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敞开,阴风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风,是尸气混着泥腥、陈旧的胭脂味、还有孩童特有的甜腻腐气。
两股冷意贴着地面往上爬,像两只小鬼的手,一个红衣,一个灰衫,正贴着我的脚踝慢慢靠近。
陈青山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连抬头都不敢。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喉咙发出像被掐住一样的轻响。
“别……别靠近……”
他声音发颤,“他们会……会拖你下去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的洞口。
红线缠绕着洞口边缘,一圈一圈,像勒死人的痕迹。
老村长说的红线——锁魂阵。
任何凡人踩过红线,就会被“绑定”,子时不归,便会永坠此坑。
我必须一步都不能踏错。
我举起掌心的银平安扣。
白光亮起,像一小团火在黑洞里摇曳。
两小鬼同时缩回了手。
“亮……亮了……”男童魂发出迷惑的声音,“她……她有婆婆的光……”
“哥哥,她是好人吗?”女童魂问。
“是……吧。”
他们的声音交织在风里,软软的,天真的,却没有半点温度。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扶住陈青山:“起来,跟我走。这是你赎罪的机会。”
他哆嗦着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全靠我撑着。
“记住。”我压低声音,“到坑底,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绝对不能答应,不能接,不能回头。”
陈青山连连点头:“我……我记住了……”
我抬手,握住坑边的石沿,指尖轻轻一滑——
避开了那一圈红线。
下一步。
我缓缓往下跳。
“咚——!”
脚踩实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阴气直接缠上脚踝。
像有人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我低头,只看见两双小小的赤脚,贴着我的小腿,轻轻蹭着。
没有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两片漆黑。
“姐姐……陪我们……”
“配婚……完整……”
他们的声音缠在耳边,像两个孩子拉着衣角撒娇。
我握紧银平安扣。
阿红的气息稳而柔,像是在劝我:别慌。
我缓缓环顾四周。
坑底极深。
四壁是湿黑的泥土与朽木,中央躺着一个小小的、黑沉沉的石棺。
棺木旁边,散落着几件早已腐烂不堪的小衣服——
红裙、灰衫、红头绳、蓝布袜。
这就是双童当年被活埋时穿的衣冠。
再仔细看——
棺木上头,横着三道深深的指痕。
像是孩子临死前,拼命抓着棺壁想要爬出来。
我心口一沉。
他们不是天生的厉鬼。
是被活活困死的。
“你们叫什么?”我蹲下身,声音尽量温柔。
红衣女童晃了晃脚:“没……没名字……”
男童魂也轻轻点头:“爹……不给我取名……”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怨,只有一种被遗忘的空寂。
像是被世界彻底抛弃的两个小影子。
我眼眶微微发热。
阿红的光在平安扣里亮了亮。
“我给你们取名。”
我一字一句,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好吗?”
两小鬼同时停住动作。
“你……你给我们取名?”女童魂歪头。
“嗯。”
我看向男童——他是先被活埋的,是哥哥。
“叫望安。希望你下辈子,平安望到远方。”
我看向女童——她是后被埋的,是妹妹。
“叫念喜。希望你下辈子,常念欢喜。”
名字落定的刹那——
银平安扣突然迸发出一道强光。
白光照亮整个坑底,像把黑夜撕开了一样。
两小鬼小小的身体一颤。
“姐姐……你的光……好暖……”
“比……比爹的手……暖……”
他们的声音渐渐变得委屈。
我能感觉到,有眼泪一样的湿意,顺着我的脚踝往下流。
那不是水。
是童魂的泪。
是憋了二十年的委屈。
陈青山跪在一旁,哭得像个孩子:“我对不起你们……我爹对不起你们……张家……张家全是畜生……”
他重重磕头。
额头砸进黑土里,瞬间出血。
“望安……念喜……对不起……”
“我替我爹……给你们道歉……”
两小鬼同时看向他。
一片漆黑的脸上,似乎有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你是爹的后人……”男童魂轻声说。
“你……你陪我们……”女童魂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我知道破局了。
可——
危险还没有完全退去。
就在这时,坑底忽然震动了一下。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坑壁深处慢慢爬过来。
空气瞬间变得更冷。
阿红的气息猛地一紧。
两小鬼同时缩回我的脚踝,声音变得尖锐:
“是……是阵……
张家的锁魂阵……醒了!”
我猛地抬头。
只见坑壁上,缓缓浮现出三道红色的线。
红线在空中扭曲,像一只手抓住了天花板。
——锁魂阵要彻底闭合了。
老村长的话立刻在耳边响起:
“子时不归,永世成替。”
现在距离子时,不到半个时辰。
我被锁住了。
两小鬼也慌了:“姐姐……快……快出去……”
“不然……你也会变成我们这样……”
我抬手,紧紧握住银平安扣。
“我能出去。”
我看向两小鬼,眼神坚定,“你们也能去轮回。”
“但我必须——天亮前出去。”
我看向坑口的方向。
林晚的声音在外面隐约响起:“清鸢!你还在吗?!”
我深吸一口气。
“望安、念喜,跟我一起破阵。”
“我们一起走出去。”
男童魂愣住。
女童魂也愣住。
“姐姐……你不怕我们吗?”
我笑了。
“你们不是怪物。”
“你们是冤死的孩子。”
“我带你们出去。”
银平安扣亮到极致。
双童魂在光里缓缓站起。
锁魂阵收紧的声音,越来越响。
红色的线在空中缠绕成环。
一圈,又一圈,朝着我们缓缓逼近。
这一战。
不是道歉,不是收殓。
是破局。
是救这两个孩子,走出二十年的黑暗。
也是救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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