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内油灯狂晃,光影扭曲得像群魔乱舞。
阿红一身红衣立在我身前,长发垂落,眉眼清冷,没有狰狞,没有怨毒,却自带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
二十年的怨气,今日不为索命,只为护人。
六爷握着桃木钉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再没有之前的淡定,只剩下惊怒:
“你明明已经超度往生,为什么还能回来?!”
“我走得了,可雾溪村的债,走不了。”
阿红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你以为张家当年只是活埋双童、强配阴婚?”
她缓缓转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叹息:
“清鸢,你奶奶没敢写完的日记,我来告诉你。”
“六爷不是张家旁支,他是张家最后一任守阵人。”
“守阵人?”我心头一震。
“是。”阿红点头,“张家当年能在雾溪只手遮天,靠的不是钱,是养鬼风水局。”
“老槐树下埋我,聚怨气。
土地庙下埋双童,聚阴气。
全村人的运势,都被他们抽走,供张家荣华富贵。”
“而六爷的使命,就是守住这两个阵眼,谁破局,谁就死。”
我猛地看向六爷胸口的“张”字刺青,浑身发冷。
难怪他杀老村长,杀王伯,暗中推动一切。
他不是在报仇,不是在泄愤,他是在执行张家百年前的死命令。
“你疯了!”林晚不知何时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张家早就灭了!你还守着这个局干什么!”
六爷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又扭曲:
“灭了?只要局还在,张家就能借魂重生!”
他猛地举起桃木钉,眼神疯狂:
“等我把沈清鸢钉死在阵眼,把双童魂重新锁进坑底,这局就能重启!”
“到时候,我就是张家新的主人!我能长生,能富贵,能掌控整个雾溪村!”
原来如此。
所有的死亡,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诅咒,
都只是他追求长生富贵的垫脚石。
“你不配提张家。”
阿红眼神一冷,红衣骤然无风自动,
“你更不配,用孩子的命,满足自己的贪念。”
“上!”
六爷嘶吼一声,握着桃木钉疯了一般冲过来,钉子尖直刺阿红心口!
他以为,阿红已经是残魂,一钉就能打散。
可他错了。
阿红抬手,指尖轻轻一挡。
“铛——!”
桃木钉像是撞在铁块上,瞬间弹飞!
六爷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可能!你只是残魂!”他不敢置信地嘶吼。
“我是残魂,但我是被正道超度、含愿而留的魂。”
阿红缓缓逼近,“你这种靠邪术续命的人,碰我一下,都是自寻死路。”
望安和念喜也鼓起勇气,小小的身影一左一右站在阿红身旁。
“不准欺负姐姐!”
“我们不会再让你锁着我们了!”
三股力量,一主两辅,白光红光交织,照亮整间小屋。
六爷彻底慌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疯狂往身上贴:
“我是守阵人!你们不能动我!这是天命!”
“天命?”
阿红轻轻一笑,笑声里带着二十年的悲凉,
“我当年被活埋时,怎么没人跟我讲天命?
望安念喜在坑里哭时,怎么没人跟他们讲天命?”
她抬手,红衣一挥。
狂风骤起!
所有黄符瞬间烧成灰烬!
六爷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被狂风掀飞,狠狠撞在墙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看着阿红,看着双童,看着我,终于彻底崩溃:
“我错了……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不想像其他人一样老死……”
“活下去,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我走上前,声音冰冷,“老村长、王伯、陈虎、还有那么多被张家害死的人,他们也想活下去。”
阿红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六爷,眼神平静无波:
“我不杀你。”
六爷一愣,露出一丝侥幸。
“但我会废了你的邪术,封了你的记忆。”
“你会活着,留在雾溪村,日日看着你造下的罪孽,直到老死。”
她抬手,指尖一点红光,轻轻落在六爷额头。
六爷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浑浊、呆滞,像瞬间老了几十岁。
他不再疯狂,不再凶狠,只剩下一片茫然。
守阵人,废了。
风水局,破了。
张家最后的余孽,终于尘埃落定。
小屋内的阴气渐渐散去。
阿红转过身,看向我,眼神柔和了许多。
“清鸢,我能帮你的,就到这里了。”
“你要走了?”我心头一紧。
“嗯。”她轻轻点头,红衣渐渐变得透明,“双童安息,恶人受罚,你奶奶的誓言,我也算守完了。”
她看向望安和念喜,两个小鬼怯生生地靠过来。
“望安、念喜,跟我走,去轮回。”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有人疼,有人爱,有名字,有家。”
两个小鬼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红衣姐姐!谢谢清鸢姐姐!”
他们走到我身边,轻轻抱了抱我的腿。
“姐姐,我们会想你的。”
我眼眶一热,伸手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
“要平安,要欢喜。”
“嗯!”
阿红最后看了我一眼,露出一抹极淡、极干净的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像个普通姑娘一样笑。
“沈清鸢,雾溪村的债,清了。”
“但外面,还有很多没了的愿,没报的仇,没回的家。”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飘进我耳里:
“你继承了你奶奶的平安扣,也继承了守誓人的身份。”
“以后,那些无处可去的魂,会来找你。”
红衣飘飘,双童相伴。
三道身影在白光中越来越淡,渐渐消失。
屋内只剩下油灯静静燃烧。
风停了。
雾散了。
一切,安静得像一场梦。
林晚扶着门框,泪流满面,却笑得释然: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陈青山也赶了过来,看着呆滞的六爷,长长叹了口气:
“债……还清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重新变得冰凉温润的银平安扣。
阿红走了。
望安念喜走了。
可她们留下的东西,还在。
我抬起头,望向雾溪村外的远方。
阿红说得对。
雾溪村的债清了。
但这世上,还有无数个雾溪村。
无数段含冤的过往,无数个回不了家的魂。
而我,沈清鸢,
从今天起,正式成为新一代守誓人。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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