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阴气已经淡了。
望安和念喜安安静静站在我身边,不再哭、不再闹、不再索命,只是怯生生抓着我的衣角。
他们的怨气散了,魂体越来越柔和,像两盏快要熄灭的小油灯。
绝不可能是他们杀了老村长。
“不是我们……真的不是我们……”念喜声音发颤,带着害怕。
“我们只想回家……不想再害人了……”望安也小声补充。
我信。
银平安扣一直很安稳,没有一丝警示的发烫。
这说明,眼前这两个孩子,已经不再是凶煞。
“我知道不是你们。”我轻声安抚,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喜的头,魂体微凉,却不刺骨。
陈青山瘫在石棺旁,手掌还在冒烟,却一脸死里逃生的恍惚:“那……那到底是谁……”
我眼神一沉。
“是利用你们的人。”
“望安、念喜,你们仔细想想,这几次死人,除了你们,还有谁在附近?”
两个小鬼对视一眼,努力回忆。
望安先小声开口:“虎子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艾草味,还有烟味。”
念喜也点头:“我去小丫家的时候,也闻到了……和庙里的味道不一样。”
艾草、烟味。
我猛地一怔。
全村只有一个人,常年随身带艾草、抽烟袋——
守着村头老坟地的六爷。
他无儿无女,独自住在最偏僻的看坟小屋,平时极少说话,村里人都当他是个孤僻老人。
阿红闹鬼的时候,他也从没出来过,像彻底消失了一样。
“是他……”我低声自语。
陈青山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六爷他……他就是个看坟的!他怎么会……”
“看坟的人,最懂阴气,最懂阵法,最懂怎么借鬼杀人。”我一字一句,“他不是在看坟,他是在看守雾溪村所有的秘密。”
阿红的秘密、双童的秘密、张家的秘密……
全都在他眼里。
而老村长,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所以被灭口。
“我们上去。”我当机立断,“别惊动他,先看老村长的尸体。”
我扶着坑壁,一步步往上爬。
望安和念喜乖乖跟在我身后,像两个小影子。
刚爬出坑口,土地庙外的哭声就刺进耳朵。
林晚哭得浑身发抖,老人们跪了一地,村民们缩在远处,不敢靠近。
老村长倒在庙门台阶下,死状和王伯、奶奶一模一样——
双眼圆瞪,脸色铁青,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一道清晰的十字红痕。
和陈虎身上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红痕旁边,多了一小截烧焦的艾草。
和望安、念喜说的味道,完全对上了。
“谁最后看见老村长?”我沉声问。
一个老人哆嗦着回答:“是……是六爷……刚才六爷过来,说要给土地公上香,和老村长说了两句话……没多久,老村长就倒下去了……”
“他人呢?”
“往村西看坟小屋的方向走了……”
我眼神一冷。
果然是他。
“姐,你别去!”林晚拉住我,“他太邪门了!他不是普通人!”
“我不去,他还会继续杀人。”我轻轻推开她,“双童的事快结束了,可这个人,才是雾溪村真正的毒。”
我低头,看向脚边的望安和念喜。
“你们愿意帮我吗?”
两个小鬼同时点头。
“嗯!”
“姐姐帮我们,我们也帮姐姐!”
银平安扣微微一亮。
阿红的气息也轻轻一动。
一鬼护主,双童相助。
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陈青山,你留在这儿,照看村民,保护小丫。”
“林晚,你去把老村长的尸体稳住,别让大家乱了。”
两人同时点头。
我转身,朝着村西那间孤零零的看坟小屋走去。
天色微亮,晨雾像水一样漫过脚踝。
越靠近小屋,阴气就越重。
不是鬼魂的阴,是人心的阴。
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烈的艾草混着香灰的味道。
我轻轻推开门。
屋内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
六爷背对着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烟袋,一口一口抽着。
烟圈缓缓飘起,在屋里凝成诡异的形状。
他没有回头,却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
“沈清鸢,你终于来了。”
我脚步一顿。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老村长是你杀的。”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六爷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阴冷。
“他知道得太多了。”
“张家当年的事,双童的事,阿红的事……他都想告诉你。”
“我不能让他说。”
我握紧银平安扣:“你到底是谁?”
六爷终于缓缓转过身。
油灯照亮他的脸。
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
他缓缓抬起手,掀开自己的衣襟。
胸口,一个淡淡的、早已褪色的“张”字刺青。
我瞳孔骤缩。
“你……你是张家的人?!”
六爷笑了,笑得残忍。
“张家败了,可张家的规矩,还在。”
“雾溪村的债,只能由我来守。”
“谁想翻旧账,谁想破诅咒,谁就得死。”
他看向我,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奶奶当年很听话,所以我留了她二十年。”
“可你……太不听话了。”
“阿红被你送走,双童被你安抚,锁魂阵被你破了……”
“你坏了我的大事。”
他缓缓站起身。
手里的烟袋,变成了一把缠着红绳的桃木钉。
那是专门用来钉死魂魄的法器。
“既然你这么喜欢管闲事。”
“那就留在这儿,做双童新的替身吧。”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阴气,从他身上疯狂涌出。
我身后,望安和念喜同时发出害怕的轻响。
可他们没有跑。
两个小小的身影,死死挡在我身后。
“不准伤害姐姐!”
六爷嗤笑一声:“两只快散架的小鬼,也敢拦我?”
他抬手,桃木钉狠狠朝我刺来!
我瞳孔一缩,猛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
我掌心的银平安扣,轰然爆亮。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温暖的白光,冲天而起!
白光中,一道红衣身影缓缓浮现。
长发垂肩,红衣如血。
是阿红。
她终于,再次现身了。
阿红飘在我身前,静静看着六爷,声音清冷,带着压了二十年的怨气:
“张家的狗,也敢在这儿放肆。”
六爷脸色瞬间剧变。
“你……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阿红轻轻一笑。
“我走了。”
“可我答应过她奶奶,要护这孩子一世。”
她缓缓抬起手,红衣无风自动。
“这雾溪村的债,轮不到你来算。”
“今天,我就替天,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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