地庙的方向。
阴气更浓了。
两道小小的影子,在庙顶一左一右,静静盯着我们。
他们在等。
等我们入局。
等他们的公道。
“准备东西。”我深吸一口气,“艾草、糯米、新做的小衣冠、红牌位。”
“我们现在就去土地庙。”
老村长立刻点头:“我去准备!丫头……你千万小心。那坑底,不止有怨气,还有张家当年布下的锁魂阵。”
“锁魂阵?”
“一旦进去,子时不归,永世成替。”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银平安扣。
阿红的气息温柔而坚定。
我笑了笑。
“我会回来的。”
一刻钟后。
土地庙。
月光被乌云遮住,整座破庙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神像前,香案翻倒,蜡烛全灭。
我、陈青山,站在神像前。
老人们在庙外布下阳气阵,林晚守着阵眼,一旦里面出事,立刻点燃艾草信号。
“清鸢,记住。”老村长在门外喊,
“一不踩坑边红线,二不接小鬼递来的东西,三不回头看坑底影子。”
“三条破一条,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点头:“知道了。”
陈青山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我……我怕……”
“怕也得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这是你陈家的债。”
我伸手,猛地一推。
土地公神像,轰然倒地。
神像底下,一个黑漆漆、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洞口,露了出来。
洞口边缘,缠着一圈暗红的线——那是锁魂阵的红线。
风从洞里往上吹,带着浓重的尸气、泥气,还有孩童低低的笑声。
“哥哥……有人来啦……”
“姐姐……陪我们玩……”
两道小小的身影,从洞口缓缓浮起。
红衣女童,灰衫男童。
他们没有脸,只有一片漆黑。
陈青山“咚”地一声跪下,吓得魂飞魄散。
我握紧银平安扣,白光微微亮起。
我低头,看向黑洞洞的坑口。
“我来了。”
“给你们姓名。
给你们衣冠。
给你们公道。”
话音落下。
洞内笑声骤停。
一只小小的、冰冷的手,轻轻抓住了我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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