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细密密,把奶奶家屋后的竹林捂得一片朦胧。
风一吹,竹叶沙沙轻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掌心的银平安扣微微发烫,却不刺人,只是温温地提醒我——
她就在那儿,一直看着我们。
眼前的女人叫苏琴,从邻县一路找妹妹找了半年,眼睛红得像浸过血。
她抓着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抖得不成调:
“姑娘,你实话告诉我……我妹妹小玥,她到底怎么了?”
我把照片轻轻递回去,抬眼望向那片雾蒙蒙的竹林,轻声说:
“她半年前进山,没走出去,困在雾溪村的地界里了。”
苏琴脸色“唰”地惨白,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
“她……她没了?”
“是。”我不骗她,“但她没走。她舍不得你,一直留在竹林里。”
“她不敢靠近村子,不敢见人,只敢远远看着。”
林晚吓得往我身后缩了缩,却还是壮着胆子小声问:
“清鸢,你真能看见啊?”
“我看不见她的样子。”我摇头,“但平安扣能看见,她也知道我能听见她。”
话音刚落,竹林里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唤,飘进我耳朵里:
“姐姐……”
只有两个字,却委屈得让人心头发酸。
苏琴猛地捂住嘴,眼泪疯狂往下掉:
“小玥……是小玥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她想冲进竹林,我一把拉住她。
“别去。”我低声阻止,“她现在是灵体,你阳气重,一靠近,她会被冲散的。”
“那……那我怎么办?”苏琴崩溃地哭,“我找了她半年啊……我只想再看看她……”
我握紧银平安扣,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种灵体,不是怨,不是煞,是执念太深,舍不得亲人,所以不肯走。
阿红当年也是这样。
望安念喜也是这样。
她们要的从来不是害人,是一句告别,一个了愿。
“她为什么一直留在竹林里?”我对着竹林轻声问,“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做完?”
竹叶又是一阵轻响。
那道细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哭腔:
“我……我答应过姐姐,要给她带山里的野茶花……
我没带到……
我没回家……”
我心口一软。
原来困住她半年的,不是雾溪村的雾,是一句没兑现的承诺。
“她想给你摘野茶花。”我转头对苏琴说,“她觉得没完成约定,没脸见你,所以一直躲着。”
苏琴哭得浑身发抖:
“傻丫头……傻丫头……我不要茶花,我只要她回家啊……”
“她现在回不去原来的家了。”我轻声说,“但我可以帮你们见一面。”
“真的吗?”苏琴猛地抬头,眼里全是希望。
“嗯。”我点头,“但要等到子时。
那时候阴气最稳,你的气息收一收,她才敢靠近。”
林晚在一旁小声提醒:
“清鸢,子时可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候……万一……”
“不会有事。”我看向竹林,轻轻笑了一下,“她只是个舍不得姐姐的小姑娘,不会害人。”
银平安扣安安静静地温着,像是在赞同。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子时快到了。
我让苏琴换上一身素色干净衣服,洗去脸上浓妆,坐在奶奶家堂屋的门槛上,不要说话,不要乱动,不要哭出声。
我在她面前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微弱,却能稳住灵体。
林晚吓得躲在屋里,只敢从门缝偷偷看。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竹叶声。
子时一到。
我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能飘进竹林里:
“小玥,出来吧。
你姐姐在这里,她不怪你。
她只想见你一面。”
风忽然停了。
下一秒,
堂屋门口的雾,轻轻动了。
一道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小小身影,从雾里慢慢走出来。
穿着进山时的衣服,头发微湿,低着头,怯生生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不敢靠近苏琴,只远远站在灯影外。
“姐姐……”她小声哭,“我没摘到茶花……我没回家……”
苏琴浑身剧烈发抖,眼泪无声往下掉,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不敢动。
她怕一冲上去,就把妹妹冲散了。
我蹲下身,对着那道淡影轻声说:
“你看,你姐姐在这里,她一直在找你。
她不要茶花,她只要你好好走。”
小玥抬起头,透明的脸上全是眼泪:
“我可以……可以再抱抱姐姐吗?”
我看向苏琴,轻轻点头:
“伸手,手心向上,别碰她,让她碰你。”
苏琴颤抖着伸出手。
小玥的淡影慢慢靠近,小小的、透明的手,轻轻贴在苏琴的手心。
苏琴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冰凉、虚无、却无比真实的触感。
“姐姐……”小玥哭着说,“我以后不能陪你了……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别再找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苏琴终于忍不住,极低极低地哭出来,“姐姐答应你,以后都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走,好不好?
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姐姐还找你。”
小玥用力点头,小小的身影在灯光里一点点变得柔和。
执念散了,愿了了。
“谢谢姐姐……”
她最后看了苏琴一眼,又轻轻看向我,
“也谢谢守誓人姐姐……”
身影渐渐淡去,彻底消失在雾里。
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像茶花一样的清香。
雨停了。
灯还亮着。
苏琴瘫坐在门槛上,哭了很久,却笑得释然。
“她走了……”她轻声说,“她终于安心走了……”
我站起身,掌心的银平安扣重新恢复冰凉。
这是我第一次,不靠打斗,不靠破阵,只靠了愿,送走一个魂。
奶奶当年,一定也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林晚从屋里跑出来,小声说:
“清鸢,你刚才……真的好厉害。”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苏琴离开了雾溪村。
走之前,她给我留了一束晒干的野茶花,是小玥当年想摘的那种。
我把茶花插在奶奶家的窗台上。
风吹进来,花香淡淡。
我坐在门口,望着这片安静的雾溪村。
阿红说得没错。
我成为了守誓人。
以后,还会有无数个找不到家的魂,
无数个放不下的愿,
一个个来到雾溪村,找到我。
我的故事,会在这片雾里,一直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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